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娘S後,爹帶我回了侯府。


 


他自知理虧,被暴怒的侯夫人提著刀闔府追了三圈,打得鼻青臉腫。


 


但夫人猶不解氣。


 


長刀挾著怒火劈向我的面門。


 


我嚇壞了,卻不敢哭。


 


緊閉雙眼顫顫巍巍將攥在手裡的帕子捧到了刀尖前。


 


侯爺說了,隻要我把誠心準備的禮物給夫人,夫人便不會生我一個小娃娃的氣。


 


可侯爺似乎想錯了。


 


因為侯夫人看到我的帕子。


 


胸口起伏、氣喘如牛,眼睛瞪得如銅鈴,秀美的面容都猙獰了起來。


 


「天老爺,你是要氣S我嗎?這繡的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


 


1


 


我癟著嘴,快嚇哭了。


 


聲如蚊吶小聲哽咽道:「是……是天女、天女散花,

祝夫人……」


 


「你說這歪七扭八像幾頭豬在爬的東西是仙女?」


 


侯夫人咬著牙打斷了我。


 


我被她吼得不敢說話。


 


又後知後覺她罵了我的心意。


 


到底沒忍住,眼眶一紅,淚珠兒便順著臉頰無聲滾了下來。


 


侯夫人見狀,兇惡的神色一怔。


 


還沒反應,旁邊嗷嗚嗷嗚捂著頭恓惶的侯爺小聲為我辯駁。


 


「她才五歲,能有多好的手藝,小姑娘的一點心意,你、你別那麼說……」


 


他一開口,怒火便悉數又落在了他頭上。


 


侯夫人上前左右開弓抓住他的耳朵。


 


「我聲音大點你便心疼上了是吧?趙天放你個沒良心的,當年成婚的時候,你信誓旦旦說絕不納妾絕不養小,

這才十多年就給我造出來這麼大個女兒!」


 


「我就知道你嫌棄我生了三個兒子生不出姑娘,現在外頭的S了,打量著帶回來讓我當她的便宜娘是吧?我告訴你,沒門!」


 


我嚇得不輕。


 


可聽到她這般說話,還是下意識大聲反駁。


 


「我才不要你做我娘親,我有娘親,我也不要這個怪叔叔做我爹……」


 


另一個「爹」字還沒出口。


 


侯夫人身旁那個婆子打扮的女人突然上前一巴掌打在我臉上,大聲呵斥。


 


「侯爺和夫人講話,何時輪得到你插嘴了?」


 


她聲色俱厲,眼神兇狠。


 


我一肚子的害怕和委屈突然便一齊湧了上來,化作撕心裂肺的哭聲。


 


那一刻,腦海裡隻剩下一個念頭。


 


我討厭趙侯爺,

討厭侯夫人,也討厭侯夫人身邊伺候的婆子。


 


我想娘親。


 


全然不知,這兇狠的一巴掌,是為了救我的命。


 


2


 


那一日,定北侯帶回外室女的消息傳遍了整個盛京。


 


他和侯夫人這一對昔日舉案齊眉、情誼深篤的恩愛夫妻,一時成了大家茶餘飯後的談資。


 


我娘已經S了。


 


為著一府主母的聲名,侯夫人捏著鼻子認下了我這個便宜女兒。


 


我以侯府四姑娘的身份,住進了府中最為偏遠的一個小院子裡。


 


身邊由一對聾啞的雙生子和一個寡言的嬤嬤伺候。


 


侯夫人一張芙蓉面,內裡卻是雷霆手段。


 


她雖容忍我住進了府裡,卻斷然不肯承認我這個「外室女」的身份,更不許我的名字被寫進趙家族譜。


 


定北侯自知理虧,

事事都順從她。


 


怪的是,我初進府那日繡的帕子狠狠汙了她的眼。


 


她卻沒有找專門的女工師傅來調教我。


 


反倒讓年僅五歲的我跟著侯府的三個哥兒一同讀書識字,學經史子集、治國方略。


 


對內,她見我因寫錯了字被夫子打板子,一張臉冷若冰霜。


 


「府裡就你一個女孩兒,哪有那個闲錢闲工夫專門請女教習教你?」


 


傳出去,外人既唏噓又同情。


 


「這定北侯夫人原是出了名的厚道人兒,性情好、人爽利,沒想到在對付外室女上竟頗有些竅門。」


 


「可不是,女子無才便是德,不讓她學針黹女紅,也不教她管家之道,反倒學些對女子來說無甚用的學問,以後婚事怕是艱難了。」


 


「她一個外室女,連庶出都不如,沒偷偷下藥毒S算不錯了,

有什麼就受著唄。」


 


3


 


外面說什麼的都有,內裡,我的日子也不好過。


 


每天天不亮便要起床,除了跟著夫子讀書識字外,還要額外學些強身健體的功法。


 


不過最讓我覺得煎熬的,是侯府的三位少爺,我那三個哥哥。


 


大哥趙庭洲比我大七歲,已有了翩翩君子的雛形。


 


他學問做得極好,是夫子的得意門生,有心再過兩年便去參加科舉。


 


大約是年紀大,懂得多,他知我非他母親親生,對我便格外嚴格。


 


每日除了要檢查我當日所學,還要在夫子上課前考校我前一日的功課完成得如何。


 


不過他倒是並不偏私,除了查我,還要查二哥和三哥。


 


我們三人常常站在他面前,蔫頭耷腦地伸著一個比一個小一圈的手挨他的手板。


 


二哥趙庭巖這一年八歲,比清瘦的大哥壯實許多,常常不服氣被他管教。


 


可惜他再不服氣,在大哥的冷臉下也難翻出什麼風浪。


 


他心中不忿,以至於每次龇牙咧嘴受完罰,定要惡狠狠從我身上尋些樂子回去。


 


侯爺和侯夫人嚴禁我出門。


 


所以趙庭巖最喜歡的事情便是偷偷摸摸帶我遛出府。


 


他長得小山一樣,雖隻大我三歲,但拎我倒像是拎小雞仔。


 


時常胳膊一甩將我甩到背上,躲開看門的婆子便帶我上了街。


 


可他並不是為了帶我玩。


 


而是……為了讓我被拐子拐走。


 


「哼,我都知道了,你惹娘親不開心,聽說拐子就喜歡你這樣長得粉雕玉琢的女孩兒,要是你被拐子拐走了,娘就不會不開心了。


 


他每次都這樣說,倒叫我想起他第一次見我時,興奮地雙手捏著我肉肉的臉頰。


 


「這個雪團一樣的團子是哪來的?娘終於給我生了個妹妹嗎?」


 


挨了侯夫人好一頓板子,從此便記恨上了我。


 


從我五歲到八歲,他最愛幹的便是想方設法把我帶出府讓拐子拐走。


 


不過他四肢發達,卻缺了些頭腦。


 


往往將我置於人來人往的鬧市區,他走開我便安危難保。


 


偏他每次緊緊牽著我。


 


若是有人試圖跟我搭話,他便兇神惡煞地瞪著對方。


 


要是有人伸手拉我,他更是像一頭發了瘋的蠻牛。


 


大喊大叫引人注意不說,還要把抓我的人好生踹幾腳。


 


我小的時候生怕自己真的被拐子拐走。


 


後來大些了,

無需二哥哥再甩胳膊。


 


他一個眼神,我便自覺爬上他背,任他背著我出去遊街。


 


隻可惜八歲之後,侯夫人嚴禁他再同我這般不知分寸,遊街的好事便沒了。


 


至於三哥趙庭玉,表面看性情溫和,卻實實在在是個屬狐狸的。


 


他大我半歲,學問稀松平常。


 


夫子說東他答西,卻總能憑借著一張巧嘴將夫子說得眉開眼笑,進而免了他的責罰。


 


他酷愛捉弄我。


 


時常往我桌下椅旁丟些蛤蟆螞蚱之類的東西想看我出醜。


 


後來便是偷偷篡改我早早完成的功課。


 


看著我在課堂上被夫子詰問為何文不對題時絞盡腦汁思索如何對答的窘態,在底下捂著肚子吃吃笑。


 


多虧了他,每次夫子出題,我除了作答之外,往往還要做多手準備,思路發散到許多刁鑽的角度,

不然免不了又是一頓手板。


 


4


 


我就這樣在定北侯府有驚無險地長到了十一歲。


 


這一年,大哥趙庭洲參加春闱,輕松拿回個狀元。


 


而二哥被侯爺送去了西山大營歷練,每日差人送回來的信都透著一股子痛苦。


 


三哥不知從哪拜了個山野師傅,背著爹娘跑去遊歷。


 


一時間,侯府變得格外冷清。


 


我依然是外人眼中那個沒什麼存在感的外室女。


 


當年教我學問的夫子回鄉榮養了。


 


大哥自然而然接過了繼續教養我的責任。


 


他一肚子學問在考場上沒能發揮完,便悉數用在了我身上。


 


今日讓我論述「中立而不倚強哉矯義」。


 


明日出題「乃是人而可以不如鳥乎?詩雲:穆穆文王」。


 


得他親自教導,

我覺得自己上場說不定也能拿個狀元。


 


大哥高中之後,侯府上下張燈結彩,大擺了三日流水宴。


 


這些年,府中多有宴席,可我從未參加過。


 


也不曾和京中貴人們打過照面。


 


不過無人質疑侯夫人為何不讓我現於人前。


 


畢竟我還好好活著,已算夫人仁慈了。


 


誰又會在喜慶日子裡提起一個掃興的外室女呢。


 


所以在我院子門口撞見那位粉衣少女時,我極為驚訝,她也嚇了一大跳。


 


「你、你是侯府那個外……四姑娘是吧?」


 


我點了點頭,忽視少女眼中的驚豔和詫異。


 


「你是何人,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我這裡偏僻得要命,一般人迷路也迷不到這裡。


 


那女子似在發呆,

聞言回過神來,忽然對我討好地笑了笑。


 


接著她揮退婢女,上前兩步親熱地握住我的手。


 


「妹妹真是萬裡挑一的好相貌,我還以為見到了天女下凡。」


 


我腦海中模模糊糊浮現出當年給侯夫人繡的天女下凡,多年未曾動過針線,想來現在再讓我繡,我隻怕連像豬的仙女都繡不出來了。


 


想到這裡,我沒忍住露出一點細碎的笑意。


 


那女子以為我對她示好,更熱情了。


 


「我是御史中丞李家的二小姐,在園子中闲逛,沒想到迷了路,這才誤打誤撞走到了妹妹這裡。」


 


她上下打量我,眼神火熱。


 


「妹妹身上這是御賜的浮雲錦做的衣服嗎?真是好看,這是你最貴重的衣服了吧?你穿得這樣好看,想來是想去前面參加宴會吧,隻可惜……」


 


她欲言又止。


 


我不懂她在可惜什麼。


 


這不過是我箱籠中最普通不過的衣裙,我也不知這是什麼錦,侯夫人每季差人給我做八套衣服,都是這樣的料子。


 


見我眼神不解。


 


李小姐彎腰湊近我,聲音小了下來。


 


「唉,妹妹天人之姿,實在不應該被埋沒在這小小的院子裡,就該走出去讓那些自詡美貌的大家閨秀們看看,便是外……又如何,可惜了,侯夫人心狠手辣,讓你鬱鬱於此,妹妹,你想不想換種活法?」


 


我想說我並沒有鬱鬱於此。


 


但聽到換種活法,我眼神亮了亮,看向李小姐。


 


見我心動,她神色帶著幾分得意。


 


「這侯府啊,如今是侯夫人說了算,可等你大哥成了親,新夫人進門,若是願意幫你說話,你的日子是不是會好過些?


 


我點了點頭,「有道理,可大哥還尚未定親。」


 


李小姐跺了跺腳,眼神有一絲痴迷地癲狂。


 


「可不是,大好年歲,再不成親豈不是耽誤了?妹妹,我看你我投緣,若是我日後成了你嫂嫂,定會好好愛護你,做主給你定一門頂好的親事,也不枉你這般美貌。」


 


我聞言一愣,「你做我嫂嫂?你如何做我嫂嫂?」


 


李小姐臉上笑意更深,鮮紅的唇像是話本子裡會吃人的女妖。


 


她眼底倒映出我還未發育、如同稚童般的纖瘦身量。


 


「你隻需告訴我你大哥的院落在哪裡,再把這包東西加到你哥哥的茶裡,用不了多久,我就能做你嫂嫂了。」


 


她從袖口掏出一個褐色的小紙包,殷殷看著我。


 


我垂下頭思索了片刻,接著笑容天真地對她笑道。


 


「大哥住在文竹院,

從這條路直走右拐,便到了。」


 


李小姐瞬間興奮得眼都紅了。


 


「那、那你先去給他茶裡下、不對,加些料,我、我稍後就到。」


 


我點了點頭,蹦蹦跳跳帶著聾啞的丫鬟往文竹院去。


 


5


 


一個時辰後。


 


我坐在緊挨著文竹院的閣樓窗邊。


 


一邊瞧著樓下的動靜,一邊優哉遊哉撿起一粒蜜果放進嘴裡。


 


隻見烏泱泱的人衝進文竹院。


 


緊閉的臥房門被人暴力踹開。


 


接著尖叫和痛罵聲傳來,很是熱鬧。


 


那李中丞家的二小姐衣衫不整出現在臥房門口,臉上詭異的潮紅也難掩興奮之色。


 


她環視一圈,在一眾罵她傷風敗俗的低語中,精準找到侯夫人。


 


興奮頓時化作了委屈,她上前屈膝行禮,

眼眶通紅,面色慘白。


 


「夫人,今日大公子喝多了酒,約我、約我來他院中,說有話對我講,我、我也沒想到公子他喝多了酒會……會做出如此荒唐之事……」


 


說話間,李二小姐已是淚珠滾滾,看著好不可憐。


 


圍觀的眾人聽到這般石破天驚之語,紛紛露出八卦的神情。


 


「沒想到趙大公子看著風光霽月,竟是這般孟浪之人。」


 


「這可是天大的醜事,就看定北侯府這次如何應對了?」


 


「還能如何應對?左右得把人娶進門,不然以後名聲壞了仕途都難走。」


 


侯夫人面色發黑,似是隱忍著怒火。


 


「你說是我兒趙庭洲約你來他院子裡的?」


 


李二小姐哀哀戚戚地點了點頭。


 


「我看大公子為人坦蕩,

以為他有急事才來赴約的。」


 


說著,她又跪下朝侯夫人狠狠磕了幾個響頭。


 


「都是鶯兒大意了,還請夫人看在大公子剛考上功名的份上,莫要責罰於他,所有罪責,鶯兒願一人承擔,便是、便是讓鶯兒出家做姑子也無妨。」


 


她這話一出,圍觀的人又唏噓她至情至性,雖不知廉恥了些,但到底是受害者。


 


我看著這一幕,心中不禁嘖嘖稱贊。


 


這李鶯兒看似讓侯夫人不要責罰大哥,實則是暗地裡敲打侯夫人,讓她知曉她兒子剛考上功名,這件事最好大事化小,別鬧得太難看。


 


不過是五品命官家中的庶女,面對超一品公侯世家的當家主母也絲毫不怵,還敢用話術壓人。


 


難怪能設計讓對她全心全意的嫡姐嫁給一個瘸了腿的庶民。


 


換做旁人,今日隻怕要咽下這個啞巴虧。


 


6


 


可侯夫人聽李鶯兒說完,卻冷笑一聲。


 


「真是笑話,這文竹院向來是侯府安置客人的地方,何時成了我兒住的院子了?」


 


說話間,她輕蔑地掃了一眼李鶯兒,看向一旁靜立的小廝婆子。


 


「去,我倒要看看,今日是誰冒充我兒子的身份在我府中行這等傷風敗俗之事!」


 


在她說出文竹院不是趙庭洲住所之時,李鶯兒面色刷地慘白如紙。


 


而等到小廝拖著一個長相醜陋卻滿臉輕浮的醉酒男子出來時。


 


她更是猛地站了起來,手指顫抖地指著那人。


 


「你、你是誰?!」


 


情緒激動之下,嗓音好似劈裂了一般尖銳。


 


「哎喲,這不是承安伯家那位獨苗嗎?早早娶了妻子還納了七八個妾室仍嫌不夠,還整日流連青樓楚館,

這這這、難道李姑娘是和他行了荒唐事?」


 


「可李姑娘為何一口咬定是趙大公子?」


 


「別是她自己使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手段,想攀咬趙大公子,沒想到和承安伯家的紈绔扯上了關系。」


 


在數不清的竊竊私語中,李姑娘悽厲地大喊。


 


「不可能,我分明問了那個外……嗚嗚嗚嗚」


 


她話沒說完便被人捂住嘴,強壓住動彈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