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一個麒麟,祥瑞之兆。


 


我與饕餮打了一仗,靈力耗盡,墜落凡間。


 


成了一頭灰撲撲的……驢。


 


村裡的李寡婦用半袋紅薯把我換了去。


 


李寡婦惡名在外,尖酸刻薄。


 


我戰戰兢兢。


 


她卻每天都給我最好的草料:


 


「來福來福,吃了有福,可要快點好起來幫我拉磨啊!」


 


她每日牽著我,試圖讓我拉磨。


 


我可是祥瑞!


 


豈能為五鬥米折腰!


 


「來福啊,你不幹活,我們倆都得餓S!」


 


她急得團團轉,最後指著我惡狠狠地說:


 


「再不拉,我就把你賣給驢肉火燒鋪!」


 


士可S不可辱!


 


這天,她拿來了刀,

眼中滿是狠厲。


 


完了,這是要宰了我。


 


我急得用蹄子猛跺地面。


 


她一把拉過我的驢蹄,削了起來。


 


嗯?不疼?


 


還很舒服?


 


蹄子剛落地。


 


腳下的那塊青石板……


 


「砰」地一聲。


 


變成了金子!


 


嗯??


 


1


 


我是一隻麒麟。


 


踏祥雲,


 


降瑞澤。


 


四海八荒皆尊我為祥瑞之兆。


 


我與饕餮在不周山巔一戰。


 


想也不用想。


 


我當然贏了。


 


但很險。


 


我雖然將他封印了,但我的靈力沒了。


 


吧唧一下。


 


我從九天之上掉了下去。


 


再睜眼時,我沒神力了!


 


仙身也不再。


 


想我堂堂麒麟大姐大。


 


竟成了一頭灰撲撲、瘦骨嶙峋的……驢。


 


是的,一頭驢。


 


連天地靈氣都感應不到分毫。


 


隻聞得到草料的清香和……泥土的腥氣。


 


我嘆氣。


 


便是化作猛虎也好過這孱弱的驢……


 


我不S心。


 


神識一掃,體內果然空空如也。


 


僅剩一絲微弱的本源靈火。


 


護著我不至於魂飛魄散。


 


大意了。


 


差點神魂不保,成了驢就驢吧。


 


此刻,我在凡間最汙濁的牲口市場。


 


臭氣燻天,

蠅蟲亂舞。


 


我悲憤交加,想仰天長嘯。


 


發出的卻是一陣孱弱的「呃啊……呃啊……」聲。


 


奇恥大辱!


 


竟淪為凡間牲畜!


 


正當我萬念俱灰時。


 


我眼前出現了一雙布鞋。


 


順著向上看去。


 


是一個穿著粗布衣裙的女人。


 


她很瘦,面容卻極美,瓜子臉,一雙杏眼亮得驚人。


 


嘴角緊緊抿著。


 


是那種帶著攻擊性的、明豔的漂亮。


 


隻是眉眼間好似覆著一層冰霜。


 


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


 


「這頭病驢怎麼賣?」


 


病驢。


 


很好。


 


我不僅成了驢。


 


還是個病驢。


 


她的聲音像冬日裡的冰碴子,又冷又硬。


 


牲口販子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喲,李寡婦,你還有錢買驢?三袋紅薯,愛要不要。」


 


李寡婦。


 


這三個字一出。


 


周圍好像不太對勁。


 


我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


 


怎麼說呢……


 


好像是有鄙夷、忌憚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垂涎。


 


她似乎是這村裡人人避之不及的存在。


 


她倒是沒理會旁人,隻緊緊盯著我。


 


那眼神像刀子,仿佛在估摸我身上有幾兩肉。


 


我被她看得有些渾身發毛。


 


她終於挪開了視線。


 


扭頭朝著牲口販子開口:


 


「瞧你這驢瘦的,

摸著骨頭都硌手。半袋紅薯,不能再多了!」


 


她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撥開我額前髒兮兮的毛,仔仔細細地看我的眼睛。


 


「你瞧瞧,這眼裡都沒光了,沒幾天好活了……」


 


這女人!


 


睜眼說瞎話!


 


我這副驢身雖說是病恹恹了點。


 


可還是很能活的!


 


我的眼瞳深處,明明尚存一絲未散盡的金色流光。


 


那是麒麟神性的最後印記。


 


販子看了看我,嗤笑一聲,道:


 


「得得得,成交。可別說我欺負你這寡婦。」


 


又一個不識貨的!


 


半袋蔫巴巴的紅薯。


 


就這麼決定了我這頭「驢」的歸屬。


 


我聽著周圍的闲言碎語。


 


「嘖嘖,

李寡婦又來買東西了,瞧她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聽說她克夫,心腸也毒,誰家孩子靠近她家院子都要被她罵個狗血淋頭。」


 


「晦氣!克夫的女人,誰沾上誰倒霉!」


 


惡毒的言語像石子一樣砸過來。


 


她卻脊背挺得筆直,目不斜視。


 


仿佛那些話語根本傷不到她。


 


她全然不顧,將那半袋沉甸甸的紅薯推給販子。


 


然後解開我的韁繩。


 


她的手很涼,指腹帶著薄繭,觸碰到我脖頸時。


 


我竟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是畏懼。


 


我,祥瑞麒麟。


 


竟會對一個凡人女子感到畏懼。


 


可笑!


 


我被她牽著,踉踉跄跄地走在村裡的土路上。


 


路過的村民無不對她指指點點。


 


我瞧得出。


 


男人們的目光貪婪而骯髒。


 


女人們的眼神則充滿了鄙夷和嫉妒。


 


她卻毫不在意。


 


仿佛那些惡言惡語都隻是惱人的蒼蠅。


 


她牽著我走了很久很久,走過平坦的大道。


 


再走過坑坑窪窪的土路。


 


走了許久許久。


 


她始終一言不發。


 


終於,她在村子裡一處最偏僻的角落停下。


 


原來到家了。


 


我抬眸看去。


 


雖是一個破敗的土坯院子。


 


但院子裡顯得格外有生機。


 


院裡有一口石磨,籬笆圍著七八隻咕咕叫的蘆花雞。


 


院子角落有一棵老槐樹。


 


綠油油的樹葉隨著風一吹簌簌作響。


 


除此之外。


 


地上籬笆附近還有一些開得正好的野花。


 


小小院子,竟充滿了生機。


 


令我忍不住放松了心神。


 


她把我拴在槐樹下,轉身進了屋。


 


我心中惴惴,半道走來。


 


聽聞這李寡婦心狠手辣,尖酸刻薄,不知會如何待我。


 


是把我當牛做馬,還是……直接送去屠宰場?


 


我正胡思亂想,她卻端著一個破木盆出來了。


 


我看去,


 


盆裡竟是切得細碎的、還帶著露珠的青草。


 


甚至還拌了些豆粕。


 


嗯??


 


這對於一個連紅薯都得省著吃的寡婦來說……


 


堪稱奢侈。


 


她將木盆放在我面前,蹲下身,

輕輕撫摸我的毛。


 


然後用手撥了撥草料,聲音卻依舊是冷冰冰的。


 


但不似方才那般尖利,反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給你取個名兒,叫來福。來福來福,吃了有福。多吃點,快點長力氣,好幫我拉磨啊。」


 


我乃麒麟,名諱豈是凡人能取的?


 


還叫「來福」這麼俗氣的名字!


 


我高傲地扭過頭,以示抗議。


 


她愣了一下,隨即柳眉倒豎,叉著腰罵道:


 


「嘿!你這頭S驢,給你好吃的還敢擺譜?不吃是吧?不吃就餓著!餓S了正好,省得我費心!」


 


說罷,她氣衝衝地抱起盆就走,回了屋。


 


「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我僵在原地。


 


這女人,果然如傳聞一般,尖酸刻薄,喜怒無常。


 


夜幕降臨,寒意漸濃。


 


我趴在樹下,腹中空空,靈力枯竭的身軀連抵御這點凡間春末的寒冷都顯得吃力。


 


茅屋的門「吱呀」一聲又開了。


 


她走了出來。


 


手裡還端著那個木盆。


 


她走到我面前,蹲下身,將盆推到我嘴邊。


 


月光下,她臉上的冷漠似乎融化了些。


 


隻剩下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


 


她也不惱,蹲在我身邊,用手抓了一把草料遞到我嘴邊:


 


「怎麼,還嫌棄?這可是我拿最後一塊布頭跟隔壁張嬸換的豆餅,我自己都舍不得吃。」


 


她的指尖不小心碰到我的嘴唇,溫熱的,帶著一股皂角的清香。


 


「犟驢,還真不吃啊?」


 


她嘆了口氣,

聲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不吃怎麼行,不吃會S的……我一個人,已經夠苦了,不想你再出什麼事……」


 


「大街上,我一眼就瞧見了你,就好像看到了我自己……」


 


這是什麼話!


 


她伸出手。


 


小心翼翼地撫摸著我的背。


 


那雙手,依舊冰涼,動作卻溫柔得不像話。


 


我能感覺到,她在微微發抖。


 


「來福啊,你得活著。」


 


她的聲音裡帶著哭腔。


 


「求你了。」


 


我腹中著實空空,那草料的清香混著豆餅的醇厚。


 


實在誘人。


 


可尊嚴不容許我低頭!


 


僵持半晌,

她嘆了口氣。


 


聲音裡竟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柔軟:


 


「來福啊,我知道你通人性。我們倆現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你不好起來,我也活不下去。吃了它,啊?」


 


那一聲「啊」,尾音拖得長長的,帶著點哄勸的意味。


 


我心中最柔軟的地方仿佛被輕輕戳了一下。


 


罷了,虎落平陽被犬欺。


 


麒麟落難……權當嘗嘗這凡間煙火。


 


先填飽肚子,恢復些許靈力才是正道。


 


我低下頭,矜持地吃了一口。


 


味道……還真不錯。


 


見我肯吃,她似乎松了口氣。


 


她就那麼靜靜地蹲著。


 


也不說話。


 


看我把一盆草料吃得幹幹淨淨。


 


夜裡,我吃飽喝足,實在很安逸。


 


趴在磨盤邊,聽著屋裡傳來的細微聲響。


 


這女人似乎沒睡,一直在翻身。


 


後半夜,我聽到極力壓抑的、細碎的哭聲。


 


像一隻受傷的小獸在獨自舔舐傷口。


 


我忽然覺得,這個被全村人唾棄的「惡婦」。


 


或許並不像表面上那麼堅硬。


 


2


 


她叫李春娘。


 


更是村裡人人喊的李寡婦。


 


今年才二十八。


 


自那晚起,我便在李春娘家住了下來。


 


她人很勤快,手腳很麻利。


 


每日天不亮就起。


 


去山腳下給我割最鮮嫩的草料。


 


清晨帶著露珠的嫩草,加上拌了豆粕的精料。


 


吃起來格外有嚼勁。


 


她甚至偶爾還會從自己那少得可憐的口糧裡。


 


分我半個烤紅薯。


 


我的身體在她的精心照料下。


 


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好轉起來。


 


這驢的身子還不算賴,吃點好的竟慢慢好了起來。


 


原本灰敗的毛色漸漸泛出光澤。


 


瘦骨嶙峋的身體也長了些肉。


 


四蹄變得有力。


 


眼神也不再那麼渙散。


 


我就說李春娘沒那麼好心。


 


身體好轉,她便試圖讓我拉磨。


 


隻是,我依舊不肯拉磨。


 


「來福!你這頭懶驢!吃了我多少好東西了,就不能動彈一下嗎?」


 


李春娘每天都會牽著我,試圖將我套上石磨的挽具。


 


而我,每次都用盡全身力氣抵抗。


 


搖頭晃腦,

就是不讓她得逞。


 


開什麼玩笑?


 


我可是麒麟!


 


拉磨這種事,傳出去豈不讓三界同僚笑掉大牙?


 


我高貴的頭顱,絕不為凡俗的勞役低下!


 


「嘿!你還來勁了是吧?」


 


她氣得滿臉通紅,在我屁股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巴掌。


 


李……李春娘!


 


你的邊界感呢!


 


祥瑞的屁股豈能隨意拍打!


 


何況我才隻是個一千歲的女孩子!


 


她還在自言自語:


 


「我告訴你,你不幹活,我們倆都得餓S!家裡的米缸已經見底了!」


 


她越說我越來氣。


 


我用鼻子噴出一股響亮的「哼」聲,把頭扭向一邊。


 


「來福,來,動一動,

幫我把這些豆子磨了,我們就能喝上豆漿了。」


 


她耐心地哄著,手裡裝模作樣地拿著鞭子。


 


卻遲遲沒落下。


 


我將頭一甩,四蹄如釘子般釘在原地。


 


「來福!你怎麼不動啊!」


 


她急了,圍著我團團轉。


 


「你得動起來哇!你一定得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