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小心!」
8
醒過來時,我已經回到了衛府。
佩蘭守在我床邊,眼下青黑一片。
見我醒來,眼睛一下子就紅了。
「傻姑娘,你哭什麼?」我笑了笑,感覺身上一陣巨痛。
原來,中箭這麼疼的啊!
佩蘭哭得更厲害了,抽抽噎噎:「奴婢、奴婢隻是替小姐您不值!」
她說,當日圍場的刺客已經正法,皇帝已經命人徹查此事。
李瑤在此風波中受了驚嚇,所幸有江林護著沒有受傷。
皇帝愛女心切,公布了李瑤的身份,連夜命人將她接入宮中照料。
據說,李瑤的生母是個外族女子,曾對年輕的皇帝有過救命之恩。
因此尋回李瑤後,皇帝心中非常愧疚,
馬不停蹄地讓禮部準備公主的冊封儀式。
皇帝為李瑤定封號為「珍」,足見其珍重。
李瑤從邊疆女一躍成為公主,更顯得我衛蕪可笑。
趙子魚剛與我退婚時,尚有人為我鳴不平。
可如今,人人都贊趙子魚慧眼識珠。
魚目換珍珠,當是明智。
「太過分了,他們怎麼可以這麼說!」佩蘭為我憤憤不平。「趙家剛出事時個個罵趙公子為美色所惑,臨陣脫逃,害得北境三千急鋒營將士失了性命。如今對象是公主,倒是都換了副嘴臉!」
「難怪當時陛下對此事隻是輕輕按下,並未問罪。」
一年前,皇帝命北境軍徵討北三族。
大戰在即,負責奇襲的急鋒營卻沒如預期那般出現在敵後方。
以至於我軍臨時更改作戰計劃,付出了比預期更為慘重的傷亡。
而趙子魚所率領的急鋒營於三日後才出現,三千將士皆戰S。
趙子魚重傷。
回京時,身邊多了個不知名的女子。
說是外族邊疆女,卻有個中原的名字。
李瑤。
「李」,乃皇姓。
我早該想到。
當時的事情,朝中並未透露是怎麼回事。
京中人隻知整個急鋒營,隻活下了趙子魚一個。
便有人傳說,是趙子魚為美色所惑,擅自違背軍令,於陣前臨陣脫逃,才致使三千士兵殒命。
人們私下裡,皆罵其為「懦夫」。
可皇帝對此事卻是輕輕揭過,並未問罪。
可見當初這事背後,恐怕另有隱情。
「趙小姐!趙小姐!我家小姐受了傷,還在休息——」
門外傳來丫鬟們焦急的阻攔聲。
下一刻,門被從外踢開。
趙子妍衝進我房中,看到我蒼白的面色,先是愣了愣,隨即臉上怒氣更盛。
「趙子魚負了你,你竟還衝上去為他擋箭!衛蕪,你是不是傻!」
「沒辦法,我舍不得啊!」
我咳了咳,咳得傷口仿佛又裂開了些。
趙子妍看我的模樣,垂在身側的手握緊又松開。
「阿蕪,」她閉了閉眼,「皇上已經給我哥和珍公主賜婚,此事再無更改餘地。你也該……往前走了。」
「賜婚了啊!」
我的心口一痛,看著趙子妍的視線有些模糊。
大概是叫水光糊了眼。
「子妍,」我叫住轉身欲走的趙子妍,「看在我救命之恩的份上。你回去和他說,讓我當你嫂子吧。
就是……當個平妻也好!」
趙子妍豁然轉身,不可置信地盯著我。
「衛蕪,你這般自輕自賤,可曾想過伯父伯母要是知道了,九泉之下也不得安眠!」
可我卻扯開嘴角,笑了。
「那怎麼辦呢!」
「我愛趙子魚啊!」
9
趙子妍說我瘋了。
佩蘭也覺得我瘋了。
皇帝賜婚的聖旨下後,我把在圍場為趙子魚擋箭的消息散布了出去。
有人說我痴情,有人說我自甘下賤。
我要嫁給趙子魚的執念,讓我成了上京權貴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存在。
無人願意為我,得罪最近得寵的珍公主。
在這風頭上,江林卻上門來。
他說,若我願意,
他可以立刻來衛府下聘禮。
我搖搖頭。
「不行啊,我還是比較喜歡趙子魚。」
江林問我:「一定要喜歡他嗎?」
我說是。
「江林,你有你的錦繡坦途要走,不該為我牽累住腳步。」
江林沉默片刻。
如以往無數次一般,溫柔地說好。
「依阿蕪所願。」
10
我傷好的差不多時,李瑤的公主府也修建好了。
開府設宴時,李瑤沒給我下帖子。
但沒妨礙我得知消息,硬闖了進去。
朝中上下所有大臣的家眷,幾乎都來參宴了。
我這般突兀地闖入,所有人看著我,就像在看一個瘋婆子。
李瑤更是嚇得差點驚叫起來。
現場有一瞬間的混亂。
可我隻是笑了笑,便慢悠悠地自顧自入座。
「我隻是來討杯酒喝,」我端起酒壺,為自己倒上一杯。
舉起,遙遙望向李瑤,「珍公主,想必不會介意吧。」
李瑤沒說話,隻戒備地盯著我。
一杯喝完,又接著一杯。
幾杯入喉,我素白的臉上已有幾分熱意。
「公主府上的酒確是好酒,隻是沒我老爹釀得好喝。」
聽我提起老爹,在場眾人的臉色微變。
可我似是並沒察覺,借著酒意又是哭又是笑的。
我說老爹本來給我釀了許多女兒紅,都埋在我院中的桃花樹下。
可我貪嘴,每年都要偷偷挖出來喝掉幾壇。
老爹氣得要揍我,卻沒有一下是打實的。
回頭又隻好新釀上幾壇酒去補上。
可如今,老爹不在了,沒人再給我釀酒。
他給我埋下的女兒紅隻剩了一壇。
這一壇我要留著出嫁時喝。
與夫君一起。
敬天地!
敬爹娘!
醉意上頭,迷迷糊糊間仿佛聽見有宮人高喊「陛下駕到——」
我努力睜開眼,隻見明黃的身影後,趙子魚和江林似是也匆匆而來。
我落入了一個堅實的懷抱,
轉頭看去,趙子魚遠遠地站在珍公主李瑤身旁,看我的眼神復雜難辨。
頭頂傳來江林有些焦急的呼喚聲。
「阿蕪!阿蕪——」
11
皇帝原本想在李瑤開府設宴當日,給她和趙子魚賜婚。
被我一鬧,
賜婚一事就被耽擱了。
老爹和阿娘是為救駕而S,如今衛府隻剩下我一個孤女。
皇帝女兒卻還要同我搶夫君?
尤其是,我還對趙子魚痴情一片,甚至奮不顧身地為他擋下一箭。
於情於理,這樁婚事若是賜下,勢必為人所詬病。
宮中來了人,說皇帝做主,在珍公主大婚後,讓我成為驸馬的側室,成全我的一片痴心。
來人試探著我的口風。
若我點頭應下,平了最近的風波,自然是皆大歡喜。
皇帝滿意了,保住了皇室的體面。
我雖是側室,但未來在府中,身份同平妻一般無二。
可我聽完,隻淡淡地搖了搖頭。
我衛蕪,不做妾的。
平妻已是我的底線。
否則將來去見了老爹,
要被他罵喝酒喝得醉昏了頭的。
宮裡的人灰溜溜地回去。
聽聞李瑤在公主府裡發了好大的脾氣,但依舊沒能讓皇帝頂著悠悠眾口給她賜婚。
我心情頗好,開始待在府中為自己繡嫁衣。
佩蘭雖擔心我,卻也不敢勸我。
我已經好久沒鬧著喝酒,每日安安靜靜的。
甚至有些安靜得過了頭。
12
李瑤闖進衛府的時候,我的嫁衣剛繡了一半。
她應當是被近來的流言惹得惱了,面目猙獰地罵我不要臉,為了嫁給趙子魚無所不用其極。
我瞧著手中斷了的繡線。
指尖被勒出了一道血痕。
緩緩抬起頭,望向李瑤。
愣神片刻,突然伸手抓過旁邊繡簍中的剪子。
眾人反應過來時,
我已不知何時閃身到李瑤身邊。
一手握剪,一手抓著她的頭發。
抬手。
一縷頭發飄飄蕩蕩,落到腳邊。
李瑤愣住了。
回過神來剛想驚叫,被我冰涼的剪子抵住了下顎。
「公主,您要是再叫,臣女這下一剪,就不知剪的是什麼了!」
李瑤面露驚恐,身子不住顫抖:「衛蕪,你瘋了!我可是公主,你就不怕……」
「怕什麼?誅九族嗎?」我冷笑,「公主怕是忘了,我衛家九族,就剩我衛蕪一人了啊!」
李瑤的身子抖得更厲害了。
看到她害怕的樣子,我的心情好了一些。
「沒人告訴你我會武嗎?」我轉動著手中剪子,陰測測地逼近她的臉,剪子在她白皙的臉上壓下一道紅痕。
「我衛蕪爹娘雖已過世,但滇南還有我老爹舊部。若是臣女沒能如願,倒是不介意,拼上一拼。到時,看陛下是保你,還是保我?」
李瑤的瞳孔驟然睜大。
還沒來得及說什麼,隻聽得門砰的一聲被踢開,趙子魚面露驚惶,飛身而來。
我眼神倏然眯起。
原本抵著李瑤的剪刀變了方向。
在李瑤的驚叫聲中,溫熱的血濺了我滿臉。
13
京中上下,到處都在傳我衛氏孤女因愛生恨,挾持珍公主,重傷趙子魚。
其實倒也沒有重傷,我隻是,毀了趙子魚的臉。
李瑤愛他,不過是看上了他那張頂好看的臉。
那我就,毀了吧。
反正就算趙子魚毀了容,我也依舊愛他。
尤記得那日趙子魚跪在血泊中,
捂著臉滿臉的不可置信。
不信我真會對他下此狠手。
李瑤則是怒不可遏,將我丟進了刑部大牢。
朝中上下,都在等著我俯首道歉。
隻要我低頭,憑著我老爹的救駕之功,皇帝也不會太為難我。
可我卻一直挺著脊背,未對宮裡來勸說的人一點好顏色。
刑部的獄卒得了上頭的令,對我用上了鞭刑。
一鞭又一鞭落在身上,疼得我暈過去又醒過來。
卻始終一聲都沒吭。
直到江林進了宮,獄卒們才得了命令停手。
天色暗下來的時候,趙子魚來了。
他的臉上纏著滲血的紗布,看我的眼神難掩恨意。
他和其他人一樣,說我是瘋子。
說我惡毒。
說我也曾經是心懷天下的豁達女子,
怎麼會因為爭風吃醋幹出傷人的事來。
「衛蕪,是我錯看了你!」
我看著他嘴唇一張一合。
好似什麼都沒聽進去。
「趙子魚,」踉踉跄跄地走到柵欄邊,我試著想去摸一摸他的臉,「趙子魚,你疼不疼啊!」
趙子魚的身形往後退了半步,嫌惡地避開我的觸碰。
我似是清醒了過來,扶著柵欄穩住身子。
看了他半響,眼中的光漸漸暗下來。
「你留下來,多陪我一會吧!」我低聲道。
趙子魚厭惡地轉身。
「衛蕪,我情願從不認識你!」
14
江林來,把我帶出了刑部大獄。
箭傷未好又添新傷,我發了一場高熱。
病得迷迷糊糊時,仿佛見到了趙子魚。
趙伯伯去世時,趙子魚著實頹廢了一段時日。
那會兒,老爹和阿娘也才去世不滿一年。
我們兩個遭受了人生重創,隻能趁著沒人的時候,互相依偎著舔舐傷口。
趙伯伯是武將,掌管北境十萬軍。
自他去後,軍權就交給了其他將領。
趙子魚一心想重掌北境軍,但皇帝以他年輕無戰績為由,屢屢拒絕。
五年前,趙子魚高興地來見我。
他說皇帝終於松了口,準他進北境軍,從小兵做起。
若是得了戰功,便許他重掌北境軍。
「阿蕪,」他興奮地拉起我的手,「待我得了軍功,便能撐起趙衛兩家。到時,我第一時間就來娶你——」
我開玩笑地與他說:「若是叫我等太久,我就不嫁你啦!
」
趙子魚連連保證:「不會久的!五年!阿蕪,你等我五年!」
阿蕪我等了五年,一直在等你來娶我啊!
可是趙子魚,你食言了!
15
我病好後,皇帝把我招進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