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知道，我知道了，你別說話了。」
「不，我要說……」
凌塵大口喘著氣，胸膛劇烈起伏：
「是掌司和芷蘿……」
「那芷蘿不是妖……她是掌司養在凡間的……」
話沒說完。
抓住我袖子的手驀地垂了下去。
13
「凌塵？」
我拍了拍他的臉，探他的鼻息。
沒反應，但還有呼吸。
不由得松了口氣。
「混蛋。」
「你劍術那麼好，還不是被打得半S。」
垂下眼。
又看見那個劍穗。
有一年比試，
我運氣好，險勝凌塵一次。
按規矩，勝者需贈禮給敗者。
我想了整整三日，又熬了整整五日。
卻在我攥著劍穗去找他時，聽見他和同門說：
「她那麼笨，能送出什麼好東西？」
「我剛才看見她在編劍穗，該不會是想送給你吧？」
凌塵嗤笑一聲：
「醜得要S，我才不會要。」
我氣得把劍穗扔進丹爐。
沒想到竟被他撿了去。
「昭文……」
昏迷中的人忽然囈語。
我湊近了些。
「別……別回頭……」
「跑……」
這傻子。
神魂都要散了，還讓我跑。
我笑了笑，眼睛卻一熱。
「就知道跑。」
我吸了吸鼻子，抹了把臉。
哪怕回不去天庭。
我也不能讓他S在這兒。
看著他擰緊的眉。
我深吸一口氣，指尖抵上他的眉心。
這半年來，我沒日沒夜地寫家書、合離書，才攢下點功德。
「便宜你了。」
心念一動。
體內的功德順著指尖渡過去。
隨著功德流逝，我的手腳開始發冷，凌塵的呼吸卻逐漸平穩。
外頭的聲音越來越響。
撐不了多久了。
我靠在凌塵身上，想著他剛才的話。
「換命契，天格文書。」
若是尋常邪祟害人，
何須如此大費周章？
除非……
她要騙的不止是人，還有天。
14
「砰——」
一聲巨響。
芷蘿跨過門檻，身後是仍在嘶吼的怨靈。
她腳步一頓。
原本寫滿S意的臉上閃過一絲錯愕。
「你把好不容易攢下的功德，渡給了他？」
「昭文，你是做凡人做傻了吧？」
我撐著地站起來。
「怎麼，有人拼了命救我，你嫉妒？」
「嫉妒？」
芷蘿掩唇嬌笑：
「我隻是笑你蠢。」
「在人間蹉跎半年，好不容易攢下這點家底，如今全打水漂。」
「也是，
你這種蠢貨，到S都不會知道，當初到底是為了什麼被貶下凡的。」
「想知道嗎？」
她往前走了一步，勾起唇。
「看在你快S的份上，我就大發慈悲……」
「不就是為了找個替S鬼嗎。」
芷蘿的笑意一點點凝固。
我坐下，喘了口氣。
「我一直在想，你奪壽就奪壽，為何非要執著於那一紙『祈福文』？」
「還要講究筆帶官氣，行文合天格。」
我指了指桌上那張名單：
「奪凡人氣運有違天道，雷劫難避。」
「所以你和那位掌司大人，需要我這個司言殿的仙官以天格文書騙過天道，將你們掠奪來的壽命和氣運洗白。」
三百年前那場局。
巡天司抓人，
司言殿定性。
他們不需要剛正不阿的昭文仙官。
而是需要一個急於回天庭，好拿捏的「筆杆子」。
至於凌塵。
大概是他當年太愣，被一並做局踢下來。
「那掌司大人好算計啊。」
我嗤笑一聲：
「堂堂巡天司掌司，竟讓你在凡間幹這種偷雞摸狗的勾當。」
「想必這些偷來的壽數，大半都供奉給他了吧？」
一陣寂靜之後，芷蘿笑了。
「精彩。」
「不愧是司言殿最年輕的仙官，腦子就是好使。」
她目光落在我身後，嘖了聲：
「可惜啊。」
「太聰明，反誤了卿卿性命。」
芷蘿抬手就要結印。
「等等！」
我大喝一聲。
「S之前，我還有個問題！」
15
她手一頓。
收回手，笑著抬起下巴。
「行，就讓你做個明白鬼。」
我的手有些發抖。
剛才渡給凌塵的功德太多，必須得拖到凌塵醒。
或者等我再緩點氣力。
「掌司大人位列仙班，拿凡人的壽數……」
「是嫌神仙的命，還不夠長嗎？」
神仙求的是功德，是修為。
凡人的陽壽對我們來說，不過是滄海一粟。
良久，芷蘿忽然笑起來。
「當然不夠！」
「你們這些正統出身的仙官，哪裡懂他的苦！」
她猛地逼近一步。
「當年神位空缺，
競爭者眾。」
「他為了為了晉升神位，強行催動禁術！」
我心頭一顫。
怪不得當年巡天司的考核結果出來時，所有人都說那是奇跡。
原來是用了折損陰德的法子。
「他是位列仙班了，可神魂卻無法修復。」
「天道有規，神仙壽數天定，除非立下滔天功德，否則絕難增補。」
「他的壽元，在一天天消散。」
「功德？呵，功德哪有奪壽來得快！」
我聽得背脊發涼。
「所以你就幫他S人？哪怕魂飛魄散？」
「那又如何！」
芷蘿嘶吼道：
「沒有他，就沒有我。」
「他苦修萬年，我怎麼能眼睜睜看著他化為飛灰？」
「隻要能幫他，
即便是我背上因果又如何？」
瘋了。
這兩人都瘋了。
芷蘿轉頭，眼底又重現S意。
抬手，指尖泛起黑氣：
「既然你們都知道了。」
「那就一起給掌司大人，添最後一把火吧！」
「我會把你們的皮做成燈籠，掛在掌司的殿前，日日夜夜看著他享萬世榮光！」
黑霧化作利刃，呼嘯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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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意識閉上眼。
S就S吧。
反正這人間，我也待夠了。
萬一S了就回去了呢。
隻是……
「鏘——」
耳邊響起了一聲清脆的金石之音。
劇痛卻沒有傳來。
緊接著，是一道剛睡醒的慵懶嗓音：
「掛我？」
「太沉了，巡天司那破殿，怕是掛不住。」
我猛地睜開眼。
身前已多了一道身影。
凌塵單手持劍，劍身金光流轉，硬生生架住了那團黑霧。
那金光……
是剛才渡給他的功德！
這敗家玩意兒，一來就這麼揮霍！
「你……」
芷蘿瞪大了眼，滿臉不可置信：
「你怎麼可能醒得這麼快？那是噬魂煞……」
凌塵手腕一抖。
「砰」的一聲，黑霧被震散。
他回過頭。
那一向欠揍的眉眼間，
竟帶著幾分……柔情。
「沒辦法。」
「有人把好不容易攢下的老婆本都給我了。」
「要是再不醒，某人怕是要哭著去閻王殿告我的狀了。」
老婆？
怎麼不太對勁？
算了……
先不管了。
「凌塵。」
「嗯？」
「給我往S裡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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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塵的劍抖得厲害。
凡鐵承載不了太多的功德金光。
再這麼耗下去，我們都得S。
必須破局。
「凌塵，給我半柱香。」
「半柱香？」
凌塵咬牙切齒：
「你當我是戰神轉世？
最多百息！」
看到他虎口震裂處的血。
我點點頭，轉身衝向祠堂正中。
既然要告御狀，那就告個大的。
我狠狠咬破食指。
血珠湧出。
以指為筆，以血為墨，在虛空中落下一筆。
「以此殘軀，敬告蒼天！」
第一筆落下。
血跡竟凝在空中，沒有墜落。
芷蘿臉色大變。
「虛空凝符？」
「以凡人之軀引動天道，會魂飛魄散的！」
她想衝過來，卻被凌塵擋住。
「給我滾！」
芷蘿發了狂。
漫天黑氣化作利刃，將凌塵身上割出道道血口。
凌塵一步未退。
哪怕身上到處都在滲血，臉上還笑著：
「夫人別急啊。
」
「讓你看看司言殿第一筆杆子的風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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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越來越快。
每一筆劃出，都像是抽走我一分生機。
頭痛欲裂，眼前陣陣發黑。
「司言殿罪仙昭文，泣血上書。」
「狀告巡天司掌司，私通凡界，以邪術奪壽，亂天道輪回！」
這時。
原本S寂的夜空，突然滾過一聲悶雷。
轟隆——
整個別院都在顫抖。
「不……不可能……」
芷蘿眼底終於露出了恐懼。
「你一個凡人的話，天道怎麼會聽？」
「若是胡言，天雷自會劈S我。」
直到最後一筆落定。
桌上那張名單，突然無火自燃。
我和凌塵對視一眼。
成了。
「這不可能的……啊——」
芷蘿發出一聲慘叫。
原本姣好的面容瞬間幹癟、開裂，眼眶流著血淚。
黑發瞬息雪白。
「我的臉……」
她雙手捧著自己的臉，慢慢蹲下，嘶啞尖叫。
終於破了。
我剛松了口氣。
「昭文！」
芷蘿猛地起身，朝我撲來。
「既然我活不了……」
「那你也別想活！」
速度快得驚人。
我此時氣力耗盡。
隻能眼睜睜看著那雙枯爪，直插我的心口。
19
耳邊厲風呼嘯。
噗呲一聲。
溫熱的血濺了一臉。
我愣愣地睜開眼。
凌塵的劍，已捅穿了芷蘿的喉嚨。
「呃……」
她不甘心地瞪著我，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怪聲。
沒了法陣庇護，她的身體寸寸碎裂，徹底消散。
院子裡瞬間安靜下來。
「哐當。」
長劍落地。
我猛地回頭。
凌塵身子晃了晃，直挺挺地往後倒去。
「凌塵！」
我慌忙伸手去接。
手心裡的血根本捂不住。
「凌塵，別睡！
」
我把他抱在懷裡，眼淚砸在他染血的衣襟上，很快暈開。
「芷蘿S了，咱們馬上就能回去了！」
「求求你別睡……」
他扯了扯嘴角。
血沫子順著嘴角往下淌。
「這單虧……虧大了。」
我用力搖頭：
「不虧。」
「功德都給你，全部都給你好不好……」
凌塵盯著我半晌，忽然笑了。
「還是一樣笨。」
我一愣：「什麼時候了還罵我？」
「當年那份案卷你沒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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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嘆了聲氣，慢慢閉上眼。
「卷宗左下角的墨點。
」
「三長兩短……」
我腦子嗡的一聲。
三百年前。
那卷宗被退回七次。
最後一次送來時，卷尾多了些墨漬。
當時的我還在殿裡罵了凌塵半個時辰。
原來。
那不是他粗心。
明明還沒飛升時，我和他就有此暗號。
兩長三短，「師傅沒來，速玩」。
三長兩短，「快跑」。
原來他早就發現了案卷有問題，發現了那是個必S的局。
他想讓我跑。
可我還自作聰明。
「凌塵……」
我哭得去擦他臉上的血，越擦越多。
「你怎麼不說啊……你是個啞巴嗎？
」
凌塵的聲音越來越輕。
「以後……」
「別這麼笨了……」
我不停地給他轉功德。
可我早沒了。
隻能緊緊抱著他。
「凌塵，我不準你S！」
直到天際再次炸響驚雷。
這一聲比剛才更近，震得地動山搖。
漆黑的夜空被撕開一道口子。
天門開了。
「大膽罪仙昭文！」
「私用禁術，驚擾天道，還不束手就擒！」
我抱著凌塵，仰起頭。
來的竟是刑罰司的天兵。
「那掌司私通凡界，奪人壽數，你們不抓，抓我？」
天將冷哼一聲：
「掌司之事，
自有天帝裁奪。」
「至於你，越級上告，引動天雷，亂了凡間秩序，這就是罪！」
21
再睜眼，已在凌霄殿。
我被鎖仙鏈捆住，跪在大殿中央。
凌塵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大膽昭文，可知罪？」
普化星君指著我，胡子氣得亂抖。
我搖搖頭，笑了。
「我所修功德，皆有記錄。」
「我所寫文書，皆合天格。」
「你們不審那作惡多端的掌司，卻對小小仙官下手，這就叫天道？」
「若天道是這般是非不分，黑白顛倒。」
「那這神仙，不當也罷！」
眾仙面面相覷，竟無人敢接話。
良久，一道威嚴的聲音從大殿深處傳來。
「好一個不當也罷。
」
金光漫過。
天帝現身。
眾仙齊齊下跪。
天帝沒看旁人,走到凌塵身邊。
俯身一點。
一道柔和的金光沒入凌塵眉心。
他所有的記憶,以及芷蘿的瘋狂、掌司的貪婪,所有場景都浮現在空中。
真相大白。
普化星君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臣……臣失察……」
天帝擺擺手：
「巡天司掌司,已被削去仙籍,打入畜生道，永世不得超生。」
我松了口氣。
下意識看向凌塵。
「昭文仙官。」
「三百年前貶你們下凡，雖是掌司做局,但朕也是順水推舟。」
我猛地抬頭。
「司言殿的筆太直,巡天司的劍太硬。」
「過剛者易折。」
「天庭不缺墨守成規者，缺的是在規則之外,還能看見『情』與『變』的悟道者。」
他指了指我,又指了指凌塵：
「如今看來,這一課，你們修得不錯。」
天帝一揮袖。
兩道金榜落下。
「昭文,功德圓滿，復司言殿上仙之職,即刻歸位。」
我沒接。
「他呢？」
天帝嘆了口氣。
「他強行承載功德,又替你擋了一擊，神魂已碎了大半。」
22
我心頭一緊。
「可有法子救？」
「有。」
天帝看了我一眼。
「需以功德日夜溫養,少則百年，多則千年。」
「但這期間修為不得寸進,形同散仙。」
散仙……
一貫傲嬌的他怎麼受得了？
我搖搖頭。
「不用了。」
「司言殿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不少。」「可他隻有我能幫。」
「請天帝準允我留在人間,以自身文書功德，幫他穩固魂魄。」
天帝並未動怒。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指尖輕點,一道流光沒入我眉心。
「既不回天庭,便替朕守著那方煙⽕。」
「所司之事,但問本⼼。」
若是再有冤屈,不必以血祭天，直達天聽。
我連忙叩謝。
剛低下頭,地上的人動了動。
「好不容易官復原職了。」
「上仙不當,⾮要留在凡間守著我這廢⼈。」
我鼻頭一酸。
「閉嘴吧你。」
「要是沒你這廢人，我現在連鬼都做不成。」
凌塵勾了勾唇。
費力地抬起手，指腹擦過我眼⻆的湿痕。
像是⽆奈，⼜像是認命。
「昭⽂。」
「三百多年了，你還是……這麼笨。」
23
三⽉春深。
解憂齋再次開張。
隻是招牌旁多了兩行小字：
「人⻤冤屈皆可訴。」
「功德三七,概不赊賬。」
午後,我對著賬本發愁。
這幾個月光顧著給凌塵買藥溫養神魂，⽼本都快賠進去了。
「這藥怎麼越賣越貴……」
凌塵在窗邊榻上假寐。
「⼜在算計怎麼扣我那三成功德？」
「哼,我是那種⼈嗎？」
我蘸了蘸墨：
「我是在算還要攢多久,才能給你換把新劍。」
那把劍在斬S芷蘿時碎了。
劍穗卻還留著。
過了許久。
凌塵忽然開口，聲⾳懶洋洋的。
「昭⽂。」
「嗯？」
「那塊留影石……」
他看著我,眼睛微微眯起：
「刪了沒？」
我筆尖一頓。
笑著伸出三根⼿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得看你表現。」
凌塵⼀噎。
隨後抬手用袖子蓋住臉，⻓嘆一聲。
「唯⼥子與⼩人難養也。」
「尤其是惡婆娘。」
罵歸罵,那嘴⻆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風穿堂過。
吹動院角那棵剛抽新芽的老槐樹。
這一世，仙途路遠。
不論功德，隻問歸期。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