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見時,他扯著我的衣袖:「姐姐,我隻有你了。」
可後來他金榜題名,卻含笑碾碎我的脊梁。
「相府千金也不過如此,都是一樣的下賤!」
再睜眼,我竟回到為了蘇鈺而悔婚顧家的那日。
顧遠舟看著我手中的庚帖,咽下一口怒氣:「沈清辭,你當真要為了他和我退婚?」
聞言我連忙收回了手。
「不,我是想說,咱們的婚期能提前嗎?」
01
紅。
滿目都是刺眼的紅。
鮮血順著我的裙擺流向身後的火海。
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爬上前抓住蘇鈺的衣角,秀麗的狀元袍在我手裡皺作一團。
「為什麼?」
我對你那麼好,
為什麼要害我?
蘇鈺聞言低下頭,那張霽月清風的臉上,此刻隻有深深的嫌惡。
他像拂去什麼髒東西般,狠狠踢開了我的手。
「沈清辭,你真以為我喜歡你?別做夢了!什麼相府千金,也不過如此,還不都是一樣的下賤!」
話音未落,便決絕離去。
直至火舌將我吞沒,我也不明白,他眼中滔天的恨意,究竟來自何處?
當我再次睜開眼。
錦帳低垂,沉香嫋嫋,竟是回到了熟悉的閨房。
我猛地坐起身,一雙手虛虛蜷了蜷,又緩緩展開。
指尖殘留的皮肉焦灼之痛告訴我,剛剛的一切並不是夢。
我坐起身環顧四周,目光忽的定在銅鏡前端正擺放的大紅庚帖上。
難道是……
正想著時,
門「吱呀」一聲從外推開,貼身丫鬟春桃端著一盆清水進來,面色有些焦急:
「小姐,您醒了?蘇公子……蘇公子他又來了,在偏廳候著呢,說是有要緊事求您。」
蘇鈺?
一想到他,我就止不住地打顫兒。
「小姐?」見我神色不對,春桃趕忙上前,「您沒事兒吧?」
我搖了搖頭。
又想起什麼,突然掀被下床,赤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幾步衝到梳妝臺前,抓起那份庚帖。
緊接著,前世的記憶如潮水般洶湧而至——悔婚、爭吵、名聲漸毀,顧遠舟轉身時通紅的眼眶,以及後來蘇鈺溫柔表象下逐漸顯露的猙獰,和最後那場將我吞噬了的大火……
「小姐,您的鞋!
」春桃驚呼。
我這才回過神,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面前,鏡中的少女眉眼精致,一臉稚氣尚未褪去。
這是十六歲的沈清辭,未經世事,錯付真心。
幸好,一切都還來得及。
「更衣。」我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堅定,「去見顧公子。」
我攥著庚帖一路小跑到正堂,每一步都踩在虛實交織的記憶上。
前世的這一日,我正是在這裡,將這份庚帖摔在顧遠舟面前。
口口聲聲說他一介武夫不懂情愛,說蘇鈺孤苦無依需要我的照拂,說我絕不會嫁給他這樣冷心冷眼的人。
我猶記得,那日他是何等的傷心。
一股酸澀感猛然衝上鼻頭。
我用力推開側室虛掩的門,一眼便看到那個立在窗邊的挺拔身影。
顧遠舟穿著墨藍色的窄袖常服,定定望著窗外,聽到動靜才轉過身來,俊朗的眉眼,此刻卻緊蹙著。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庚帖上,眼裡似冒了火,生生咽下一口怒氣才幽幽開口:
「沈清辭,你遣人急急叫我來,就是為了這個?為了那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外人,你當真要和我退婚?」
他的質問和前世一模一樣。
我看著他,想起後來種種,眼淚突然奪眶而出。
「你……」顧遠舟似慌了神,語氣一下軟了下來,「明明是你想悔婚,怎麼還哭了?」
他上前一步,想要替我拂去眼淚。
可在他抬手的瞬間,我卻一頭扎進他的懷裡,伸手環住了他的腰。
我蹭了蹭他的衣襟,聲音裡帶著重獲新生的欣喜。
「不,
顧遠舟,我不是要悔婚。」
他明顯一愣。
我吞下喉間的哽塞,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我是想說,咱們的婚期……能提前嗎?」
02
窗外陽光正好,透過雕花窗棂灑進來,照得人暖洋洋的。
我聽見顧遠舟喉結滾動的聲音,滿是不可置信。
「沈清辭,你又想耍什麼花樣?前幾日才為了那姓蘇的與我大吵,今日卻要提前婚期?」
是呀。
自從蘇鈺來了沈家,我們的每次見面幾乎都是不歡而散。
顧遠舟是將門之後,骨子裡豪放灑脫不拘小節。
蘇鈺卻是小地方來的,性子怯懦,又有些讀書人的酸腐。
兩人初次相遇,是在我十五歲的生辰宴上。
顧遠舟興高採烈地帶著他新獵的皮草來內宅尋我,
正撞上蘇鈺給我送生辰禮。
那是一支白玉簪子,成色不算多好。
我正想接下,卻被顧遠舟一把奪了過去。
「這是什麼貨色,也配給阿辭做賀禮?」
他說著話,眼神卻往蘇鈺身上瞟,分明就是指桑罵槐。
我那時滿心憐惜,隻覺顧遠舟氣勢凌人,忙擋在蘇鈺身前,道:
「他是我遠房表親,家中遭了難,來投奔沈家的。顧遠舟,你別嚇著他。」
蘇鈺順勢躲去了我身後,拉著我的衣袖怯生生地喚我「姐姐」,又對顧遠舟點頭行禮,姿態放得極低。
顧遠舟還想說什麼,被我一個眼神瞪了回去,最後隻砸吧著嘴道:「得了,既如此,那便一道入席吧。」
酒宴上,蘇鈺舉止得體,談吐文雅,引得父親頻頻稱贊。
反觀顧遠舟,
坐在我對面,自斟自飲,周身氣壓低得駭人。
中途離席時,他在回廊下攔住我。
「阿辭,此人來歷不明,心性未定,你莫要太過親近。」
我那時正值叛逆年紀,又篤信自己看人的眼光,當即便惱了:
「顧遠舟,你什麼意思?蘇鈺他身世可憐,待人誠懇,你怎麼總把人往壞處想?是不是在你眼裡,除了你們顧家,旁人都是居心叵測?」
那是我們第一次為了蘇鈺爭吵。
此後數月,我賭氣不見他,反而與蘇鈺越發親近。
聽他講家中變故,聽他苦讀的艱辛,聽他對我毫不掩飾的感激與依賴。
他總說:「姐姐,這世上,我隻有你了。」
這句話,就像一把鑰匙,輕易打開了我所有的同情與保護欲。
我瞞著家裡,用自己的私房錢替他購置筆墨書籍,
打點書院,甚至……動了為他悔婚顧家,以便更長久地、名正言順照顧他的念頭。
直到今日,這封差點退還的庚帖,和眼前顧遠舟隱忍怒氣的臉,將我從迷夢中徹底拽醒。
前世那場焚身之火,灼痛猶在。
我將臉頰從他肩頭移開,順著他的手臂緩緩站直了身子。
「不是花樣。」我抬頭,迎上他審視的目光,「顧遠舟,從前是我糊塗,錯把憐憫當……當別的,如今我醒了。」
我看著他眼中的怒意逐漸消融,繼續道:「蘇鈺於我,不,是於沈家而言,隻是需要幫扶的遠親。而你……」
「我如何?」他追問,眸底閃過一絲微小卻明亮的希冀。
我咬了下唇角,鼓足勇氣,才緩緩地說:「你我青梅竹馬,
自小一同長大,你是春日裡替我折的第一枝柳,是夏陽中為我搖的半柄扇,是秋檐下同我數的滿樹果,是冬雪天陪我踩的兩行痕。」
衣袖下,指尖被我攥得發白,聲音裡也帶著控制不住的顫抖。
這些話,並非虛情假意,而是發自肺腑。
前世隻怪我眼瞎心盲,錯把魚目當珍珠,才忽視了顧遠舟的萬般好。
既然還能重新來過,我自當掏出我的百倍真心,隻求還能彌補我們的關系。
「顧遠舟,你是我想嫁的人,無關父母之命,亦非媒妁之言,而是因為你就是你。我這樣說,你可明白?」
猝不及防的表白,讓一貫鎮定自若的顧遠舟有些亂了心緒。
他移開眼,不敢看我。
耳根的紅暈卻格外醒目。
見他久久不說話,我的心裡打起了鼓,「提前婚期的事,
若你不願……」
「我為何不願?」
話還沒說完,便被顧遠舟打斷了去。
他突然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投下來,將我完全籠在他的氣息下。
「沈清辭,你記住。」他的聲音沉沉的,吐出的字卻叫人心痒痒,「這門親事,自定下那日起,我便再未想過娶旁人為妻。是你,一直想著要逃!」
「我……」他說的對,是我做了許多糊塗事,傷了他的心。
「對不起,以後不會了。」我鄭重承諾,「若還有下次,便叫我……」
「唔!」
後半句的毒誓尚未出口,一隻溫熱的手掌就覆了上來。
「夠了。」顧遠舟收回手,負在身後,「這種話,不必輕易說出口。
」
他頓了頓,似乎還在平復心緒:「婚期提前之事,並非兒戲。我需要回府與父母商議,再正式遣媒人上門,與你父親細談。」
這便是答應了。
我心頭一塊大石落地,忍不住綻開一個笑容:「好,我等你。」
這一笑,似乎讓他又怔了一下。
他移開視線,清了清嗓子:「若無他事,我先走了。」
到了門口,腳步卻又頓住,他沒回頭,隻留下一句:
「沈清辭,話既說出了口,就別想再反悔,今後無論還有多少個蘇鈺出現,我也絕不會放手了!」
這話霸道極了,若是以前的我,必然要和他吵起來。
可現在隻覺得無比安心。
顧遠舟,不會放手的何止是你。
「小姐,蘇公子還在偏廳等著您呢,要不……」
廊下的身影早已走遠,
我收回視線,表情也冷了下來。
「走吧,去見見他。」
03
偏廳裡,蘇鈺正端坐著。
他生得極好,即使穿著半舊的青色儒衫,也掩不住眉宇間的清俊溫潤。
隻是那緊握在膝頭、攥得指節泛白的手,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聽到腳步聲,他立刻起身迎了上來,聲音裡滿是親昵:「姐姐,你來了。」
他的手順勢就要拉上我的衣袖,卻被我閃了過去。
一張笑盈盈的面龐頃刻頓住,不過隻一瞬,便又恢復如初。
見我走到主位坐下,他就乖順地立在下首,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
「姐姐去了這麼久,可是顧公子為難姐姐了?都怪我不好,若不是我……」
「顧公子沒有為難我。
」我打斷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是我與他商議,將婚期提前。」
「什麼?!」蘇鈺猛地睜大了眼,聲音也陡然拔高,待意識過來後,又強行壓了下去。
他努力擠出一個笑,聲音卻有些發顫:「姐姐,你、你先前不是……不是有意要與顧家退婚嗎?為何突然又要提前?是不是顧家逼你了?還是……還是顧遠舟他威脅你?」
他上前一步,似乎想抓我的手,像從前那樣尋求一些安慰。
我卻隨意將茶杯擱在桌上,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脆響。
蘇鈺的手僵在半空。
我看在眼裡,隻有嫌惡。
「無人逼我,亦無人威脅。」我抬頭,目光冷冷地落在他臉上,看著他眼中翻湧的驚濤駭浪,語氣疏離,「我與遠舟的婚約,
是自小定下,門當戶對,更是我心中所願,提前些時日,不算什麼。」
「心中所願?」蘇鈺重復著這四個字,臉色由白轉青,更顯病態。
他嘴角抽搐著,想扯出一個笑,卻比哭還難看:「那我呢?我算什麼?過去那些日子,你對我噓寒問暖,為我打點一切,甚至……甚至為了我與他爭執!難道這不是你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