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手裡端著搪瓷茶缸,側倚在門框邊,強壓著臉上的憤怒。
「解釋解釋吧,我走的時候明明讓你去廠裡報道,你現在到底在幹什麼?」
10、
縫纫機廠是我媽幫我報名的。
別人家媽媽想讓孩子進廠,大部分是希望能有個鐵飯碗。
也希望孩子風吹不著雨淋不著,少吃點苦。
我媽不一樣。
我扶著三輪車,沒有說話,無聲與她對峙著。
見我不說話,她眼裡的憤怒越來越濃鬱。
半晌,抬手猛地把茶缸摔在我腳邊,熱水飛濺出來,很燙,但我一下沒動。
與我媽提前回來了,打亂了我的計劃相比,這點傷害根本算不得什麼。
「你跑去擺攤,讓我怎麼跟你劉叔叔交代!怎麼跟你弟弟交代!他這次回家已經說親了!
」
劉叔叔是我的繼父,也是我媽十幾年的姘頭。
這人對她沒有多好,但她就是一頭扎進去了。
還格外喜歡劉叔叔的兒子劉傑。
上學的時候,劉傑傳我黃謠,把我逼退了學,我媽一個字都沒替我說過。
甚至還答應等我嫁人了,把我的嫁妝拿去給劉傑娶媳婦。
重男輕女在我家這邊很常見,但別人重的起碼是自己家的男。
我媽,她偏心的是繼子。
小時候,劉傑嘴饞,我媽廚藝不精,就逼著我做飯。
劉傑說不好吃,我媽抄起掃帚就打我。
挨多了打,我才練就了嘗過就能復刻出來味道的好廚藝。
可我,隻比劉傑大幾個月而已。
「我擺攤,跟他們有什麼關系。」
我極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這些年,每每和我媽對峙,我都會不自覺發抖,心跳加速,嚴重時甚至會頭暈目眩。
「怎麼沒關系!」我媽又開始歇斯底裡。
「一個臭擺攤的值幾個錢?進廠那是正式職工,嫁人也能多拿點嫁妝!」
她眼珠通紅,看我的眼神好像在看一個仇人。
「你知不知道現在娶媳婦要花多少錢!明天就給我去廠裡重新報到!」
我沒說話,麻木地往屋裡走。
「你聽沒聽見!你劉叔叔過幾天就回來了,你趕緊給我搞定!」
路過我媽身邊的時候,她狠狠鉗了我一把。
直到我點了頭,她才終於肯消停下來。
我不想跟我媽吵,這些年,我從來都吵不過她。
還不如不去爭辯,直接做自己想做的。
第二天趁她沒起,我就推著三輪出去了。
快點賺錢,快點賺夠錢。
我媽不知道在哪裡打聽到了我的攤子,中午找來了。
她甚至沒有一句廢話,上來一腳就踹翻了三輪車。
紅油濺了滿地,中午的時候人最多,湯汁撒了顧客們一身,驚呼聲此起彼伏。
「幹嘛啊你?瘋子啊!」
「我靠,你有病啊,我新買的衣服!」
我的手又開始不自覺抖了起來,連脖子也好像梗住了。
「滾!」她怒目圓瞪,衝著周圍的食客們大吼:「都給我滾!誰讓你們吃的?嘴怎麼這麼饞!」
「以後我女兒不務正業,都是被你們這幫捧臭腳的害的!」
我抖著聲音反駁:「這是我的事業,不用你管。」
我媽一把薅住我的頭發,像抓住一隻毫無反抗能力的雞。
「少廢話,
現在就跟我去工廠!」
「工廠的招工早就截止了。」
陳家寶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我才想起來,今天她下夜班,中午是該來擺攤了。
「你說截止就截止?」
我媽沒有松手,薅得我頭皮生疼,但我眼前一陣陣眩暈,已經顧不上疼痛了。
「你把人松開,不然我報警了,旁邊就是警察局。」
我媽往警局方向看了一眼,才終於松開手。
我腳下一軟,差點摔在地上,陳家寶扶住我,還抬手幫我揉了揉頭皮。
我媽雙手環胸,眉毛一挑,對著圍觀的食客開始胡說八道:
「你們啊,太不了解我女兒了,她為了節約成本啊,這紅油用的都是染色劑!」
「這毛肚看到沒?都是塑料做的。」
她隨便拿起散落在地上的缽缽雞,
煞有介事:「還有這鹌鹑蛋,都是人造的,假的!」
有熟悉的食客替我說話:「怎麼可能,我經常來吃,都看到過這丫頭進貨,那就是旁邊菜市場進的,你這人怎麼胡說八道呢?」
我媽搖搖頭,故作無奈:「我可是她親媽,哪有當媽的不盼女兒好的?我就是實在看不下去,進嘴裡的東西可得小心啊。」
我氣得強撐著站起來。
「你不就是想讓我老老實實回家嫁人,好能給你的繼子賺老婆本!」
可是我媽的聲音太大,我的聲音太小。
根本沒有人聽見。
11、
我媽把我的出攤工具全都收走了。
其實就算不收,親媽這樣揭女兒的短,食客們也不敢來買了。
我和陳家寶坐在河邊,彈幕飄了起來。
【虐文虐的是巧巧吧,
這也太慘了。】
【巧姐,你面對吳主任的勁頭哪去了,你可是能拿棒子打人的女俠啊!】
【我是學心理學的,巧姐面對她媽的時候,明顯是應激反應,以前應該發生過很多次類似的事,導致她的身體會比大腦先一步做出戰逃反應,短時間內無解。】
【這可怎麼辦,眼看她們就要自由了,唉,兩個女孩都好讓人心疼。】
「對不起啊,本來計劃得好好的,全被我媽打亂了。」
我長長嘆了口氣。
陳家父女在工廠鬧了一場又一場,她的工作也岌岌可危。
而我,直接斷了收入來源,甚至還面臨要被強行嫁人。
陳家寶拍拍我的後背:
「別這樣說,你已經幫了我不少忙了,我們再想想,肯定有辦法的。」
我倆在河邊坐了好半天,
誰都沒講話,實在沒想到什麼好的對策。
半晌,我開口道:「不然,我們現在就去南方?」
她搖搖頭:「我算過了,咱倆的錢加一起,還不夠。」
陷入S胡同時,一條彈幕吸引了我的注意。
【巧巧攤子火爆是因為調味好,現在不能出攤,不如把配方賣了換錢吧。】
我一拍大腿,對啊!
之前就有好幾個人想要買我的配方,我怕分走攤子的客流,沒同意。
現在賣也不遲啊!
我猛地站起身,事不宜遲,等劉叔叔和劉傑回來,我的情況會更加被動。
我把計劃跟陳家寶說了,我倆立刻分頭去找想要買配方的那幾家店。
回來以後,陳家寶又開始扒拉算盤。
「這幾家店裡,流星街那家火鍋店出價最高,如果賣獨家,
雖然比非獨家少賺一點,但咱們能盡快動身走。」
沒有過多猶豫,我立刻做出了決定。
雖然攤子口碑下滑,但味道實在是無可替代,街頭巷尾也經常能聽到有人感嘆,再也吃不到這麼好吃的缽缽雞了。
賣配方的錢沒少賺,足夠我倆下海打拼。
陳家寶在廠裡本來也被邊緣化了,辭掉工作的過程甚至沒有什麼糾纏拉扯。
我怕劉叔叔回來,一刻也不敢耽誤。
拿到錢的當晚,趁我媽睡著後,收拾行李趕到了火車站。
在站臺等待上車的時候,另外一趟車到站。
遠遠的,不知是錯覺還是真的,我看到了劉叔叔和劉傑下了車。
他們說笑著在討論什麼,也許正在商議,該把我嫁到誰家去,才能拿到更多的錢。
我嚇得立馬轉過身。
與此同時,陳家寶扭頭對我說:
「我昨晚做夢,夢見咱倆等車的時候,我爸和我姐發現我跑了,來車站把我抓回家關起來了。」
雖然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但我還是故作鎮定地擠出一個笑容。
「夢都是反的,我們一定能順利離開。」
【寶寶別怕,故事主線已經徹底改變了,你們後面會順順利利賺很多錢!】
【要不是我以前看過這本小說,真不敢相信,彈幕竟然改變了小說分類,說好的虐文,現在標籤直接變大女主爽文!】
看到彈幕,我終於放下心來。
12、
南下後,我與家鄉唯一的聯系就是娟子。
娟子說,我們走的那晚,劉叔叔真的回家了。
差一點,我就走不了了。
沒了我這個「搖錢樹」,
劉叔叔裝都不裝了,直接逼我媽嫁人換嫁妝。
我媽戀愛腦上頭,竟然答應了,但運氣不太好,嫁了個家暴男。
而劉叔叔和劉傑運氣更不好。
劉傑婚禮當天,飯店突發大火,好在救火及時,唯二的傷亡,就是劉氏父子倆。
我媽委屈自己委屈我,最終隻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而陳家更是亂成了一鍋粥。
陳家珍沒有放棄整容的心,手裡的錢不夠,就找了個便宜地方去做。
沒想到那是一家騙子開的黑診所,原本隻有巴掌大的疤痕,手術失敗以後,整張臉都長出了瘤子,算是徹底毀容了。
陳躍進嚇壞了,帶著她到處求醫問藥,還找了好幾個兼職。
結果積勞成疾,中了風,癱在了床上。
可陳家珍卻認為都是他把陳家寶逼跑了,
她才會少了經濟支持,導致毀容。
陳躍進癱了以後,她不僅沒有照顧,還連夜收拾細軟跑路了。
聽說陳躍進現在全靠社區的人文關懷活著,屋子裡整日臭不可聞。
人人都說他自作自受,把好好的閨女逼走了,把白眼狼當寶。
我把這些轉告給陳家寶,她眼神清澈,隻問了一句:
「哦,所以咱倆晚上吃啥?」
這幾年,我的生活很忙碌。
在夜校學完了大專的課程,也算是圓了當年被迫退學的遺憾。
和陳家寶合伙的缽缽雞店鋪,已經開成了連鎖,還拓展了麻辣燙、旋轉小火鍋業務,生意蒸蒸日上。
彈幕的建議依然有的準,有的不準。
好在我已經有了足夠多的本金來試錯,也靠著彈幕賺了幾筆大財。
我不知道該怎麼感謝彈幕裡的財神爺們,
跑去希望小學捐了好幾筆錢。
再回老家,已經是五年後了。
我在南方買了房子,回老家辦理戶口。
陳家寶則有了相愛的人,回家改名,再拿戶口本去和男朋友領證。
「以後,我就要以盧家寶的身份生活了。」
找到我媽拿戶口本的時候,她以帶她走為條件要挾我。
「你要是不帶我走,這輩子都休想拿到戶口本!」
我衝著身後打了個響指,她的家暴老公從門外走進來,把戶口本遞到了我手上。
我料到她會這樣,提前花錢買通了家暴男幫我拿戶口本。
「你這個臭老娘們,老子還沒打服你是不是!你還敢跑!」
說著,撸起袖子就薅住她的頭發,就像抓住一隻毫無反抗能力的雞。
我轉身就走,將求饒和謾罵甩在身後。
這些年我接受了心理治療,但面對我媽的聲音,還是會不自覺發抖。
這樣的陰影,也許會伴隨我一輩子。
但好在,我們應該不會有下一次再見了。
【寶寶新婚快樂!】
【我寶穿上婚紗真美啊!一定要一直幸福下去!】
【一定會的,這本書可是 HE,就是不知道巧巧將來會嫁誰,書都結尾了也沒個官配。】
【我巧也可以選擇獨美~】
盧家寶婚禮那天,是我最後一次看到彈幕。
我揮揮手,和各位財神老爺們說再見。
我知道,這本小說劇終了。
但是,我的精彩人生,還有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