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於是,作為我未婚夫兼律師的他,把我原生家庭那樁不堪的過往,當成素材送給了白芷。
展牆上,本該是受害者的我和母親,成了壓榨老實父親的惡人母女。
那個家暴賭博成性,要把我賣了還債的父親,卻被洗白成被逼至絕境的悲情角色。
看著昔日的噩夢被一張張照片放大,我生生把自己的手掌掐出血印才忍住沒暈過去。
展覽結束,白芷被眾星捧月請上臺。
她笑著挽住傅砚辭,向所有人介紹:
“這是本市最優秀的律師,也是我這次攝影展的靈感繆斯。”
全場掌聲雷動,主持人盛贊他們郎才女貌。
在傅砚辭驚愕的目光中,我緩緩舉起了手。
“我有一個問題,想問問這位繆斯先生。”
1
傅砚辭的表情明顯一僵。
顯然沒料到我會出現,眼底的慌張我哪裡還不明白。
昨天,他說要去臨市出差,走得很急,都沒等到我去送他。
他溫柔地道歉:“對不起,阿瑤,明天的訂婚一周年紀念日我不能陪你了。等案子結了,我就給你一個驚喜。”
我信了。
今天早上,我還因為上班時一陣惡心去了趟醫院,檢查結果是我懷孕了。
再想到傅砚辭說的驚喜,心裡一陣甜蜜。
直到閨蜜發給我一段視頻,本應該在出差的傅砚辭,卻出現在了白芷的攝影展。
我才恍然。
他不是出差,隻是要支開我。
傅砚辭的目光與我撞在一起,連忙撇開視線,不敢看我。
原來,他也會害怕啊。
害怕我知道,害怕面對我的憤怒。
但他還是做了,為了白芷。
嘴角勾起苦澀:“傅律師,我隻是單純好奇,您作為律師提供給白攝影師的這個創作原型,究竟是從哪裡來的?”
我想知道傅砚辭的解釋。
再給他一個機會。
傅砚辭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下一秒,他淡淡地開口:“一個舊友的經歷罷了。”
我愣了幾秒,低低地笑起來。
傅砚辭,我總是心軟,幸好,你比我決絕。
我真傻。
答案早已經知道,卻還是想聽他怎麼騙我。
傅砚辭看我紅了眼,
語氣裡染上擔憂:“我……”
這時,白芷略顯尖銳的聲音響起,打斷了他。
“這位小姐問得真好,不如就讓我來分享一下,我和砚辭的創作故事吧。”
她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這次展覽的主題是東亞家庭的壓迫,因為題材過於沉重,我遲遲找不到切入點。”
“直到我遇到了砚辭。”
她的目光轉向傅砚辭,眼神裡的愛慕濃得化不開。
“他作為最頂尖的律師,為我剖析了這類家庭糾紛中最真實的人性角力。我們一起探討道德的困境,探討悲劇的根源。”
“他陪我熬了無數個深夜,
可以說,沒有他,就沒有這組作品的靈魂。”
她說完,深情地看著傅砚辭。
傅砚辭看了我一眼,隨後像被燙到一樣立刻移開,不敢與我對視。
卻還是僵硬地點了點頭,配合著白芷。
臺下爆發出掌聲,夾雜著豔羨的驚嘆。
“天啊,這簡直是靈魂伴侶!”
我靜靜地看著那張臉,自嘲地笑了笑。
和傅砚辭相識三年,相戀四年。
當初,他作為我的代理律師,幫我打贏了那場官司,將我從深淵裡拉了出來。
如今,我卻隻是舊友。
曾經對他揭開的傷疤,也被他講給了白芷。
他用我的傷口來討好另一個人。
2
等掌聲稍歇,我冷靜下來。
“探討人性,剖析悲劇。說得真好聽。”
“可傅律師作為一名專業的律師,把委託人的隱私當成素材提供給別人――”
我頓了頓,聲音轉冷:“這,是不是有違你的職業道德?”
話音落下,剛剛還一臉磕到了的觀眾,臉色變了變。
是啊,私自泄露委託人隱私,這可是律師的大忌!
記者們反應迅速,將長槍短炮對準了臺上的傅砚辭。
“傅律師,請問這位小姐說的是真的嗎?”
“您真的把委託人的隱私泄露給白攝影師,當成創作素材了嗎?”
傅砚辭慌了,急忙擺手,聲音都變了調:“不!
不是的!大家誤會了,這不是委託人的隱私!”
白芷立刻幫腔,語帶委屈:“我們這組作品是基於真實的社會事件,怎麼會是委託人的隱私呢?這位小姐一定是誤會了什麼。”
“哦?真實事件改編?”
我笑了笑:“那白攝影師能告訴大家,你口中的真實事件是從何得知的嗎?”
當年,父親想賣掉我抵賭債,母親拼S阻攔我才得以逃脫報警,但母親也因此喪命。
因為案情惡劣,所有卷宗都被封存,根本沒被報道過。
除了傅砚辭這個信息源,白芷不可能知道得這麼詳細。
白芷神情一頓,沉默下來。
她不能說從傅砚辭那聽來的,因為那坐實了他泄密。
隻能陰惻惻地瞪著我。
空氣凝滯。
白芷求救似的看向傅砚辭,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那位當事人是我的一個舊友,她不願再被提及,我本不想多說。”
“既然這位小姐如此執著,那我就解釋清楚。”
心往下落了落。
他下意識地,還是選擇了保護白芷。
“我的那位舊友深知她母親和自己犯下的過錯,多年來背負著巨大的道德壓力,為此患上了嚴重的抑鬱症。”
“她找到我傾訴了一切,並懇求我,能用一種方式將這件事公之於眾,警示世人,算是她對父親的贖罪。”
他頓了頓,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凜然的正氣。
“所以,
這不是泄密。”
“我和阿芷,隻是在幫一個可憐的女孩,完成她的自我救贖。”
我啞然看著傅砚辭。
心髒一陣抽痛,小腹也跟著隱隱作墜,難受得快要窒息。
母親S後,我病了。
是傅砚辭以律師的身份,一步步引導我走出陰霾,為母親討回公道。
他說,我是幸存者,不是罪人。
生命中有的人,就是像禮物一般的存在。
在他的陪伴下,我慢慢被治愈。
而現在,他的臉變得和當年把我推向賭場的父親一樣,面目可憎。
我忍住淚意,聲線有些不穩:“傅砚辭,你大概真的沒有心。”
“真大義凜然啊,把自己塑造成大英雄了。
”
我突兀地笑了一聲,聲音嘶啞地問他:
“可你顛倒黑白,扭曲事實。午夜夢回時,真的不會良心難安嗎?!”
3
人群變得喧囂。
“她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說這組照片是對事實的惡意歪曲?”
“那個父親的經歷確實讓人同情,但照片描述的母女倆的作惡也太刻板了……”
“對,父親就是個家暴男啊,也不值得歌頌吧……”
白芷聽著議論,臉上閃過慌亂,挽著傅砚辭的手微微用力。
見狀,傅砚辭的眸子暗了下來。
“姜瑤!
你非要在外面鬧嗎?”
“你家裡的事情都過去那麼久了,你為什麼就是放不下?你母親雖有錯,但S者為大,你就非要讓她不得安息嗎!”
我猛地抬頭看他。
他看我的眼神,失望、憤怒,還帶著些許埋怨。
唯獨沒有了曾經的溫柔和心疼。
我有些恍神。
那些年,我把他當成救贖。
他用最沉穩的聲音,一遍遍地告訴我:
“阿瑤,別怕,有我。”
“阿瑤,那個畜生會餘生都在監獄裡度過。你看,光明終會到來。”
我茫然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隱忍太久的澀意,如今全凝成眼淚,爬滿了我的臉。
傅砚辭看到我的眼淚,
愣了幾秒,臉上閃過不忍。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想像過去無數次那樣幫我抹去淚痕。
卻發現,我們離得太遠。
他在萬眾矚目的臺上,我在孤立無援的臺下。
他訕訕地放下手,隔著喧囂的人群,嘴唇一張一合,我卻聽得清楚:
“阿瑤,別鬧,我們回家說。”
呵。
在我S去的母親和我被他和白芷釘上恥辱柱之後。
我們之間哪裡還有家?
我譏諷地勾了勾唇,一步步走上臺,對著傅砚辭說。
“我母親被汙蔑成了酗酒出軌的惡人,是你們不讓她安息!傅砚辭,換做是你,你能放下嗎?”
他張了張嘴,喉結艱難地滾動著。
啞著聲音開口:“阿瑤,
我是為你好,你家的事需要更多人關注,這種家庭悲劇需要一個出口。”
荒謬。
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
“出口?”
“是美化施暴者,拉踩受害者的出口?”
“還是我母親被汙名化,我們母女成了壓榨父親的吸血蟲,逼S奶奶的白眼狼,而我那個賭徒父親,成了東亞家庭的悲情縮影的出口?”
我的聲音陡然拔高:“傅砚辭,人血饅頭好吃嗎?”
餘圍的氣氛變得凝滯。
傅砚辭顫抖的聲音響起:“阿瑤,我不是這個意思,剛才是我一時急了。”
他紅了眼,好似真的在懺悔。
可下一秒,
他卻急切地說:“但這次攝影展對阿芷來說很重要,一定不能出錯。阿瑤,你就先退一步,好不好。”
“這次過後,我們就結婚。”
我遲緩地抬頭看他,滾燙的淚水從眼角滑落。
卻笑得渾身都顫抖起來。
還結什麼婚?
“退一步?你讓我怎麼退!你明明知道過去三年,我有多痛苦,你都知道的!”
傅砚辭聽著我的笑聲,語氣也變得不耐。
“那你到底想怎麼樣?”
“你是要毀了我的事業,毀了阿芷最重要的作品,才甘心嗎?”
他滿眼失望:“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無理取鬧了?”
我愣在原地。
看著那張曾經讓我無比安心的臉,突然覺得陌生得可怕。
“在你心裡,她汙名化我的人生,叫作品?”
“我這個被你們踩在腳下敲骨吸髓的受害者,倒成了罪人?”
我的質問讓他的臉色更加難看。
他避開了我的視線,不敢再看我的眼睛。
白芷見狀,皺起眉,語氣鄙夷。
“姜小姐,你說話怎麼那麼難聽?我和砚辭是在用藝術的形式,賦予這件事更多的社會討論度。”
她眼底的惡毒一閃而過。
“你這樣胡攪蠻纏,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就是照片裡那個逼S奶奶,榨幹父親血汗錢的女兒呢。”
原來,白芷什麼都知道。
她就是想讓我承認身份,當眾羞辱我。
4
我一直討厭白芷。
她也討厭我。
當著我的面,意有所指地和傅砚辭說:“砚辭,職業同情不是愛,你不要被委託人迷惑了。”
我本就沒什麼安全感,被她攪得不得安寧,隻能一遍遍地向傅砚辭確認:
“你隻是在可憐我嗎?”
“傅砚辭,你有一天會不會不要我?”
傅砚辭無奈又寵溺地將我擁入懷中:“傻瓜,胡思亂想什麼呢?我怎麼會舍得不要你。”
如今,他卻站在我的對立面,維護著另一個女人。
原來,他不是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