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與她並不相熟，想來這番親近，也是顧遠舟有意為之。
果然，待眾人散去，李明姝邀我同去廊亭飲茶。
她對我說：「京中多的是愛嚼舌根子的婦人，嫂嫂切莫往心裡去，隻管安心待嫁，等著大哥來娶你便是。」
言罷端起面前的茶杯一飲而盡，好不爽快。
見我盯著，才撓了撓頭，又道：「那個，嫂嫂莫怪，我在西北待慣了，還沒適應京中的禮節，實在抱歉。」
我笑著搖了搖頭，「弟妹不拘小節，倒是難得的品質。」
李明姝聞言一拍大腿，「哎，都怪大哥，家裡好好的爵位不肯要，非得靠自己去拼前程。父親沒法子，隻得將我和顧二從西北叫回來。可你說，我家那口子是個蠢笨的，哪裡能挑得起顧家的擔子嘛？」
她越說越激動，絲毫沒在意我震驚的神情。
顧遠舟倒是沒和我提過這件事。
不過我也並不在意，不管他做什麼打算，我都會支持他。
正說話間，前廳有人來喊，說吉時將至。
我們也就跟著入了席。
廳中，舞姬正在踏著曲聲揮動水袖，幾個旋身，引得滿堂賓客頻頻叫好。
我剛落座，便瞧見對面的顧遠舟朝我挑眉一笑，又拿起酒盞輕輕抬了抬下巴。
我腦袋一歪，隨即也舉起酒盞，和他隔空碰了碰，然後一飲而盡。
御賜的桂花釀，果然好酒！
宴至中途，沈慕雪忽然走過來，給我敬了一杯酒，「姐姐，這杯酒，就當妹妹提前恭賀你和顧公子了。」
當著眾人的面，我不好推辭，隻好接過酒盞喝了下去。
沒一會兒，我就感到頭有些沉。
身子倒下去前，沈慕雪扶住了我。
她對坐在我隔壁的李明姝說：「姐姐不勝酒力，
還望夫人借靜室一用，我帶她去梳洗梳洗。」
李明姝聞言叫了個丫鬟給我們引路。
離開大廳時，我瞥見男客的角落亦有人離席。
我斂了斂神。
那人還是不肯S心啊……
08
天色將晚，宴席也快結束了。
顧老夫人早已離席安寢，隻剩下一眾小輩還在堂上把酒言歡。
熱鬧間，有人發現我的位置似乎空了許久，便借著酒力，起哄讓顧遠舟領著大家去尋我。
眾人來到東南角的小室，見裡頭亮著燭光，一個兩個都在嚷嚷我的名字。
「沈小姐，快出來吧，顧兄可是想你得緊嘞，哈哈哈……」
有耐不住性子的，說話間便要去推門。
這時，
我從旁側的竹林裡走出來，聲音清亮：「諸位，可是在尋我？」
我走去顧遠舟身側，對眾人道：「席上吃多了酒，方才去竹林的矮亭裡吹了會兒風，怎麼，諸位尋我可是有事？」
幾個愛起哄的倒挺坦蕩，說久不見人，這才結伴來尋。
唯有一人，神色閃躲，我對他有印象，是蘇鈺的同鄉。
我搖了搖頭，隨即轉向那間屋子。
「二妹妹，你可梳洗好了？」
話音剛落，沈慕雪便推門走了出來，看到滿院眾人，似嚇了一跳：「這、這是怎麼了？」
「無事，無事，大家出來散散酒味兒而已。」有人笑著應和，可眼神瞥向半敞的房門，又好奇地問：「诶，裡頭怎麼還醉了一個？」
大家紛紛探著腦袋去看，有不怕事兒大的，便故意調侃：「那人不會是沈二小姐的情郎吧？
」
此話一出，引得眾人議論紛紛。
還是顧遠舟壓下了喧囂。
而我則上前一步，厲聲問沈慕雪：「妹妹，你來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攥著手帕，一臉羞紅。
「我方才不小心弄湿了衣襟，便想過來梳洗一番，路上恰巧碰見了酒醉的蘇公子。我見他腳步不穩，差點要栽在花壇邊上，於是就……就把他也扶過來了。」
雖是偶遇，可男女共處一室，到底不雅。
有人正想出言譏諷時，我卻先一步開了口。
「原是這樣，那便沒什麼的了。」我語氣坦然，目光掃過在場眾人，「大家有所不知，這蘇公子乃是家父相中的女婿，隻是還未來得及請媒人正式說合，今日恰好說破，倒也無妨。」
我轉向沈慕雪，握住她微涼的手：「妹妹心善，
見蘇公子醉酒便出手相助，此乃美德。隻是你也要記住，你二人終究未行納採之禮，往後行事還需更謹慎些才是。」
顧遠舟適時接過了話茬。
「原來如此，倒是一場誤會。蘇兄向來恪守禮數，今日定是酒醉失了分寸。」他朝靜室方向看了一眼，「來人，去將蘇公子扶回客房歇息，好生照料。」
僕役應聲而去。
幾個起哄最厲害的公子，此刻也有些訕訕的。
那位蘇鈺的同鄉，臉色更是青白交加，想來是沒料到事情會這般發展。
「夜色已深，諸位也散了吧。」顧遠舟溫聲道，「今日酒酣，改日再聚。」
片刻後，眾人漸漸散去，院中又恢復了寧靜。
沈慕雪還站在原地，臉上羞臊的表情早已褪去，眼底一片清明。
我走過去，聲音淡淡的，
「你可曾想過，若我不配合你，隨便兩句話，便能汙了你的名聲，這樣做，值得嗎？」
她回頭看了看趴在桌上的蘇鈺，唇角輕微彎了彎。
「姐姐，我不後悔。」然後又轉頭看我，「你知道嗎，他入府第一日，那小心翼翼想要討好沈家人的模樣，和父親初接回府時的我，簡直太像了。後來，我總是有意無意地關注著他。」
沈慕雪頓了頓，目光投向遠處晃動的燭影。
「他苦讀至深夜的艱辛，他和學子們高談闊論時眼中閃爍的光，還有……他面對你時，那副柔弱又委屈的樣子。姐姐，你說像不像？」
我沉默地看著她。
那張漂亮的側臉在月色下顯得格外柔和，卻也格外執拗。
「所以你就拿自己的終身做賭注？」我的聲音聽不出情緒，「若他其實根本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番模樣，
甚至……」
我本想告訴她，蘇鈺其實是個忘恩負義、狠辣決絕的人，可沈慕雪卻突然一笑。
「姐姐，我遠比你要了解他，無論是好的一面，亦或是，黑暗的那一面。」
她看了眼不遠處的顧遠舟，又把視線落在我臉上：「姐姐，我從來都沒想過要和你搶，我不喜歡顧公子，不喜歡父親自以為是的籌謀，更不喜歡這規矩森嚴、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京城。姐姐，科舉過後，我會求父親將蘇鈺指派到江南小城去，我也會跟著離開。我自己選的路，往後是福是禍，都由我一力承擔。」
夜風吹過竹林，沙沙作響。
我看著她眼中近乎銳利的光芒，忽然意識到，也許他們兩個真的是一路人。
這時，僕役已扶著不省人事的蘇鈺出來。
沈慕雪見狀對我福了福身：「夜涼了，
姐姐也早些歇息吧。」
她轉身離去，背影挺得筆直，一步一步，走向她自己選擇的未來。
我站在原地，良久未動。
顧遠舟不知何時來到我身側，將一件披風輕輕搭在我肩上：「起風了。」
我攏了攏披風，問他：「你都聽見了？」
「聽見了些。」他與我並肩而立，望著沈慕雪消失的方向，「你這個妹妹，倒有幾分意思。」
「是啊。」我的聲音有些悶悶的，「是我小瞧了她。」
但願她能得償所願吧。
09
回府後，父親發了好大的脾氣。
他用一桶冷水澆醒了蘇鈺，又叫小廝打了他十幾板子，這才解氣。
沈慕雪也在院子裡跪了一晚上。
第二日晨時，才被丫鬟扶了回去。
晚間，
我正在用膳，春桃急忙跑進來，說蘇鈺在外求見。
我放下手中羹勺，擦了擦嘴角，「走，出去瞧瞧。」
我剛一出院子，便瞧見了立在樹下的蘇鈺。
他身影單薄，臉色蒼白，被下人扶著才勉強立住了腳。
見我走近，他一下推開身邊的人，踉跄著挪步過來。
「你就這麼討厭我，要和她聯手害我？」
聽見這話我差點笑出聲來。
「害你？蘇鈺，難道不是你想借沈慕雪之手，害我名聲嗎？」
我兩眼一翻，又道：「況且，我那二妹愛你極深，怎舍得害你，我不過是成全了你們而已。」
蘇鈺的臉色愈發難看，他伸出手，猛地抓起我的手腕，迫使我正眼看他。
他眼裡滿是痛苦地說：「可是，你明知道，我喜歡的人，是你啊。
」
我輕笑一聲：「哦，是嗎？你當真喜歡我？還是說，你隻是想看看我會不會因為你的出現，就拋棄青梅竹馬愛上旁人，就像你曾經的未婚妻一般？」
蘇鈺震驚地瞪大了雙眼，原本緊握不放的手也突然松開。
其實他的事情並不難查，隻是從前我並未在意。
蘇家敗落前，曾也是地方的富戶。
家中除蘇鈺這個獨子外，還有一自小養在跟前的孤女。
蘇鈺與她也算青梅竹馬。
可二人定親後不久，那女子竟愛上了當地縣令的兒子。
蘇鈺苦纏未果，反累得蘇家生意受阻，最終家道中落，父母相繼病逝。
他走投無路，這才投奔到京城來。
我撫了撫被他抓過的手腕，繼續道：「所以你靠近我，是試探，是報復，卻絕不是因為愛。
你想證明，世上女子皆薄情，受害的不止你一個。」
蘇鈺的臉色徹底灰敗下去，踉跄著退後一步，仿佛我的這些話比父親的板子更致命。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是SS地看著我，眼裡那層痛苦的偽裝寸寸碎裂，露出底下連他自己都未必看清的惶惑與狼狽。
我轉過頭，吩咐不遠處的小廝：「送蘇公子回去吧，告訴他院裡的人，好生照看，別再讓他『病中亂走』了。」
蘇鈺沒反抗，就這樣被人攙扶著往回走。
行至樹下,正遇上匆匆趕來的沈慕雪。
她看了看蘇鈺,轉身朝我遙遙一拜，便跟著離開了。
「小姐？」春桃從旁喚我。
我緩緩收回了視線,「回吧,顧家下午差人送來了點心,咱們正好嘗嘗。」
因著沈慕雪的緣故，
從前的事，我願意就此放下。
蘇鈺，希望你也是如此。
10
轉眼半年過去。
今日,是我和顧遠舟的大婚之日。
他得皇帝看中,如今已是京營節度使，還有御賜的宅院,與顧府相隔兩條街。
我嫁過去，便是獨一無二的當家人,也不必日日侍奉公婆,清闲得很。
這點讓李明姝很是羨慕。
「要我說,還是大哥好，既有出息又會疼人。哎,都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怎麼我家那口子，就愣得像頭豬呢。」
我撲哧一聲笑出來,妝娘見狀連忙扶正我的臉，「哎呦,小姐,這吉時眼瞅著便要到了，您快坐正些,讓奴婢好好給您上個漂亮的妝。」
聞言我再沒敢亂動。
片刻後，我盯著鏡中的女子，華服重彩，明豔動人。
「嫂嫂真是美極了！」李明姝由衷贊嘆。
恰逢外頭傳來喧天的鑼⿎聲，由遠及近，是迎親的隊伍來了。
離府前，我在正堂拜別⾼坐的⽗親。
他看上去⽼了許多。
上個月，蘇鈺去地⽅上任,沈慕雪也跟著離開了。
如今我⼀走，這偌大的沈府,便也隻剩他⼀⼈了。
他依依不舍地看著我，眼裡是難得的疼愛之⾊。
這種疼愛，是我幼時的夢寐以求。
可我現在已經⻓⼤了。
不需要了。
我利落地轉⾝便⾛，走向我嶄新的生活。
府外,顧遠⾈⼀⾝⼤紅喜服，⾼踞於駿⻢之上。
他望見我，⽴刻翻身下馬,大步朝我走來。
每靠近一步，周圍的空⽓都仿佛更灼熱一分。
他在我面前站定，微微俯⾝，聲⾳壓得很低,隻有我們兩人能聽見：「阿辭，我來娶你了。」
我輕輕點頭,將手放入他溫熱寬厚的掌⼼。
「顧遠舟，我終於嫁給你了。」
前世今生的緣分，我再不會錯過了。
-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