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可我卻不會再吃這一套了。
「我對你照顧,是出於遠親情分,憐憫你身世坎坷。若因此讓你生出誤會,是我的不是。」
「誤會?」蘇鈺突然打斷我,「好個『誤會』,姐姐,你敢說你就沒對我動過心思?」
他一改平日怯懦的模樣,直勾勾地盯著我,仿佛認定我舍不下他。
「放肆!」
我突然拍桌而起,茶水被震得傾灑一地,弄湿了我的裙角。我看了眼,沒理會,接著道:
「蘇鈺,你該清楚自己的身份,雖說是遠親,可真計較起來,咱們兩家也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關系。我好心收留你,供你吃穿,你自該感恩戴德,而非得寸進尺。有些不該有的念頭,最好就此打住,對你我都是好事。
」
按理說,我該一棒子將他趕出府去。
可蘇鈺到底是過了名冊的應試舉子,又得父親看中,沒法直接撕破臉,隻得先撇清了關系再做其他打算。
「從今往後,你安心在府中備考,一應起居用度,自有管家安排。若無緊要之事,不必再來尋我。男女有別,瓜田李下,需知避嫌。」
「好,好一個避嫌。」他低低地笑了起來,聲音喑啞,透著無盡的寒意,「姐姐今日的話,蘇鈺……記下了。」
他不再看我,垂下眼睑,掩去所有情緒,朝我僵硬地一揖:「既如此,蘇鈺告退,萬不敢再擾姐姐清靜。」
話落,轉身,一步一步,走得十分堅決。
春桃在旁側看得心驚膽戰,直到蘇鈺的身影徹底消失,才小聲道:「小姐,蘇公子他看起來好傷心啊,
您不是一向最寵——」
「春桃。」我厲聲打斷她,「若你舍不得,也可以跟著去客院伺候,倒不必留在我身邊了。」
春桃聞言慌忙跪下:「小姐恕罪,是奴婢多嘴,奴婢再也不敢了!」
我嘆了口氣。
這丫頭打小便跟在我身邊,品性自是頂好的,隻是心思單純,如同前世的我,看不見人性背後的惡,適當敲打下也好。
我起身上前,將她扶了起來,語氣也有所緩和:
「記住,在這府裡,有些人就是披著羊皮的狼,你對他心軟,便是將刀子遞到他手裡,讓他來捅你。」
春桃似懂非懂,但見我神色凝重,忙不迭點頭:「奴婢記住了。」
蘇鈺走後,我並未完全安心。
他那句「記下了」,還有離去時的孤絕冷意,
都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頭。
他絕不會善罷甘休。
果然,平靜不過兩日。
04
這日午後,我正在房中臨摹繡樣,好添作嫁衣的紋飾。
春桃去廚房替我拿些點心。
回來時,腳步匆匆,臉色也不怎麼好看。
「小姐,不好了,外頭、外頭都在傳……」
「傳什麼?」我放下繡繃,揮手屏退左右。
春桃這才上前,附在我耳邊委婉道:「外頭都說……說您私德有虧,甚至……甚至已珠胎暗結,如今急著與顧家完婚,是為了……為了遮掩醜事,讓孩子名正言順。」
「胡說!」我氣得猛拍桌子,沒成想不小心戳進了桌上的繡花針,
刺了一手的血。
春桃連忙用絲帕給我包扎,又差人去請府醫來。
我卻絲毫不覺痛,心裡一直想著春桃方才的話。
真是好毒的手段!
這不僅僅要毀我名節,還要讓顧沈兩家都淪為笑柄。
「你去,拿著我的名帖,去顧府找顧公子來。」我吩咐道。
可沒等到顧遠舟來,便先被父親叫了過去。
書房裡,父親臉色鐵青,面前的案幾上攤著幾份類似「揭帖」的紙張,內容汙穢不堪。
見我進來,他拿起手邊的茶盞就朝我扔。
「砰」的一聲,青白的瓷杯在我腳邊炸成細碎的殘片。
「孽障!瞧瞧你幹的好事!!」
他問也不問,一句話,便定了我的罪。
不過這也不奇怪,畢竟我自小便不得他喜愛。
幼時,哪怕我摔倒在他跟前,他也隻會徑直走過,從不肯伸手來扶。
母親才去世的那兩月,我日夜啼哭,差點垮了身子,他也隻是看了兩眼,便匆匆走了。
從前我不明白他為何不愛我,總是小心翼翼地討好。
可現在我卻知道了。
因為父親往日看向母親的眼神,和蘇鈺前世憎惡我的神情,簡直如出一轍。
他不愛我,就像他不愛我的母親一樣。
可外祖家的地位名望,他終究舍棄不下,為著仕途通達,姻緣亦是籌碼。
看著眼前暴怒的男人,我挺直了脊背,朗聲開口:
「此事分明是有人蓄意構陷,欲毀我清譽,更是壞了沈顧兩家的情誼。父親為官數年,怎還會輕信此類流言?」
字字句句,都在說他不辨是非,輕信於人。
「你!」父親聞言,眼中怒意更甚,他拍案而起,「空穴來風,豈非無因?你若行止無虧,怎會惹出這般漫天謠言!」
「正因女兒即將嫁入顧家,才更可能成為他人眼中之釘。」
我避開滿地瓷片,向前邁了一步,「父親與其在這裡指責女兒,不如趕緊去查到底是誰散播的這些流言。畢竟,若女兒此時名聲掃地,婚事生變,少不得要連累了沈家。聽聞父親近日正在為韶光院的慕雪妹妹挑選佳婿,就是不知誰家的公子,肯不懼流言,做我的妹夫,沈家的女婿了。」
「放肆!這便是你跟為父說話的態度?」
父親氣急,差點就要揮手扇過來,卻不知為何又堪堪停住。
他將怒氣生生咽回肚裡,緩了片刻後才漫不經心道:
「女兒家的名聲最為要緊,這件事,為父已經替你想好了解決之法。
」
哦?他會這麼好心?
「不知父親準備怎麼做?」
「顧府高門大戶,必定看中名聲,你嫁過去,恐被婆家輕視,日子難過。倒不如另尋個寒門舉子,一則好拿捏,定不嫌你過往如何;二則來日若能高中,也算前途無量。至於外頭的流言,便說你們早定了親事,往來過密也無不可。」
呵,還真是我的好父親。
我咬著牙,冷冷問:「不知父親說的寒門舉子,可是咱們府上那位客居的遠親蘇鈺?」
「你知道他?好,看來你二人果然有緣分!既如此——」
「父親!」我高聲打斷他,「且不論我願不願嫁,顧家那邊,豈是你說換人便能換人的?」
他卻一笑,「這個簡單,沈家又不止你一個女兒。慕雪性情溫和,沉穩持重,才學樣貌皆出挑,
由她代你嫁入顧家,也算全了姐妹情誼。」
還真的……不要臉!
明明是想搶了我的婚事給他疼愛的小女兒,卻還要說成是她替我擔了禍事,一副小人嘴臉。
我正想發怒,卻聽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沈大人,你何時也能做得了我顧家的主了?」
05
話音未落,書房的門便被推開了。
顧遠舟身著玄色勁裝,右手握著柄長劍,一身戾氣未褪,看來應是從演武場直接過來的。
逆著午後的光,襯得他越發盛氣凌人。
父親顯然沒料到他會突然出現,臉色變了變,然後急忙從書案後繞出來,堆起笑容:「賢侄,你怎麼來了?下人也不通傳一聲……」
「我若等著通傳,
怕是就聽不到沈大人這番為小婿『著想』的周全安排了。」
顧遠舟邁步進來,在我身邊停下,目光掃到我被絲帕包裹的手指時,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轉向父親。
「讓一個庶女做我顧家的嫡長媳,也虧得沈大人想得出來!」
父親卻擺擺手:「诶,賢侄這可誤會了。慕雪早已記在先夫人名下,說來也是沈家嫡女。如今謠言之甚,恐難平息,老夫此舉也是為了兩家的聲譽著想啊。慕雪她——」
「沈二小姐如何,與顧某無關。」顧遠舟幹脆地打斷他,「顧某的未婚妻,是沈家長女沈清辭。婚帖上是她的名字,聘禮是送到她院中的,顧某認的,也唯有她一人。」
他側身,朝我伸出手,聲音無比溫柔:「阿辭,過來。」
我看著那隻修長幹淨的手,又抬眼看了看他沉靜而堅定的眸子。
心中翻湧的憤怒與委屈,似乎在這一刻,都被輕輕撫平。
我剛一將手放入他的掌心,就被他微涼的手指緊緊握住。
顧遠舟牽著我,再次看向父親,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冷冽:
「至於流言,就不勞沈大人費心了。顧家已派人去查,散播謠言者,無論是誰,定會揪他出來,嚴懲不貸!阿辭受了驚嚇,我先送她回去歇息,待此事查明,再來與沈大人細說。」
話落,他微微頷首,算是告辭。
而後不容父親再開口,便領著我徑直走出了書房。
外頭的陽光有些刺眼,我躲在顧遠舟寬大的身影背後,輕聲說:「方才,謝謝你。」
他腳步未停,隻道:「你是我未過門的妻子,護著你,是我分內之事。」
「那些流言……」
「假的便是假的,
掀不起風浪。」他語氣篤定,「我已讓人去查源頭,也派人去各茶樓酒肆澄清,我顧遠舟的夫人,不是幾句宵小之言能詆毀的。倒是你……」
他忽然停住,轉身看向我被包著的手指:「傷得重嗎?」
我搖搖頭:「隻是被針扎了一下,不妨事。」
他看了看那滲著一點殷紅的絲帕,沒再說什麼,隻是牽著我繼續往前走時,力道似乎更輕了些。
一直走到我的院子門口,他才松開手,囑咐道:「回去好生休息,不必多想。一切有我。」
一切有我。
簡單的四個字,卻在我心裡蕩起層層漣漪。
我笑著點點頭,「好,我知道了。」
送走顧遠舟後,我正要轉身回房,卻突然被人叫住。
「姐姐,留步。」
06
來人是沈慕雪。
她穿著一身鵝黃色的雲紋羅裙,整個人看上去很是恬靜溫雅。
走到我跟前時,她略一福身,才緩緩道:「姐姐可是從父親處回來的?」
我沒回她,反皺起了眉。
沈慕雪是五年前才被父親接回家的。
初入府時,她總是唯唯諾諾的,連下人都不敢隨意使喚。
我母親雖氣父親B養外室,可也憐她剛沒了生母,處處謹小慎微,便做主將她養在了自己膝下。
那一年,我和她也有過不錯的姐妹時光。
直到後來母親急逝,她也搬去了韶光院,我們便很少再往來。
其實是我下意識地避著她。
我想,因為父親的偏愛,雖談不上恨,但我還是有些討厭她的。
見我沒做聲,沈慕雪有些著急,她上前一步,又問:「姐姐,
我見顧公子剛從這裡離開,可是你們的婚事有什麼變動?」
哼!
這便等不及要從我這裡打探消息了?
我輕笑了一聲:「怎麼,妹妹很希望我的婚事有變嗎?」
「沒,我沒有……」她的眼神有些躲閃,「隻是父親同我說——」
「夠了!」我拔高了聲音,「不管父親同你說了什麼,我隻告訴你一樣,不屬於你的東西,無論怎麼謀算,都是偷不走也奪不去的。」
說話間,我的眼神瞥向不遠處那棵槐樹後的鬼祟身影,眸光不自覺沉了沉。
「顧家、顧遠舟認的,是我沈清辭這個人。那些上不得臺面的心思,還有隻會躲在陰溝裡散播謠言的骯髒手段,我勸你,趁早收起來!否則,最後淹S的,隻會是你自己!」
沈慕雪被我逼得後退了半步,
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反駁,卻終究沒敢出聲。
我懶得再看她這副模樣,轉身便走。
回到房中,春桃已經備好了熱水和幹淨的紗布,還有府醫留下的金瘡藥。
「小姐,奴婢幫您重新上藥包扎吧。」
我點點頭,任由她小心翼翼地解開那方浸染了些許血色的絲帕。
春桃一邊替我清理上藥,一邊低聲嘟囔:
「二小姐也真是……平日裡看著溫溫柔柔的,怎麼盡在背後使這些絆子。最近那些流言,保不齊就和她脫不開關系!」
我沒有接話,隻是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頗有些風雨欲來之意。
07
半月後,顧家老夫人壽宴。
京中有名望的人家都來了,就連皇帝也讓人送來賀禮。
顧府門庭,絲毫不輸老將軍在世時的光景。
宴席還未開,女眷都在後花園裡。
我甫一進場,便有四面八方的目光投了過來。
先前那些流言,雖已查明是那被沈家趕出府的惡僕蓄意報復、憑空捏造,人也入了官府,落了罪。
可到頭來也免不了成為大家津津樂道的談資。
不過我也不甚在意,挺直背脊,目不斜視,隻偶爾與相熟的手帕交點頭示意。
對於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一律回以冷淡平靜的目光。
直到李明姝領著顧家女眷過來,熱情地同我打招呼,我才有幾分笑顏。
「嫂嫂,你可算來了,叫我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