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場鬧劇鬧得沸沸揚揚，幾乎要消耗掉皇帝最後一點耐心。
他端坐高位，帝王威儀盡數壓在我的脊背上。
可我隻是跪著，不曾彎下去分毫。
「衛蕪，你究竟想要什麼？」皇帝沉聲問我，臉上隱隱有怒意。
我抬起頭，不卑不亢，「回陛下，臣女不做平妻了。對臣女來說，趙子魚已經S在北境。如今在趙府的，不過是個冒牌貨而已——」
龍椅上的皇帝有些驚訝，似是沒想到我會說出這些話。
片刻後，搖了搖頭。
「衛卿若是知道他女兒沉迷情愛，將自己弄得這麼不堪，會有多失望。」
提起老爹，我的喉中亦有酸澀。
「陛下，趙子魚曾向老爹保證，今生隻臣女一人，白首不離。老爹去世時，都以為臣女的夫君，
隻會是他。如今，他負了我，亦負了老爹。臣女心胸狹隘，既是自己得不到，那就是毀了也不會讓別人得到。
「下一回見面，臣女隻怕會S了他！」
「你果真是冥頑不靈！」
皇帝訓斥我，但語氣卻不如一開始的冷厲。
果然，下一秒，他話鋒一轉。
「罷了，念在你爹娘的份上，朕不會為難你，」皇帝擺了擺手，「珍公主與趙子魚的婚事，就此作罷。」
「趙子魚一直想重掌北境軍，朕就如了他的意，算是補償。至於你……」
皇帝高高在上地睨了我一眼。
「S罪可免，活罪難逃。朕罰你遷往滇南，終身不得與趙子魚相見。」
一南一北。
皇帝當真是安排巧妙。
我緩緩俯下身去。
「臣女，謝恩。」
16
趙子魚臨去北境前，我去見他。
身旁公公提醒我：「衛姑娘，您隻有一個時辰。一個時辰後便要出發前往滇南。陛下有令，此去滇南，若無詔令就不用回京了。」
皇帝是打算，將我圈禁在滇南。
滇南多迷障，老爹的那些舊部世代都被困在那裡。
這麼多年，也就走出了老爹一人。
馬車在趙府後門停下。
等了些時辰，車簾被撩開。
趙子魚戴著面具，和馬車裡的我對視。
二人都沉默著。
「衛蕪，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值得嗎？」
「值得的。」我宛然一笑。「趙子魚不是，得償所願了嗎？」
「可……」趙子魚似在極力隱忍什麼，
終於下定決心開口，「阿蕪，我……」
「趙子魚！」
我打斷他，伸手撫上他冰冷的面具。
「你記不記得，小時候子妍偷懶不肯上學。便央求著你，扮了女裝替她去。你倆是龍鳳胎，身量卻差不了多少。稍加打扮一下，能騙過許多人。甚至連趙伯伯，都時常被你倆糊弄了過去。」
「但我，總能一下子將你們識破。」
「趙子魚」緩緩睜大了眼，臉上的震驚無以復加。
「阿蕪，你、你什麼時候……」
我扯了扯嘴角：「你一回京就發現了——」
我伸出手，抓住她的領口，一把將她拽進馬車裡。
車簾落下，遮住了外面的光線。
昏暗的馬車裡，
面具掉落在地，露出一張滿是淚痕的臉。
「阿蕪……阿蕪……」
趙子妍哭得渾身顫抖，卻隻敢將嗚咽聲壓抑在喉底。
我的眼中，也漸漸被淚意模糊。
一年前，皇帝突然命北境軍徵討北三族。
我在京中焦急地等啊等，等到了趙子魚重傷，急鋒營三千將士皆殒的噩耗。
人人都說，趙子魚為美色所惑。
可他帶著李瑤回京那日，我一眼就看出，那騎在馬上看似因「重傷」消瘦了一圈的人，並不是趙子魚。
而是趙子妍。
我的趙子魚，沒有從北境回來。
他沒有遵守承諾，回來娶我！
17
「我得到消息趕去北境時，阿哥已經……」
「戰前阿哥收到軍令，
命他率領三千急鋒營將士深入北三族王帳，帶回被擄的珍公主。」
「全軍上下，除了阿哥無人知道陛下的這道軍令。阿哥他們撤退時被敵軍圍堵，卻沒有任何援軍……」
「阿蕪，阿哥去時都在念著你。可我帶不回他，我帶不回他啊……」
趙子妍哭得不能自已。
而我的眼淚也已止不住。
我的趙子魚，那時該有多疼啊！
趙子妍說，她知這其中定有隱情。
可趙家隻剩她一人。
她不像她哥，她隻會一點皮毛功夫。
不會排兵布陣，也不會領軍打仗。
她一旦成了趙氏孤女，留給她的結局也不過是朝中給些撫恤，將來為她尋個好人家嫁了。
到時，
趙家便徹底沒落了。
她哥殒命的真相，也再無機會查明。
所以，趙子魚不能S。
隻能「重傷」。
接近李瑤，娶了她。
保住趙氏的榮光，也能更加接近皇室中心。
這是她能想到的，尋求真相的最好辦法。
我接著趙子妍顫抖的肩，指尖冰涼，心頭卻燃著幽焰。
「我懂。」聲音啞在喉嚨裡。
我怎會不懂？
趙家滿門忠烈，換不來天子一句實話。
可阿妍，欺君之罪是烈火烹油。
頂著趙子魚的身份娶了李瑤。
大婚之日，又如何能掩飾身份。
就算躲過了大婚之日，未來，也遲早會暴露的。
趙伯伯和趙子魚一生為國，不該在S後被皇室汙了姓名。
「好女孩，你太累了。好好睡一覺吧！萬事有我……」
趙子妍在我懷裡哭得累了，聲音漸漸地小了下去。
馬車內的燻香，能叫她好好睡一覺。
我撿起面具，戴到自己臉上。
撩開車簾，江林已在車旁靜靜地，不知等了多久。
見我戴著面具下來，他的眸光微閃，卻無半分意外。
「有勞，將阿妍平安送至滇南。」
江林一如既往的，溫潤地點了點頭。
沉吟片刻，他終究是開口問道：「北境苦寒，你當真要去？」
「要去的。」我點頭，嘴角竟揚起了一絲笑意，「趙子魚在那裡！我要去的！」
江林的眼神暗下去，良久，苦笑了一下。
「阿蕪，珍重！」
我頷首：「江林，
多謝你！」
「若是阿妍醒來鬧騰，你就與她說，我雖未與她哥拜過天地，但趙子魚喝了我的女兒紅，在我心中，就已與他成了夫妻。她不是孤身一人，她還有我這個嫂嫂！」
「我早已與我那些叔伯們去過信，滇南雖苦了些，民風卻頗強悍。朝廷的爪牙滲透不進去，她可安心留下。」
「當初傷了她的臉實屬無奈，請她莫要怪我。我給她留了我滇南秘藥，好生塗抹不會留疤。」
「最後告訴她，北境有我守著，她可放心！」
18
我與趙子妍交換了身份。
她被送往滇南。
我則戴上面具，變成「趙子魚」，前往北境，重掌北境軍。
半年後，聽聞皇帝給珍公主賜婚兵部尚書獨子江林。
二人成親那日，江林的書信亦抵達了北境軍營。
我在主將營帳中將信看完，置於燭火上燒成灰燼。
自那以後，我更加緊操練兵力，屯糧鑄兵。
於次年徵討北三族，將其大王梟首於王帳中。
可此戰軍報，並未送達至朝廷。
朝中派來的監軍，早已被我埋於北境雪山下。
軍中副將，隱隱知曉我要做什麼。
卻未有一人提出疑問。
他們都是趙伯伯手底部將，未必不知我的身份存疑。
可三千急鋒營將士，亦是他們戰友兄弟。
他們也想向朝廷，討一個公道。
又一年冬日，我攜十萬北境軍，拔營前往京城。
待到京郊安營扎寨，江家反了的消息也隨之傳到城門。
守城的士兵看到驟然出現的北境軍，嚇得癱軟了腿腳。
我命人將他們替換，
又封住了其他三處城門。
高牆之內，腥風血雨。
高牆之外，我端坐主張，岿然不動。
當信號彈自城內升起時，我緊繃的神經這才松懈了片刻。
仰頭望向城內。
江家勝了！
19
次日，緊閉的皇宮大門終於打開。
一行人騎馬離開皇宮，直奔城門。
他們所經之地，陰沉的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淡淡的血腥氣。
江林派來的人要迎我入城。
我拒絕了。
隻答應，在江林登基之時，會率北境軍恭迎新帝。
來人勸說我不動，無奈離開。
我依舊駐扎在城外，親眼看著皇城換了主人，心中沒有亂臣賊子的羞恥，隻有大仇得報的快意。
趙子魚你看，
那些自私自利的人，都S了。
趙伯伯，老爹，阿娘，你們瞧。
我們其實，早該造反了的！
20
我早知，江家要反。
江林與我和趙家兄妹也是一起長大的情誼。
可和隻知道吵吵鬧鬧玩小孩遊戲的我們不同，江林自小就成熟得不像同齡人。
老爹曾是滇南的混子頭，一度有自立為王的趨勢。
可朝廷糾集了一隊大軍，要剿了老爹他們這幫混子。
老爹想了又想，終是接受了招安，去上京接了個芝麻官兒當，順帶釀起了酒。
老爹常說，若是他當年不從，執意要打一打，也未必是打不過的。
隻不過滇南的百姓，會過得很苦。
老爹在京中釀了十多年的酒，也給皇帝送去過。
皇帝收下了好酒，
笑呵呵地答應他，要給滇南百姓減賦稅，要修路，通商，辦學……
可皇帝酒喝了好幾壇，說出口的話卻沒作數過。
我同江林學老爹發愁的樣子。
江林隻是冷笑一聲，「若是我，當年就該自立為王。朝廷軍若是敢踏進滇南境內，必叫他們有來無回！」
後來，老爹阿娘為救駕而S。
江林說他們愚忠。
我一氣之下，與他打了一架。
趙伯伯出事時,江林依舊說他愚忠。
「阿蕪，你難道看不出來，皇帝是有意要鏟除趙衛兩家？」
他說，趙家手裡有北境軍。
我衛家背後有整個滇南。
老爹和趙伯伯雖忠心,皇帝卻依舊不放心。
老爹他們的S，趙伯伯的S，
都有皇帝的手筆。
趙子魚去往北境時，江家已經有了反意。
因為江父已經預感到,自衛家趙家後，下一個就該輪到了江家。
趙子妍代替趙子魚從北境歸來後,我找上江林。
也從他口中得知了真相。
當年，皇帝得知自己流落在外的女兒被北三族擄走，一怒之下命北境軍徵討。
可朝中官員多有反對聲。
皇帝不敢承認自己是因一己之私開戰，又舍不得女兒遭受凌辱。
便令北境軍中眼線臨時更改軍令,讓趙子魚率急鋒營潛入北三族王帳,救出李瑤。
急鋒營的將士拼S衝出敵圍,沒等到援軍，卻等來了前來滅口的朝廷軍。
隻因皇帝心疼女兒,不忍女兒被擄走凌辱的事情為人所知。
三千將士，盡數被屠。
趙子魚能「活」下來,隻因那時她已是替代他的趙子妍。
重傷後記憶全無，隻對李瑤一見傾心的「趙子魚」。
得知真相後，我就與江林做了交易。
他幫我保住趙子妍,助我前往北境重掌北境軍。
而我，助他登上帝位。
21
江林登基後,我拒絕了他要我留在京城的提議。
我要回北境去。
趙子魚就葬在那⼉，我是他的妻,要替他守著北境。
滇南來信來。
趙⼦妍已經得了個好⼉郎,還生了個胖乎乎兒。
她說她想念嫂嫂,要來北境看一看。
我收到信，便到趙⼦魚墓前燒給他瞧了。
趙子⻥你看，阿妍過得很好。
你有外甥了！
北境的風，
一年比⼀年冷。
我坐在趙子⻥的墓前，積雪沒過衣擺。
懷中是⽼爹留下的最後一壇女兒紅，泥封完好,酒⾹沉眠。
我拍開泥封,酒⽓凜冽，直衝鼻腔。
仰頭灌下⼀大口，不再是兒時的辛辣，唯有穿腸⽽過的灼痛。
「趙子魚,」我對著冰冷的墓碑輕笑,聲⾳散在風⾥,「⼀敬你守護的家國。」
酒灑於雪地，洇開深痕。
「二敬我踏平的蒼山。」
⾝後,是北境十萬鐵甲，是滇南舊部，是三千急鋒營永不瞑目的英魂。
最後⼀滴酒⼊喉。
天地寂寥,唯有⻛雪聲。
你未竟的路，我替你⾛。你未酬的志,我替你成。
趙子魚，你在底下，好好瞧著。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