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大多數投資人,聽完故事,都隻是禮貌地搖搖頭。


 


團隊的士氣,也跌到了谷底。


 


在嚴格的打卡制度下,所有人的創造力和熱情都被磨滅了。


 


日子,在壓抑和煎熬中一天天過去。


 


新的考勤制度像一臺冰冷的機器,碾壓著每個人的神經。


 


老陳因為路上堵車遲到了兩分鍾,五百塊罰款的通知立刻發到手機上。


 


他看著手機屏幕,半天沒動,我知道,他想的是下午四點半沒法去接孩子了。


 


阿K在吸煙區煩躁地走來走去,嘴裡罵罵咧咧。


 


下午六點零五分的準時斷電,打斷了他即將攻克的一個核心BUG。他一拳砸在牆上,手背都蹭破了皮。


 


茶水間和吸煙區,成了悔恨的重災區。


 


“我真是個傻逼,”老陳掐滅煙頭,

聲音沙啞,“以前彈性打卡的時候,我下午四點半就能走,誰說過一個不字?現在好了,為了那狗屁‘公平’,我他媽連兒子都接不了了。”


 


“別提了,”另一個策劃說,“我上個項目分紅拿了二十萬,現在改成打卡算績效,一個月獎金估計兩千都不到。我真是豬油蒙了心,跟著費揚那孫子起哄。”


 


阿K狠狠吸了一口煙,吐出的煙霧都帶著憤怒:“媽的,我們親手把金飯碗給砸了,換了個狗食盆,還他媽互相搶著吃。”


 


“我們……我們就是一群白眼狼。”老陳的聲音裡帶了哭腔,“凌總拿我們當兄弟,我們把他當傻逼耍。”


 


壓抑的沉默在幾人之間蔓延,

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絕望和懊悔。


 


還款日的最後期限,隻剩下三天了。


 


公司裡,已經有人開始偷偷更新簡歷,聯系獵頭。


 


離職的傳言,甚囂塵上。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辦公室待到很晚。


 


看著窗外城市的燈火,一種巨大的無力感將我包圍。


 


難道,我兩年的心血,我一手創立的公司,真的就要這樣結束了嗎?


 


就在我快要絕望的時候,助理梁雯敲門進來。


 


她眼圈紅紅的,手裡拿著一份文件。


 


“凌總,這是……這是大家讓我交給您的。”


 


我疑惑地接過。


 


那是一份聯名信。


 


信的開頭,是幾個大字:


 


【我們,

申請“破產”加班】


 


信裡寫道:


 


“凌總,我們知道錯了。我們願意為自己的愚蠢和短視,承擔一切後果。”


 


“公司是大家的,我們不能眼睜睜看著它S掉。”


 


“我們懇請您,批準我們進行‘破產’加班。我們不需要加班費,不需要調休,我們隻想在最後的時間裡,為拯救公司,做最後的努力。”


 


“我們想把《代號:啟示錄》的核心DEMO,做到極致。”


 


“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也是我們唯一的贖罪方式。”


 


信的末尾,是密密麻麻的籤名。


 


老陳、阿K……幾乎所有核心員工的名字,

都在上面。


 


每一個籤名上,都按著一個鮮紅的手印。


 


我拿著那份沉甸甸的信,手指在微微顫抖。


 


一股熱流湧上眼眶,又被我強行壓了下去。


 


我撥通了內線。


 


“梁雯,通知下去。”


 


“從現在開始,到還款日截止。公司所有門禁、電源、考勤系統,全部作廢。”


 


“會議室,改成臨時休息室。茶水間,無限量供應咖啡和泡面。”


 


“告訴他們,我隻要一個結果。”


 


那是我創業以來,最瘋狂的七十二小時。


 


整個公司,變成了一臺高速運轉的戰爭機器。


 


沒有人提下班,沒有人提睡覺。


 


所有人,

都紅著眼,像瘋了一樣,撲在自己的工作上。


 


策劃組在會議室裡激烈地爭論,白板上寫了又擦,擦了又寫,吼得嗓子都啞了。


 


美術組那邊,老陳畫到右手抽筋,抖得連筆都拿不穩,就換左手繼續勾線,手腕上貼滿了膏藥。


 


程序組更是重災區,阿K因為連續三天四十多個小時盯著高亮代碼,眼睛突然一片模糊,幾乎暫時性失明,用冰袋敷了十分鍾,又紅著眼趴回了電腦前。


 


辦公室裡,隻有鍵盤的敲擊聲,和偶爾響起的、嘶啞的討論聲。


 


累了,就在行軍床上眯一會兒。


 


餓了,就泡一碗面,蹲在角落裡解決。


 


我也沒有闲著。


 


我聯系了所有能聯系上的資源,一個過去在獨立遊戲圈頗有聲望的老朋友。


 


他創立了一家新的、小而美的發行平臺,

“螢火蟲計劃”。


 


我把我們正在做的事情告訴了他。


 


他沉默了很久,隻說了一句:“我等你。”


 


七十二小時後。


 


一個全新的、令人驚豔的DEMO,誕生了。


 


當我把DEMO視頻發給“螢火蟲計劃”的老板時。


 


他隻用了十分鍾,就給我打來了電話。


 


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激動。


 


“凌霄,你這個DEMO……太牛了!”


 


“我投了!五百萬,我馬上讓法務打到你賬上!”


 


“我隻有一個要求,這個項目,必須由我們獨家發行!


 


掛掉電話的那一刻。


 


我看著辦公室裡,那些東倒西歪,睡倒一片的員工。


 


他們的臉上,滿是疲憊,但嘴角,卻帶著一絲笑意。


 


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他們身上。


 


我第一次覺得,這幫“混蛋”,好像……也沒那麼不可救藥。


 


……


 


五百萬的款項,在最後期限的前一天,打到了公司賬上。


 


星河互娛,從破產的懸崖邊上,被硬生生拉了回來。


 


天環那邊的債務,順利解決。


 


公司得救的消息傳來,整個辦公室都沸騰了。


 


大家歡呼著,擁抱著,很多人都流下了眼淚。


 


這是劫後餘生的喜悅。


 


老陳和阿K帶著一群人,衝到我辦公室。


 


“凌總!我們做到了!”


 


“我們保住公司了!”


 


他們像一群打了勝仗的孩子,臉上洋溢著驕傲和喜悅。


 


我看著他們,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辛苦了。”


 


“今晚,公司請客,不醉不歸!”


 


那晚的慶功宴,所有人都喝多了。


 


老陳抱著我,哭得像個孩子。


 


“凌總,對不起……我們真的對不起你……”


 


“我們不是人,我們差點毀了你,

毀了大家的心血……”


 


“以後,誰再敢跟你耍心眼,我第一個弄S他!”


 


我拍著他的背,心裡五味雜陳。


 


“過去了。”


 


“都過去了。”


 


第二天,我發布了新的全員郵件。


 


郵件裡,我宣布了和“螢火蟲計劃”的合作。


 


同時,宣布了另一項決定。


 


“經管理層研究決定,即日起,廢除‘坐班打卡’制度。”


 


“公司,恢復彈性工作制。”


 


郵件發出的瞬間,公司的內部通訊群裡,像過年一樣炸開了鍋。


 


滿屏都是歡呼和感謝的表情包。


 


【凌總萬歲!我就知道!你還是愛我們的!】


 


【嗚嗚嗚,終於回來了,自由的空氣,真好!】


 


【再也不作了,以後誰提打卡我跟誰急!】


 


【感謝凌總再給我們一次機會!】


 


看著這些消息,我靠在椅子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窗外,陽光正好。


 


我拿起手機,給“螢火蟲計劃”的老板發了一條信息。


 


“老朋友,謝謝你。”


 


他很快回復。


 


“別客氣。其實,我一直想問你一件事。”


 


“什麼?”


 


“天環解約那件事,

是不是……你早就預料到了?”


 


我看著他的問題,笑了笑,沒有回復。


 


我走到落地窗前,看著樓下充滿活力的園區。


 


我確實早就知道天環會解約。


 


在閔皎的帖子發酵的第一時間,我就給天環的投資總監打過一個私人電話。


 


那個總監,是我師兄。


 


我告訴他,公司內部出了點小問題,我需要借用他的名義,演一場戲。


 


一場,足以讓所有人都刻骨銘心的戲。


 


那封五百萬的解約函,每一個字,都是我讓他寫的。


 


至於那五百萬的投資款,也並不是來自“螢火蟲計劃”。


 


而是我把自己的房子,抵押了出去。


 


不破不立。


 


不用一場瀕臨S亡的危機,

不足以敲醒那些被慣壞了的靈魂。


 


不用一次徹底的失去,他們永遠不會明白,自己曾經擁有的,是多麼珍貴。


 


風波過後,星河互娛像是經歷了一場洗禮。


 


公司的凝聚力,前所未有的強大。


 


沒有人再抱怨工作時長,沒有人再計較個人得失。


 


所有人都把《代號:啟示錄》當成了自己的孩子。


 


項目進度一日千裡,品質也遠超預期。


 


半年後,《代號:啟示錄》正式上線。


 


在“螢火蟲計劃”的全力助推下,遊戲一炮而紅。


 


銷量,口碑,雙雙爆炸。


 


第一個月,流水就突破了三億。


 


按照項目分紅協議,公司裡,誕生了十幾個百萬富翁。


 


老陳和阿K,更是直接實現了財務自由。


 


分紅大會上,老陳拿著那張寫著七位數獎金的支票,手抖得厲害。


 


他走到臺上,對著我和所有同事,深深鞠了一躬。


 


“我什麼都不說了。”


 


“我這條命,以後就是公司和凌總的。”


 


臺下,掌聲雷動。


 


我看著這一切,心裡很平靜。


 


我拿起話筒,隻說了一句話。


 


“歡迎回家。”


 


至於閔皎,我後來聽說,她因為背著“坑害上家公司導致破產”的名聲,在業內已經徹底社S,沒有一家遊戲公司敢要她。


 


那五百萬的索賠,法務一直在跟進,她家賣了房子,也隻還了不到一半。


 


剩下的,成了她一輩子都甩不掉的債務。


 


最後,好像是回了老家,在一個小廠裡打工,銷聲匿跡了。


 


而費揚,在公司最困難的時候,第一個提交了離職申請。


 


聽說他跳槽去了另一家公司,薪資翻了倍。


 


但沒過多久,那家公司就因為項目失敗,裁掉了整個部門。


 


他失業了。


 


前幾天,梁雯告訴我,她在公司的招聘信息裡,看到了費揚的簡歷。


 


期望薪資,隻有他離開星河時的一半。


 


我笑了笑,對梁雯說。


 


“告訴人事,把他的簡歷,拉進黑名單。”


 


“我們星河互娛,不收垃圾。”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