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幼時和趙子魚過家家,偷來老爹一壇好酒。


 


我扮新娘,趙子魚扮新郎。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後來,老爹的好酒被我喝得隻剩下了一壇。


 


醉意朦朧間,我執杯。


 


一敬家國,二敬蒼山——


 


身後,是趙子魚冰冷的墓碑,是萬千枯骨。


 


1


 


老爹藏起來的好酒又被我翻出一壇。


 


趙子魚回京三月,我就醉生夢S了三月。


 


佩蘭看不下去,偷偷請來了趙子妍。


 


趙子妍匆匆趕來,恨鐵不成鋼地甩了我一巴掌,對我吼道:


 


「衛蕪,趙子魚不過是退婚了,又不是S了!」


 


臉頰上火辣辣的。


 


我抬起酒醉迷離的眼,

朦朧間把趙子妍當成了趙子魚。


 


抱著她大腿嚎啕大哭。


 


「趙子魚,你個狗東西!」


 


「明明說好會娶我,去了一趟北境就變了卦!」


 


「我倒是情願你S在北境!你怎麼不S在北境啊!」


 


「衛蕪!」


 


趙子妍一把將我推開,俏臉上盛滿了怒氣。


 


「你怎麼變得這麼惡毒!」


 


「北境那麼苦的地方我哥他待了五年,就為了掙出軍功來娶你!」


 


「如今他不想娶了,大家就好聚好散!你為什麼不能放過他!」


 


眼淚迷糊了我的雙眼。


 


眼前的人,時而是趙子魚,時而是趙子妍。


 


世界混混沌沌,仿佛都分不清楚陰陽巡回。


 


「趙子魚和李瑤的親事已定。這京中不乏其他好兒郎。衛蕪,

放過你自己!」


 


趙子妍離去時,隻冷淡地丟下一句。


 


放過?


 


放過個屁!


 


趙子魚就該娶我!


 


他答應要娶我的!


 


怎麼可以娶別人?


 


2


 


老爹出身滇南,進京後官做得馬馬虎虎,卻釀了一手好酒。


 


幼時我貪嘴,時常將老爹釀的酒偷來喝。


 


趙子魚不貪酒,可架不住我纏著他。


 


我倆跑到後院老桃樹下,偷偷挖出老爹年前剛埋下的好酒。


 


兩個人躲在假山後玩過家家。


 


我扮新娘,趙子魚扮新郎。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話音未落我就舉起酒壇,灌了一大口,

辣得直吐舌頭。


 


趙子魚面紅耳赤地來搶我的酒壇。


 


我倆打打鬧鬧追出假山,遇到聞聲而來的老爹。


 


老爹看著被我們嚯嚯的好酒,氣得吹胡子瞪眼。


 


折了根柳條就來追著我揍。


 


那些好酒是老爹為我埋的女兒紅,要等我將來出嫁時才能開封。


 


卻被我倆挖了出來幹掉大半壇。


 


趙子魚的爹官大,老爹不敢打。


 


就隻好打自個閨女。


 


趙子魚紅著臉拉住老爹,扭扭捏捏:


 


「晚輩……晚輩喝了阿蕪的女兒紅。將來一定會負起責……娶阿蕪……」


 


老爹鼻孔裡哼哧哼哧。


 


忍了又忍。


 


終於忍不住,

揍我的柳條枝轉向了趙子魚。


 


「小兔崽子,小小年紀就來惦記老子家的大白菜。給老子滾啊!」


 


趙子魚被追得滿院子跑。


 


嗷嗷叫喚著。


 


他說老爹看著文文弱弱,揍起人來勁兒卻大得很。


 


我抱著剩下的半壇女兒紅,笑嘻嘻:


 


「若不是被朝廷招安,老爹在咱們滇南也是響當當的山老大。見了阿娘,砍人的手便釀起了酒。酒香啊,酒醇啊,咕咚一口釀出個酒仙兒……」


 


我搖搖又晃晃,晃晃又搖搖。


 


抱著酒壇子醉倒在趙子魚的懷裡。


 


趙子魚呀!你偷喝了衛蕪的女兒紅,就要娶衛蕪啊!


 


3


 


醒來時酒壇子滴滴答答。


 


老爹釀的酒兒香得醉人,我下意識扶起來,

就著壇口伸出舌兒。


 


一滴酒釀落到舌尖上。


 


又香又涼。


 


佩蘭推門進來,一把將酒壇子搶了過去。


 


抱在懷裡心疼道:「就剩最後幾壇了,小姐您可悠著點喝。」


 


我揉揉酸脹的太陽穴:「我好像瞧見趙子魚了。」


 


「那是子妍小姐。」


 


我後知後覺地記起來。


 


昨兒趙子妍仿佛說,趙子魚要與李瑤定親了。


 


又豈會出現在我衛府?


 


臉頰似乎還有些疼。


 


我始終不明白,一個人怎會變心變得這麼快。


 


我與趙子魚十數年的情意,為何敵不過一個邊疆女的偶遇?


 


我與趙子妍自幼的手帕交,她一心叫我當她的嫂嫂。


 


可如今她兄長負心,她卻隻罵我惡毒?


 


莫不是,

欺我衛家隻剩了我一個孤女?


 


隻他們趙家兄妹應明白,我雖是孤女,但向來最吃不得虧。


 


4


 


上京貴子們的跑馬會就在兩日後。


 


我叫佩蘭給兵部尚書府送去一張帖子,約江林兩日後一同出行。


 


他是尚書獨子,也是我和趙子魚從小的玩伴。


 


我想他總會,幫我的吧。


 


「小姐,您想要做什麼?」佩蘭面露擔憂。


 


大抵在她看來,自趙子魚退婚後,我就變得不大正常了。


 


「趙子魚是心悅我的。」我篤定道。


 


「他隻是被李瑤暫時迷了眼兒!待我將江林帶過去給他醋一醋,他就會認清自己的心意了。」


 


「可是小姐……」


 


佩蘭欲言又止。


 


可我聽不得旁的話,

壓根就沒讓她說下去,隻催促她快點去江府送帖子。


 


等到兩日後,我和江林一同聲勢頗大地出現在京郊圍場。


 


眾人見了我,皆神色各異地看向一處。


 


不遠處,趙子魚與李瑤一人各騎一乘。


 


李瑤不善騎術,趙子魚便牽著她的馬韁繩,慢慢地與她並行著。


 


偶爾側首與她低語幾句。


 


那般溫柔的神色,以往都是隻屬於我的。


 


江林也看到了兩人,低聲問我:「要不要去跑幾圈?」


 


話音未落,我已經一夾馬腹衝了出去。


 


惹來一片驚呼。


 


迎風而過時,聽得耳邊掠過一聲不屑冷嗤:


 


「一個克S全家的孤女,一個臨陣脫逃的懦夫。兩個破落戶,如今也就剩些情情愛愛好鑽營的了——」


 


5


 


「駕——」


 


一聲高呼,

我騎馬衝向了趙子魚和李瑤。


 


將他們的馬匹衝撞得揚起了前蹄,發出一陣嘶鳴聲。


 


李瑤沒抓穩韁繩,差一些被甩下馬去。


 


幸而趙子魚及時回過身來將她拽住。


 


「衛蕪,你做什麼?」安撫好馬匹,他轉身對我呵斥道。


 


我瞧著這張我從小看到大,心心念念的臉。


 


趙子魚他,從不會這麼兇我的。


 


「不是從北境部族帶回來的嗎,怎麼連馬都不會騎?」我掃了一眼還驚魂未定的女子,幽幽吐出幾個字,「果真是,廢、物!」


 


李瑤的俏臉一白,大概是沒有想到我會這麼直白地辱罵她。


 


柔弱的外表下克制不住地泄露出一絲難堪和怨毒。


 


「衛阿姐見諒!我自幼體弱,阿媽從不敢叫我去學騎馬放牧,」她怯生生地瞧了一眼趙子魚,

聲音喏喏。「也就是有趙阿哥在旁護著,今兒我才敢放肆一回……」


 


「什麼阿哥阿姐的,」我不耐煩地打斷她,對趙子魚道:「趙子魚,既然她喊你阿哥,那你就認了她做阿妹,還是娶我做妻可好——」


 


李瑤的臉色再白一分。


 


不安地看向趙子魚,貝齒緊咬,好不可憐。


 


周遭的公子小姐們,更是驚訝地說不出話來。


 


他們認識我衛蕪這麼多年,倒是不知我愛趙子魚愛得這般深。


 


這般的,無所顧忌。


 


趙子魚目光沉沉地看著我,眉頭緊鎖。眼裡的神情叫我一時也分不清楚。


 


好一會,他才沉聲開口。


 


「衛蕪,你過界了!」


 


「給李姑娘,道歉!」


 


6


 


我要和趙子魚賽一場馬。


 


若我輸了,就向李瑤道歉。


 


若我贏了,趙子魚就要退了和李瑤的親,改為娶我。


 


趙子魚本來不願。


 


但我步步緊逼。


 


我老爹曾是滇南混子頭,我也被他養得有些嬌縱。


 


當年爹娘為護駕而S,皇帝至今對我衛家有愧。


 


我若是真要鬧起來,哪怕是趙子魚和李瑤入了洞房,都要去他們床上把人拖起來。


 


兒女情長的事,鬧再大皇帝都不會重罰。


 


而趙子魚和李瑤這輩子,別想安生。


 


想清楚了這層,趙子魚哪怕不想和我比,也不得不應承下來。


 


周遭圍了一圈貴女和世家子們。


 


一個個神情古怪低聲議論著什麼。


 


在他們眼中,今日這一幕實在有些荒唐。


 


我身為女子,

被退婚已是醜事。


 


如今卻還糾纏不休,用這種方法逼趙子魚娶我。


 


太不體面!


 


我不管旁人如何議論,隻痴痴地望著趙子魚。


 


哪怕他看向我時眼中隻有不耐,再沒了愛意。


 


「阿蕪,」江林撫了撫我的馬,溫聲叮囑。「一切當心。」


 


「恩。」


 


哨聲起,我與趙子魚的馬一起,馬蹄飛揚而起。


 


一路風聲呼嘯而過,一刻鍾後,周遭的顏色漸漸變得濃密。


 


日頭被密林遮住了大半光線,前路地形越來越復雜,馬速不得不慢下來。


 


路線是我臨時改的。


 


趙子魚一直落後我一個馬身,此時速度放緩,他也追了上來。


 


「衛蕪,今日之事就當是你我玩笑。現在掉頭回去,我們權當什麼事都沒發生……」


 


「誰跟你開玩笑了?

」我抓著韁繩,好笑地看著他。


 


「我要嫁給你,做你的妻子。此事一直都是認真的。」


 


趙子魚的臉色變了幾變。


 


「你、你可知羞恥……」


 


他似乎難以說出口。


 


我嗤笑一聲:「以前你翻牆闖入我閨房偷看我洗澡的時候怎麼不知羞恥?以前你日日哄著我說要娶我當親親娘子的時候怎麼不知羞恥?如今我不過是要你履行承諾,就是在此地你我入了洞房,都是天經地義的!」


 


趙子魚漲紅了臉。


 


「你」了半天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半響,他似是妥協了一般,放軟了語氣。


 


「衛蕪,就當我趙家對不住你!」


 


「趙家如今隻剩我一個,我要撐起趙家的門楣!」


 


「李瑤,是陛下流落在民間的公主。

她許我趙家百年榮光!」


 


「我必須要娶她!」


 


「衛蕪,抱歉!」


 


7


 


若是叫那些世家子女看到,定又要說我不自量力。


 


一個公主,一個孤女,傻子都知怎麼選。


 


可我仍舊不服。


 


而是拿出弓箭,對準了一臉驚駭的趙子魚。


 


「我說過,今日若是我贏了你,即便是那公主,你也娶不得!」


 


「趙子魚,你不快跑,可就輸了!」


 


「瘋子!衛蕪,你真是瘋了!」


 


趙子魚沒想到我這般不可理喻。


 


馬兒在他身下不安地踏著四蹄。


 


見我絲毫沒有玩笑的意思,箭尖還泛著瘆人的寒光,正對著他的腦袋。


 


趙子魚終於一勒韁繩,調轉了馬頭。


 


「趙子魚,

快些跑,別回頭!」


 


我不緊不慢,勒緊弓箭的手一松。


 


箭矢飛射而出。


 


擦過趙子魚的鬢角,驚得他的馬兒一聲嘶鳴,飛快地朝前跑去。


 


「噗」的一聲。


 


利箭入肉。


 


一隻不知何時出現在前方的豺狼被射中眉心,悲鳴倒地。


 


趙子魚訝異回頭,匆匆望了我一眼。


 


胯下的馬兒速度不減。


 


揚起前蹄,一躍而起。


 


跨過地上豺狼的屍體,衝向前方。


 


天光乍然被劈開,將趙子魚的身形包裹在其中。


 


我眯起眼,隻覺得眼角微湿。


 


「趙子魚,你說過的啊,若是變了心,會不得好S!」


 


身後傳來一陣勁風。


 


我的心猛地一驚。


 


下意識地拉起韁繩,

朝前方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