第3章
“你說什麼渾話!”我惱了,把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你摸摸,它是熱的。你活著,我就有個奔頭。你要是敢嫌棄自己,那就是嫌棄我眼光不好。”
赤焰看著我,那隻獨眼中漸漸泛起了一層水霧。良久,他反握住我的手,力道大得生疼。
“好,我不S。我這條命是撿回來的,以後也是你的。”
日子還得過下去。
世子爺在村裡的私塾謀了個教書的差事。他左手寫字雖不如右手那般行雲流水,卻別有一番蒼勁。
大娘子則徹底放下了身段。她把莊子後的荒地開墾出來,種上了豆子和瓜果。
曾經那雙隻拿刀槍、後來為世子爺洗手作羹湯的手,如今布滿了泥土和劃痕,但她笑得卻比在府裡時還要爽朗。
有一天,
我看見大娘子正教謝先生用單手劈柴。謝先生一斧頭下去,木頭歪在了一邊,苦笑著搖頭。大娘子奪過斧頭,利落地“咔嚓”一聲,回頭眉眼飛揚:“以後這力氣活我包了。”
我在廊下看著,轉頭對正在編竹筐的赤焰說:“你看,這才是過日子。”
赤焰手裡的活兒不停,嘴角卻微微上揚。他雖然腿腳不便,但學會了篾匠手藝,編的竹筐在集市上賣得極好。
我也沒闲著,重拾調香的手藝,做些安神的香囊賣給村裡的婆姨們。
就這樣,我們四個人,守著個小娃娃,在這偏僻的莊子裡,把苦日子嚼碎了,咽下去,再咂摸出一點甜味來。
隻是夜裡,還是難熬。
北疆的戰場像個夢魘,SS纏著那兩個男人。
好幾次半夜,
我被赤焰的低吼聲驚醒。點上燈,就見他縮在牆角,渾身發抖,手裡虛握著什麼,嘴裡喊著:“守住!別退!世子爺快走!”
我隻能像當年哄老祖宗睡覺那樣,輕輕拍著他的背,哼著不成調的曲子:“沒事了,赤焰,回家了。”
慢慢地,他的呼吸平復下來。清醒過來後,他總是沉默地抱緊我,把頭埋在我頸窩裡,像隻受傷的獸。
隔壁屋裡,偶爾也會傳來壓抑的咳嗽聲和低語,那是大娘子在安撫謝先生。
有一次清晨,我看見謝先生一個人站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手裡拿著三炷香,對著北方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他在祭奠那些亡魂,也在祭奠那個S去的國公府世子。
起身後,他轉過頭,看見了我,目光溫和:“棠梨,
早。人間煙火氣,最撫凡人心。”
轉眼又是幾年。
念雲長大了,有些調皮。一日因為跟村裡的孩子打架,衣裳破了,回來被大娘子訓斥。
謝先生攔住大娘子,問清緣由,得知是那孩子罵他殘廢,念雲是為了護爹才動的手。
謝先生笑了,擦去兒子臉上的泥:“打贏了就好。但拳頭是為了護人的,不是為了逞兇的。”
那晚,赤焰給念雲削了一把木劍,拍著他的肩膀:“好小子,像個爺們。”
那一年的冬至,下了一場大雪。
我想起很多年前,老祖宗說的那句“棠梨煎雪,最是清歡”。
如今,在這簡陋的農家小院裡,用紅泥小火爐溫著酒,我才真正明白了這兩個字的分量。
我和赤焰成親了。
沒有十裡紅妝,隻有謝先生做的主婚人,大娘子備的一桌酒菜。
赤焰喝多了酒,臉紅通通的,拉著我的手發誓:“阿梨,隻要我有一口幹糧,就絕不讓你餓著。隻要我還能動,就絕不讓人欺負你。”
洞房花燭夜,紅燭昏羅帳。
他解開我的衣帶,動作笨拙又溫柔。
他指尖顫抖,仿佛我是個易碎的瓷娃娃。我知道,他等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從百草園的牆頭,到聽風院的風雪夜,再到這S人堆裡爬回來。
“阿梨,你老了。”他低聲說。
我摸著他臉上那道猙獰的疤:“你也醜了。”
我們相視一笑,緊緊擁在一起。這殘缺的身體,這破碎的靈魂,
在這一刻,終於拼湊成了一個完整的圓。
16
後來,念雲考中了舉人,卻選擇留在縣裡教書,守著我們。
謝先生和大娘子相繼離世,合葬在了後山上。
這院子裡,隻剩下我和赤焰兩個老東西了。
赤焰腿腳越發不好,但我倆還是喜歡坐在廊下曬太陽。他給我剝橘子,雖然隻有一隻手,但剝得極好。
“阿梨,甜不甜?”
“甜。”
赤焰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下輩子,”他說,“別做丫鬟了,投個好胎,做個千金小姐。”
我靠在他肩頭:“那你呢?”
“我?
我還做那個護衛。不管你是小姐還是公主,我還給你守門,給你剝橘子。”
風起了,雪白的棠梨花瓣落在我們滿頭的白發上。
恍惚間,我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初入國公府的午後。
那個眉眼倔強的少年侍衛攔住我,笑出一口白牙:“你別怕,我又不是老虎……”
那一刻,歲月靜好。
這漫長的一生,終究是被我們這兩個卑微的奴才,過成了詩。
棠梨煎雪,不是苦,是回甘。
番外:
瑞雪兆豐年。
這已經是我們在莊子上度過的第十個冬天了。
謝先生和大娘子走後的第三年,念雲從縣學裡回來,帶回了一身讀書人的儒雅氣,卻也帶回了幾分讓我心驚的熟悉感。
那是屬於謝家人的,刻在骨子裡的清冷與執拗。
他把剛領到的俸祿——幾塊碎銀子和兩匹棉布,規規矩矩地放在桌上,然後對著我和赤焰磕頭。
“幹爹,幹娘,兒子想把那兩畝薄田賣了,給爹娘修修墳。”
赤焰坐在門檻上磨刀,那把刀是他當年隨身的佩刀,如今隻用來砍柴。
聞言,他手裡的動作一頓,那隻獨眼眯了眯,透出一股子久違的煞氣,轉瞬又化作了無奈。
他看向我。
我正在納鞋底,針尖在頭皮上蹭了蹭,穿過厚實的布層:“修什麼?你爹生前最煩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他說過,黃土隴中,眾生平等。”
念雲抿了抿唇,倔強地跪著不肯起:“可村頭的王員外修祖墳,
鄉親們都去看了。咱們家……太寒酸。”
“寒酸?”
赤焰嗤笑一聲,把刀插回鞘裡,“咣當”一聲脆響。
他用那隻獨手撐著膝蓋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念雲面前,用僅剩的左手拍了拍他的腦門。
“小子,你知道你那親爹是誰嗎?他是能在那金鑾殿上,指著當朝首輔鼻子罵娘的主兒。他若在乎這身後名的排場,當年就不會帶著我們像野狗一樣從S人堆裡爬出來。”
赤焰的話糙,理卻不糙。
念雲紅了臉,不再言語。
我放下鞋底,起身去廚房端出剛蒸好的紅糖饅頭,塞進念雲懷裡。
“吃吧。你爹娘不求風光,
隻求你平安。你把書教好,別讓他們在底下擔心,就是最好的修繕。”
入了夜,雪下得緊了。
赤焰的老寒腿又犯了。
他雖然嘴上不說,但我聽得見他翻身時壓抑的悶哼。
我起身,去櫃子裡翻出那罐珍藏多年的藥酒。這是我當年憑著記憶,復原了百草園裡的方子泡的。
屋裡沒點燈,隻有炭盆裡明明滅滅的紅光。
我把手搓熱,沾了藥酒,覆在他那條傷腿上,用力揉搓。
赤焰嘶了一聲,下意識想縮腿,又硬生生忍住。
“阿梨,”他在黑暗中抓住我的手腕,聲音沙啞,“別揉了,費勁。這腿是廢了,陰曹地府裡沒收去,留著當個念想。”
我沒理他,掙開他的手,繼續揉。
“廢了也是我的腿。當初讓你別去雪地裡跪著求醫,你非不聽。如今疼起來,曉得難受了?”
那年謝先生病重,赤焰聽信了偏方,在雪地裡跪了一宿求神醫。神醫沒求來,倒落下這病根。
赤焰嘿嘿笑了一聲,笑聲裡帶著幾分憨氣:“那不是急嗎……再說了,世子爺是為了護著我才斷的臂,我這條腿算什麼。”
提到世子爺,屋裡的空氣凝滯了幾分。
良久,赤焰忽然翻身坐起,用那隻獨臂攬住我的肩,把我往懷裡帶了帶。
“阿梨,你說,世子爺和少夫人在底下,能遇上嗎?”
我靠在他懷裡,聽著窗外風雪呼嘯,輕聲道:“能的。少夫人那性子,
便是到了閻王爺面前,也是要護著世子爺的。她肯定會叉著腰說,『這是我不近女色的夫君,誰也不許欺負』。”
赤焰被我逗笑了,胸腔震動,震得我心頭發顫。
“是啊,少夫人那是個烈性子。”
他頓了頓,下巴抵在我的發頂,呼吸間帶著淡淡的酒氣:“阿梨,跟著我這殘廢,委屈你了。”
我鼻子一酸,伸手去掐他腰間的軟肉:“又說渾話。當年在國公府,多少丫鬟盯著你這紅衣侍衛流口水。如今我也算是撿漏了,把你這沒心沒肺的私吞了,該是我偷著樂才對。”
赤焰收緊了手臂,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揉進骨血裡。
“下輩子……”
“閉嘴,
”我打斷他,“這輩子還沒過完呢,想什麼下輩子。明兒個天晴了,陪我去山上看看他們。”
次日果然放了晴。
我和赤焰提著籃子,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後山走。
籃子裡裝著我新做的“棠梨煎雪”香餅,還有一壺赤焰自己釀的濁酒。
謝先生和大娘子的墳頭就在半山腰,背風向陽,旁邊種著兩棵從莊子裡移栽來的棠梨樹。
赤焰放下籃子,單手拿著掃帚,笨拙卻仔細地掃去墓碑上的積雪。
他掃得很慢,每掃一下,就像是在給故人整理衣冠。
我取出香餅,在墓前的香爐裡點燃。
清冷的梨花香氣混著雪氣彌漫開來,仿佛一下子把我們帶回了那個聽風院的書房。
那時候,
世子爺在讀書,少夫人在擦劍,我在剝蓮子,赤焰守在門外。
誰能想到,那一室的靜謐,最後竟落得這般結局。
“世子爺,少夫人,”赤焰盤腿坐在雪地上,給墓前灑了一杯酒,又給自己倒了一杯,“今年的雪大,莊子上的收成還行。念雲那小子出息了,說是縣太爺都誇文章寫得好。”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像是在匯報軍務,又像是在拉家常。
說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轉頭看向我,眼眶微紅。
“阿梨,你給他們唱一段吧。世子爺生前,最愛聽你唱曲兒,雖然那時候他總是裝作不在意。”
我點了點頭,清了清嗓子。
風吹過枯枝,發出嗚嗚的聲響。
我開口,唱的是那出《遊園》,
隻是嗓子不復當年的清亮,多了幾分歲月的滄桑。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唱到動情處,我看見赤焰背過身去,偷偷抹了一把臉。
這詞兒,當年唱的是春色,如今唱的,卻是我們這一生的流離。
國公府的榮華富貴,終究是付了斷井頹垣。
可看著身邊的赤焰,看著這墓碑上緊緊依偎的兩個名字,我又覺得,未必全是遺憾。
下山的時候,路滑。
赤焰非要背我。
我拗不過他,趴在他背上,聽著他沉重的喘息聲。
“你這腿還疼著,逞什麼能。”我埋怨道。
“背媳婦兒,
不疼。”赤焰走得很穩,那隻獨手SS託著我,“當年世子爺也是這麼背著少夫人,從火場裡衝出來的。我那時候就想,將來若有了媳婦,我也得這麼背一回。”
我心頭一熱,眼淚無聲地落在他的頸窩裡。
“赤焰。”
“嗯?”
“咱們回家吧。”
“好,回家。”
回到小院,天色已晚。
念雲已經把飯菜做好了,熱騰騰的粥,配著自家腌的小菜。
吃過飯,赤焰照例坐在廊下剝橘子。
那是今年最後一批橘子了,皮有些幹,但他還是剝得極認真,把那些白色的經絡一點點剔幹淨。
我坐在一旁,
手裡縫著給念雲新做的春衫。
“給。”
赤焰遞過來一瓣橘肉,在燈火下晶瑩剔透。
我張嘴含住,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開。
“甜嗎?”他問,那隻獨眼裡滿是期待,像個討賞的孩子。
“甜。”我笑著點頭。
赤焰咧嘴笑了,臉上的疤痕隨著笑容舒展開來,顯得不再猙獰,反倒多了幾分溫厚。
“甜就行。苦日子都過完了,往後啊,都是甜的。”
他把剩下的橘子一股腦塞進我手裡,自己拍了拍手上的橘皮屑,抬頭看向夜空。
今夜月色正好,照著這滿院的殘雪,也照著我們這兩個白發蒼蒼的舊人。
我想起很多年前,
老祖宗說我命賤,是個有後福的。
那時候我不信。
如今,摸著手裡溫熱的橘子,看著身邊這個把命都交給我的男人,我信了。
在這亂世裡,能守著一個人,從青絲熬到白發,從錦衣玉食活到粗茶淡飯,這便是天大的福分。
雪停了。
明天,又是個好日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