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跨年前三天,全家臨時決定一起去三亞過年。


 


「不過婉婉你就不用去了,剛生完孩子身子虛,你還是留在家裡坐月子,順便看家護院。」


 


婆婆語氣輕飄飄的,看著那疊機票眼泛精光。


 


「不像我,這一年到頭伺候人累得腰都斷了,也該去享享清福。」


 


我沒說話,抱著懷裡剛出生的女兒,看向老公。


 


「老公,你覺得呢?」


 


張凱避開我的視線。


 


「媽說得對,你在家安心坐月子,我回來給你帶免稅店的化妝品。」


 


呵,看來早就商量好了。


 


這就是結婚三年,我出錢又出力的下場。


 


「好。」我低下頭,輕輕拍著女兒的背。


 


張凱松了一口氣,「這就對了嘛,老婆最懂事了。」


 


懂事?那我就讓你們回來後看看。


 


我能有多麼懂事。


 


1


 


客廳裡,婆婆劉桂蘭手裡捏著一疊機票,臉泛紅光。


 


「票都買好了,我和凱子,還有大侄子,咱們祖孫三代一起去三亞過年。」


 


「這一年到頭伺候人累得腰都斷了,我也該去享享清福。」


 


我坐在餐桌旁,懷裡抱著剛出生十天的女兒。


 


側切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縫線處像是有無數隻螞蟻在啃噬。


 


我沒說話,隻是低頭看著女兒皺巴巴的小臉。


 


張凱坐在婆婆旁邊,剝著砂糖橘,眼神飄忽,始終沒有落在我身上。


 


「婉婉啊。」


 


婆婆的目光終於掃了過來。


 


「你也別多心,不是媽不帶你,是你這剛生完孩子,身子骨虛,受不得風。三亞那邊海風大,萬一落下月子病,

那就是一輩子的事。」


 


她頓了頓,往嘴裡塞了一瓣橘子,汁水四濺。


 


「再說了,二寶太小,帶出去也是遭罪,你就留在家裡好好養身體,看家護院,也清淨。」


 


看家護院。


 


這不是狗幹的事嗎?


 


我緩緩抬起頭,看向張凱。


 


他停下了剝橘子的手,視線卻還落在果盤上。


 


「老婆,媽說得對。」


 


「你現在最重要的是休息。帶著孩子折騰什麼?我們在那邊玩幾天就回來,你在家我也放心。」


 


放心?


 


放心把一個剛生產完、行動不便的產婦,獨自扔在三百平米的空房子裡?


 


大侄子張軒抱著平板電腦衝過來,一腳踢在我的椅子腿上。


 


「哦!去海邊嘍!不用聽妹妹哭嘍!」


 


椅子劇烈晃了一下。


 


懷裡的女兒受到驚嚇,哼唧了兩聲。


 


我伸手護住孩子的頭,動作很輕,眼神卻沉了下來。


 


「確定不帶我?」


 


我開口問了一句。


 


張凱皺了皺眉,似乎對我反復詢問感到厭煩。


 


「婉婉,別鬧了,機票都出了,好幾千一張呢,退票要扣手續費的。你在家安心坐月子,我回來給你帶免稅店的化妝品。」


 


婆婆撇了撇嘴,冷哼一聲:「就是,別不知好歹。我們這是為了你好。」


 


我看著這對母子一唱一和。


 


這就是我年薪百萬供養了三年的家人。


 


這就是我下嫁之後,換來的「下場」。


 


我低下頭,輕輕拍著女兒的背。


 


「好。」聲音平靜無瀾。


 


張凱明顯松了一口氣,臉上重新掛上笑容:「這就對了嘛,

老婆最懂事了。」


 


2


 


出發前一日。


 


廚房裡傳來乒乒乓乓的聲響,像是在掃蕩什麼。


 


我扶著牆,慢慢挪到廚房門口。


 


看到劉桂蘭正半個身子探進雙開門的大冰箱裡,手裡拎出幾個精致的禮盒。


 


那是我娘家媽特意託人從香港帶回來的頂級燕窩和花膠,專門給我產後補氣血用的。


 


「媽,你在幹什麼?」


 


劉桂蘭嚇了一跳,手裡的燕窩差點掉在地上。


 


她轉過身,臉上沒有絲毫被抓包的尷尬,反而理直氣壯地把禮盒往懷裡緊了緊。


 


「哎喲,嚇S個人,走路沒聲啊?」


 


她翻了個白眼,把禮盒堆在料理臺上,旁邊已經放了滿滿兩大袋東西。


 


進口車釐子、海參、甚至還有我昨天剛買的排骨。


 


「這些東西放冰箱裡也是佔地方,萬一停電壞了多可惜。我們帶去三亞路上吃,剛好給你大侄子補補腦,你看大侄子最近都瘦了。」


 


大侄子瘦了?那個十歲就體重一百二的小胖墩?


 


我看著那些禮盒。


 


每一盒上面都貼著標籤,寫著具體的食用方法和劑量。


 


那是我媽戴著老花鏡,一個個字寫上去的。


 


「那是我的月子餐。」我指著燕窩道。


 


劉桂蘭切了一聲,不耐煩地揮揮手:「什麼你的我的,一家人分這麼清幹什麼?你一個人能吃多少?再說了,我看冰箱裡還有兩袋速凍水餃,夠你吃了。坐月子就要吃清淡點,大魚大肉的容易堵奶。」


 


她手腳麻利地把東西全部塞進編織袋裡,拉鏈拉得震天響。


 


「行了,別在那杵著了,看著心煩。回屋奶孩子去。


 


她提著袋子,撞開我的肩膀,揚長而去。


 


肩膀處傳來一陣鈍痛。


 


我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冰箱。


 


隻剩下冷凍層角落裡,那兩包結了霜的豬肉大蔥水餃。


 


這就是他們留給我的「口糧」。


 


我關上冰箱門,指尖觸碰到面板,涼意順著指尖鑽進心裡。


 


轉身回房,我拿起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翻出一個存了很久卻從未撥打過的號碼。


 


備注是:趙經理。


 


他是這一片區的一手房產中介,也是專做豪宅買賣的資深顧問。


 


這套房子是我婚前全款買的。


 


當初為了所謂的「夫妻信任」,我沒有做婚前財產公證。


 


但也留了個心眼,房產證上隻寫了我一個人的名字。


 


張凱一家住進來後,

一直以「一家之主」自居,仿佛這房子是他們施舍給我住的。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


 


「喂,林總?稀客啊。」趙經理的聲音透著職業的熱情。


 


我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氣。


 


「趙經理,那套房,我賣。」


 


電話那頭停頓了一秒,隨即爆發出一陣壓抑的興奮:「林總,您認真的?這套房子現在可是搶手貨,如果您誠心出……」


 


「市價九折。」我打斷了他的話,「條件隻有一個,全款,三天內過戶。」


 


趙經理倒吸了一口涼氣:「九折?林總,這可是這一片的地王樓盤 ,您這……」


 


「你就說能不能辦。」我握緊手機,指節泛白。


 


「能!太能了!

林總您放心,我手裡正好有幾個全款客戶盯著這小區呢。我馬上聯系,最快今晚就能帶人來看房!」


 


「不用今晚。」我看著牆上的掛鍾,「明天下午一點。那時候,家裡沒人。」


 


掛斷電話,我把手機扔在床上。


 


屏幕亮著,顯示著銀行卡餘額。


 


那一串數字是我最大的底氣。


 


既然你們不做人,那就別怪我不義。


 


3


 


出發當日清晨。


 


臥室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透不進一絲光。


 


張凱正在收拾他的行李。


 


名牌衛衣、限量版球鞋、還有那個我送他的勞力士綠水鬼。


 


他把手表戴在手腕上,對著鏡子照了又照,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得意。


 


我在旁邊疊著女兒的尿布。


 


每一片都疊得整整齊齊,

方方正正。


 


「老婆。」


 


張凱轉過身,湊到我面前,搓了搓手,「那個,你給我轉點錢唄。」


 


我動作沒停:「要多少?」


 


「五萬。」


 


他伸出一個巴掌,理直氣壯。


 


「你也知道,三亞那邊消費高,媽年紀大了,我想帶她吃點好的,住好點的酒店。還有大侄子,難得出去一趟,總得買點玩具吧。」


 


五萬。


 


自結婚以來,我每個月給他兩萬的生活費。


 


他的工資卡卻從來沒交過,全在婆婆手裡攢著。


 


現在,他要拿著我的錢帶全家去瀟灑,把我一個人扔在家裡吃速凍水餃,還要再管我要五萬備用金。


 


我媽果然說的沒錯,張凱就是一個看起來無色無味的劇毒老實人。


 


我從小看慣了自己圈子裡的那些富二代風流浪子,

以為張凱這種普通人會不一樣。


 


卻沒想到結果都是那樣。


 


想到這裡,我把疊好的尿布放進收納袋裡。


 


「網銀限額了。」我淡淡地說,「昨天給孩子買B險,把額度用完了。等過了零點再轉吧。」


 


張凱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限額?怎麼會限額?你那卡不是無限額的黑金卡嗎?」


 


「降額了。」我撒起謊來面不改色,「最近銀行風控嚴。晚點吧,反正你們機票酒店都訂好了,到了那邊再轉也不遲。」


 


張凱有些不高興,嘴裡嘟囔著「真掃興」,但也沒辦法。


 


他不知道,這筆錢,他這輩子都等不到了。


 


他轉身繼續收拾東西。


 


我趁他不注意,打開衣櫃深處的B險箱。


 


裡面放著房產證、我的護照、結婚證,還有幾套價值不菲的珠寶首飾。


 


然後一股腦地把這些東西塞進早就準備好的黑色雙肩包裡。


 


張凱還在對著鏡子噴香水。


 


古龍水的味道在房間裡彌漫,刺鼻得讓人作嘔。


 


他根本沒有注意到我的動作。


 


在他的潛意識裡,我永遠是那個予取予求的提款機,永遠會在家裡等著他回來。


 


可惜,這次沒有「以後」了。


 


4


 


出發前的午餐。


 


婆婆美其名曰「提前吃年夜飯」,特意定了一家高檔海鮮餐廳。


 


當然,買單的人是我。但我沒去付錢。


 


我坐在角落的位置,看著服務員把一隻隻碩大的帝王蟹端上桌。


 


張凱正忙著給婆婆剝蝦,大侄子拿著手機打遊戲,聲音開得震天響。


 


隻有我面前,放著一碗白粥。


 


「哎呀,

婉婉,你也別怪媽。」劉桂蘭一邊啃著蟹腿,一邊含糊不清地說,「海鮮大寒,你剛生完孩子不能吃。這白粥養胃,最適合你了。」


 


她把吃剩的蟹殼隨手扔在桌上,汁水濺到了我的袖口。


 


我抽了一張紙巾,慢慢擦拭著。


 


張凱突然站起來,舉著紅酒杯,滿面紅光。


 


「來,咱們舉個杯!慶祝咱們全家第一次去三亞過年!祝媽身體健康,祝大侄子學業有進步!」


 


全家。這個詞聽起來真是諷刺。


 


婆婆和大侄子也舉起杯子,飲料和紅酒碰撞出清脆的聲響。


 


沒有人看我一眼,甚至沒有人給我倒一杯水。


 


「對了。」婆婆放下酒杯,突然想起了什麼,「婉婉啊,雖然生了個小丫頭片子,是有點遺憾,但你也別太難過,等身體養好了,過兩年再生個二胎,爭取再給凱子生個大胖小子。


 


她用筷子指了指大侄子:「你看咱大寶多爭氣,白白胖胖,帶把的就是不一樣,以後那是家裡的頂梁柱。」


 


視線看向大侄子,他一臉挑釁和得意地看著我。


 


大侄子是張凱弟弟張遠的兒子。


 


張遠車禍去世後,婆婆把這個孩子當作去世小兒子的替代品一樣。


 


疼得如珠如寶。


 


張凱看我沒說話,附和著點頭:「是啊老婆,咱們還是要個兒子好,兒女雙全嘛。」


 


我放下手裡的勺子。


 


「我不生了。」


 


桌上的氣氛凝固了一瞬。


 


劉桂蘭的臉瞬間拉了下來。


 


「你說什麼?不生了?我們張凱長得人高馬大的,基因這麼好,你說不生了就不生了?那不是絕他的種嗎!」


 


「媽,婉婉就是隨口一說……」張凱試圖打圓場。


 


「什麼隨口一說!我看她就是嬌氣!生個孩子跟要了命似的,誰家媳婦不生兒子?」


 


劉桂蘭的聲音拔高了八度,引得周圍的食客紛紛側目。


 


「我告訴你林婉,你要是不生兒子,這個家就沒你的位置!」


 


沒我的位置?


 


我看著這個吃著我的、住著我的、花著我的錢的老太婆,突然覺得很可笑。


 


「好啊。」我站起身,拿起包,「那就不佔你們的位置了。」


 


「你去哪?飯還沒吃完呢!」張凱伸手想拉我。


 


我側身避開:「我去廁所。」


 


說完,我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包廂。身後傳來婆婆的咒罵聲:「什麼德行!慣的毛病!」


 


我站在餐廳門口,看著玻璃門上倒映出的自己。


 


臉色蒼白,身材臃腫,穿著寬大的家居服。


 


但我知道,那個雷厲風行、S伐果斷的林總,回來了。


 


我拿出手機,把那張全家福照片從相冊裡找出來。


 


那是剛結婚時拍的。那時候的我,笑得多麼天真,多麼愚蠢。


 


手指在屏幕上滑動。刪除。清空回收站。


 


再見了。


 


5


 


下午三點。


 


張凱一家三口坐上了去機場的網約車。


 


臨走前,張凱還在微信上催我轉那五萬塊錢。


 


我沒回。


 


車尾燈消失在小區拐角的那一刻,一輛黑色的奔馳商務車停在了樓下。


 


趙經理帶著兩個穿著西裝的中年人走了下來。


 


「林總,這就是買家,李先生夫婦。」趙經理滿頭大汗,但眼神裡透著興奮。


 


李先生是個爽快人,做建材生意的,

急需一套學區房給孩子落戶。


 


他們進屋轉了一圈。


 


裝修是兩年前剛做的,全屋進口家具,保養得極好。


 


「這房子風水不錯。」李太太摸了摸客廳的真皮沙發,滿意地點點頭,「林總,價格方面……」


 


我拿著已經準備好的房產證和購房合同微微一笑。


 


「一千二百萬,實收。稅費各付,家具家電全送。唯一的條件是,今天全款到賬,立馬過戶。」


 


這套房子市場價至少一千四百萬。降價兩百萬,隻為了一個字:快。


 


李先生和李太太對視了一眼,眼中的驚喜藏都藏不住。


 


「成交!」


 


李先生當場拿出了手機。


 


半小時後,銀行短信提示音響起。


 


「您尾號 8888 的賬戶,

入賬人民幣 12,000,000.00 元。」


 


看著那一串長長的零,我心裡沒有一絲波瀾。


 


籤完字,過完戶,趙經理拿著紅本本,笑得合不攏嘴:「林總,那您這邊什麼時候騰房?」


 


「現在。」


 


我指了指門口已經打包好的兩個箱子。


 


裡面隻有我和女兒的衣物,還有那張被我剪碎的結婚照。


 


至於張凱那些名牌衣服、鞋子、手表,還有婆婆囤積的那些垃圾,我全都留給了新房主。


 


「剩下的東西,你們看著處理吧。扔了也行,燒了也行。」


 


李太太一臉受寵若驚:「那怎麼好意思……那些包看著都挺貴的。」


 


「假的。」我面無表情地撒了個謊。


 


其實都是真的。


 


但對於現在的我來說,

那些沾染了他們氣息的東西,比垃圾還惡心。


 


我抱著女兒,走出了這扇住了三年的門。


 


樓下,另一輛白色的埃爾法保姆車已經等候多時。


 


車身上印著「悅己頂級月子中心」的 LOGO。


 


這是全市最貴的月子中心,二十八萬一個月,一對一特護,米其林廚師配餐。


 


以前我覺得太貴,舍不得。


 


現在?花自己的錢,憑什麼舍不得。


 


司機戴著白手套,恭敬地接過我的行李:「林女士,請上車。房間已經為您準備好了,恆溫 26 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