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母親確診晚期胃癌的那天,父親召集了家庭會議。


 


哥哥說手術排期太滿,嫂子說孩子剛上小學。


 


父親看向我:「蘇晚,你工作彈性最大,媽媽最聽你的話。」


 


母親虛弱地拉住我的手,眼淚滑進鬢角:「晚晚,媽媽隻能靠你了。」


 


我點了頭,就像過去二十八年每一次他們需要我時那樣。


 


三個月後,我在父親書房找B險單時,看見了那份家庭資產公平分配計劃書。


 


我的名字後面,跟著一個數字:20 萬。


 


哥哥的名字後面,是:150 萬+東湖房產一套。


 


紙頁最下方有一行父親的字跡。


 


【蘇晨為男丁,成家立業之基需厚。蘇晚貼心,必能理解。】


 


1


 


母親確診胃癌晚期的那天,窗外在下雨。


 


父親把我和哥哥叫回家,

開了個家庭會議。


 


父親推了推眼鏡,像在主持學術研討會。


 


「情況你們都知道了。中期,要手術,要化療,周期長,需要人全程陪護。」


 


哥哥蘇晨先開口,他揉了揉太陽穴,白大褂搭在沙發扶手上。


 


「爸,我這幾個月排了三臺大手術,都是早就定好的。


 


「院裡明年評職稱,這個節骨眼上,我一天假都請不了。」


 


嫂子林薇緊接著說:「陽陽馬上幼升小,我天天帶著他跑面試,一天四個培訓班。」


 


她掏出手機,點開日程表,密密麻麻的色塊晃得人眼暈。


 


「媽生病我也著急,可孩子的前程不能耽誤啊,對不對?」


 


他們說完,客廳安靜下來。


 


三個人的目光,像聚光燈一樣打在我身上。


 


我張了張嘴,

想說我也很忙。


 


出版社的新書項目剛啟動,我盯了半年,主編說做好了年底能升總監。


 


想說我一個月房租三千。


 


可我還沒出聲,父親就看了過來,語氣溫和,卻不容拒絕。


 


「晚晚。你工作彈性最大,不用坐班,而且——」


 


他頓了頓,「你媽最聽你的話。」


 


母親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裹著毯子,臉色蠟黃。


 


她抬起頭,眼眶瞬間紅了,朝我伸出手。


 


我走過去握住,她的手在抖,骨頭硌著我的手心。


 


她眼淚掉下來,滾燙的,砸在我手背上,「晚晚,媽媽隻有你了。」


 


那一瞬間,所有想說的話都堵在喉嚨裡。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裡面的恐懼和依賴像一根刺,扎得我心口泛疼。


 


「媽,你別怕。我在這兒。」


 


哥哥松了口氣。


 


嫂子已經低頭開始回微信,手指飛快。


 


父親拍了拍我的肩:「那就這麼定了。晚晚,你辛苦一下。」


 


會議結束,前後不到二十分鍾。


 


我開車回自己租的公寓。


 


等紅燈時,我拿出手機,給主編發了條消息。


 


【王老師,家裡有急事,我想請長假。】


 


幾乎是秒回:【多久?】


 


我打字:【可能……得幾個月。】


 


對話框顯示「對方正在輸入」,停了很久,最後發來一句。


 


【項目怎麼辦?你清楚這個項目對你多重要。】


 


我當然知道。


 


那是我從策劃跟到現在的重點項目,作者是業內大牛,

書出來肯定能衝榜單。


 


主編私下說過,做好了,年底總監的位置可以考慮我。


 


我三十歲了,在這個行業爬了八年,這是最近的一次機會。


 


「對不起。」我最後隻能回這三個字。


 


主編沒再回。


 


我知道他失望了。


 


回到家,我坐在沒開燈的客廳裡,手機屏幕在黑暗中亮著。


 


家庭群裡,哥哥發了個紅包,備注【辛苦妹妹】。


 


嫂子跟著發了個表情包:擁抱。


 


我點開紅包,200 塊。


 


父親私信我。


 


【晚晚,明天去銀行辦個聯名賬戶,方便醫療費支出。你媽卡裡還有八萬,你先添十二萬湊二十萬,周轉用。密碼是你媽生日。】


 


我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回了個【好】。


 


窗外的雨還在下。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雨夜,我發燒到三十九度,母親抱著我去醫院。


 


她在急診室守了我一整夜,早上爸爸來換班時,她的眼睛都是紅的。


 


她會給我念故事書,會在我考砸了的時候說「沒關系」,會在哥哥搶我玩具時教訓他「讓著妹妹」。


 


所以現在她需要我,大概也是我該還的時候。


 


隻是為什麼還債的隻有我呢?


 


這個念頭像一根細小的刺,輕輕扎進心裡某個角落。


 


我搖搖頭,把它按下去。


 


不能這麼想。


 


父母養我這麼大,供我讀書,哥哥是男孩,社會壓力不同,我多付出一些是應該的。


 


我一遍遍對自己說,說到最後,好像真的信了。


 


第二天我去辭職。


 


主編把我叫進辦公室,關上門。


 


他看著我,眼神裡的失望壓得我抬不起頭。


 


「蘇晚,你確定嗎?這個項目我跟老板力推了你,現在換人,前期投入都白費了。而且……」他又嘆了口氣。


 


「職場對三十歲的女性有多苛刻,你不是不知道。這個位置空出來,多少人盯著。」


 


我指甲掐進手心:「王老師,我真的沒辦法。」


 


「是你母親病得很重?」


 


「嗯。」


 


「你哥哥呢?」


 


「他是醫生,很忙。」


 


主編沉默了。


 


他五十多歲,眼神裡有種看透太多的疲憊。


 


他最後說,「行吧。流程我給你辦停薪留職,最多三個月。三個月後你要是回不來……」


 


他沒說完,

但意思我懂。


 


「謝謝王老師。」


 


他擺擺手,「去吧。照顧好自己。」


 


我走出出版社大樓時,手機震動,家庭群又更新了。


 


嫂子發了張照片,陽陽在樂高店裡,笑出一口小白牙。


 


配文:【寶貝說想要新款航天飛機,當媽的隻能咬牙買啦!】


 


圖片下面,哥哥回:【兒子開心就好。】


 


父親發了個點贊的表情。


 


我站在人來人往的街口,低頭看了很久。


 


然後我收起手機,走向地鐵站。


 


我要去醫院,去取我工作六年攢下的十二萬積蓄。


 


我要開始扮演那個貼心女兒了。


 


隻是那一刻我還沒意識到,這場戲一開演,就再也停不下來。


 


而戲臺的下面,早已埋好了無數個等我踩空的陷阱。


 


2


 


清晨六點,我被鬧鍾叫醒。


 


窗外天還沒完全亮。


 


手機屏幕上有三條未讀信息,都是父親的。


 


【醒了沒?】


 


【九點銀行開門,直接去分行辦。】


 


【你媽一晚上沒睡好。】


 


我盯著那三行字,胸口發悶。


 


最後回復:【知道了。】


 


銀行櫃臺前,父親已經在了。


 


他衝我點頭,把一疊文件推過來。


 


「聯名賬戶,寫我、你媽,還有你的名字。取款需要任意兩人籤字。」


 


我接過筆,在開戶申請表上籤字。


 


櫃臺玻璃反射出我的臉,憔悴,眼下一片青黑。


 


「媽那張卡呢?」我問。


 


父親從懷裡掏出母親的儲蓄卡,推進櫃臺窗口。


 


「裡面有八萬。」


 


他頓了頓,「你再轉十二萬進去,湊個整數,方便用。」


 


我打開手機銀行,輸入金額時手指停了一下。


 


十二萬,是我這些年省吃儉用存下的三分之二。


 


轉賬成功的提示音響起。


 


父親滿意地點頭:「好了。醫療費以後都從這裡走,明細你記著。」


 


走出銀行時,父親看了眼手表。


 


「我十點有課,先回學校。你去醫院吧,今天要交第一筆押金。」


 


「哥不是說他會轉錢進來嗎?」我問。


 


父親腳步不停,「他說了要給三萬。晚點應該會轉。」


 


醫院繳費窗口排著長隊。


 


消毒水的味道混著各種焦慮的氣息,讓人呼吸困難。


 


輪到我了,我把聯名卡遞進去。


 


「預繳五萬。」工作人員說。


 


刷卡,輸密碼,機器吐出長長的單據。


 


我拿著單子去病房,母親正閉眼躺著,手背上扎著留置針。


 


請來的臨時護工張阿姨小聲說:「剛睡著。」


 


我把單據放在床頭櫃上,坐在旁邊的椅子上。


 


拿出手機刷朋友圈。


 


第一條就是嫂子發在朋友圈的九宮格。


 


陽陽在國際夏令營的報名現場,穿著嶄新的運動服,笑得見牙不見眼。


 


配文:【再苦不能苦教育,一年八萬的夏令營,咬咬牙報了!】


 


下面一排點贊和羨慕的評論。


 


哥哥評論:【兒子值得最好的。】


 


我盯著那條評論,手指無意識地點開那張收費單的照片。


 


母親這時醒了,看見我,虛弱地笑了笑。

「晚晚來了。」


 


隨後瞥見一旁的繳費單,聲音嘶啞問道,「繳費了?」


 


「嗯,交了五萬。」


 


母親嘆了口氣,眼眶又紅了。


 


「太貴了……這病就是個無底洞。」


 


她拉住我的手,「你哥嫂也不容易,房貸一個月一萬二,陽陽輔導班一年八萬……


 


「他們壓力大,你別怪他們。」


 


我看著她,忽然很想問:那我呢?


 


我的房租一個月三千,我剛剛辭掉的工作,我存了六年才存下的十二萬,我那些被擱置的計劃和夢想。


 


這些壓力,誰來體諒?


 


但我沒問出口。


 


我隻是拍拍她的手:「媽,你別想這些,好好治病。」


 


母親又睡了。


 


我走出病房,在走廊盡頭的窗戶邊站了很久。


 


晚上回到家,我累得連吃飯的力氣都沒有。


 


冰箱裡空空如也,我點了外賣,坐在黑暗裡等。


 


手機屏幕在桌上亮著,我點開網銀,查看聯名賬戶明細。


 


餘額:十五萬零三百。


 


支出:五萬(醫院預繳)。


 


轉入記錄有三條:


 


蘇文淵(父親),80,000.00(母親儲蓄卡轉入)


 


蘇晚,120,000.00


 


蘇晨,30,000.00


 


哥哥轉了三萬進來。


 


時間顯示是今天下午兩點。


 


我盯著那條記錄,心裡稍微松了松。


 


至少,他兌現了承諾。


 


外賣到了,我機械地吃著,味同嚼蠟。


 


吃到一半時,手機又震了一下,是銀行 app 的推送。


 


我隨手點開,發現是聯名賬戶的動賬提醒。


 


但內容讓我停下了筷子。


 


【您的聯名賬戶(尾號 3472)於今日 16:07 向賬戶(尾號 8816)轉出 30,000.00 元,備注:借款歸還。】


 


我愣住了。


 


借款歸還?


 


我返回明細頁面,重新看。


 


下午兩點,蘇晨轉入三萬。


 


下午四點零七分,賬戶向蘇晨的賬戶轉出三萬。


 


時間間隔,兩小時零七分鍾。


 


也就是說,哥哥當著全家的面承諾給的三萬,在賬戶裡隻待了兩個小時,就還了回去。


 


而備注寫的是「借款歸還」。


 


什麼意思?


 


這錢本來就是他借給賬戶的?


 


還是說,這根本就是一場表演。


 


我握著手機,指尖冰涼。


 


我一遍遍看著那兩條記錄。


 


第二天去醫院,我問父親:「爸,哥那三萬,怎麼又轉回去了?」


 


父親正在給母親削蘋果,手頓了一下。


 


蘋果皮斷了一截,掉在地上。


 


他沒看我,繼續削。


 


「哦,那個啊。你哥那幾天正好要交個什麼項目的保證金,臨時周轉一下。後來不是又補上了嗎?」


 


「補上了?可我查了明細,沒有後續的轉入記錄。」我追問。


 


父親把削好的蘋果遞給母親,轉過身看我。


 


「晚晚。一家人,錢上的事不要算這麼清。你哥不容易,醫院工作壓力大,還要養家。


 


「那三萬就當是他出了,心裡有數就行。」


 


母親小口啃著蘋果,

眼睛看著窗外,沒說話。


 


我站在那裡,渾身發冷。


 


心裡有數就行。


 


意思是,我知道他沒出錢,你們也知道他沒出錢,但我們都要假裝他出了。


 


因為他不容易。


 


那我呢?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最後我隻是點點頭:「知道了。」


 


走出病房時,我的手在口袋裡緊緊握成了拳。


 


指甲陷進掌心,很疼,但比不上心裡那股鈍痛。


 


原來在這個家裡,有些賬,從來都不需要真的算清。


 


隻要你願意裝傻。


 


3


 


化療前一天,母親病房裡突然熱鬧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