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溫大娘子刻薄,霸佔嫂嫂未出閣時的院子,又騙走她數百兩銀子。
嫂嫂忍了。
溫大官人漠不關心,縱容下人欺辱,隻肯給我們吃殘羹剩飯。
嫂嫂也忍了
可當我被溫羽誣陷,被溫大娘子打斷一隻手臂,卻還在道歉時。
嫂嫂後悔了。
她重拾武藝,劍指仇人。
同我說:“常樂,我們不忍了。”
……
溫家私塾內,溫羽因昨日的功課沒做,惹惱了夫子。
溫大娘子對他嚴厲,若是知道定會訓斥。
情急之下,他指著我脫口而出:
“是江常樂!是她撕壞我的功課,夫子要罰也應該罰她。
”
我瞪大雙眼,連忙否認。
卻被溫羽瞪了一眼。
“你還不承認!”
“溫家好心收留你這個外人,別不識好歹,小心我讓我爹娘把你趕出去。”
言語外滿是威脅。
我聽得出來,卻不得不忍。
溫家私塾是錦州最好的私塾,嫂嫂費了好大的功夫才讓我留下,我不能讓她失望。
可擔了錯,被夫子打了手心不說,放堂後溫羽又攔著不讓我走。
他說我昨日沒幫他做功課,害他差點受罰,要給我個教訓。
說著,衣裳一掀,敞開雙腿,得意看我:“從我胯下爬過去,順便學狗叫兩聲,我就不同你計較了。”
我捏緊書袋,
並不想爬。
昨日被他砸中膝蓋,現在還痛著,若是再受傷,隻怕嫂嫂會擔心的。
然而,不等我想出拒絕的理由,溫羽的跟班已經把我壓在地上。
像驅趕畜生一般,又踢又喊。
好不容易結束,卻又聽到了溫大娘子的聲音。
“你們在做什麼?”
溫羽縮起頭,毫不遲疑地把我推了出去。
幾個跟班更是一人一句,把溫羽摘得幹幹淨淨,把我罵得豬狗不如。
溫大娘子信了。
搖著頭感嘆溫羽好脾氣,扭頭冷冰冰地看我。
“看在如真的面子上才讓你留在溫家,又讓你在家塾念書,沒想到你會欺負到羽兒頭上,實在可惡。”
“今日我便替她好好管教你!
”
溫大娘子似笑非笑,當即就命身後的婢女取來戒尺。
“這犯了錯的手,不要也罷。”
戒尺一次次落下,勾起皮肉帶著血,我痛得險些暈過去,卻始終把書袋牢牢護在懷裡。
這是嫂嫂給我做的,不能髒。
直到大娘子氣消,我的雙手已經血肉模糊。
輕輕一動就痛得鑽心。
卻還是白著臉,弱弱求情:“常樂知道錯了,求溫大娘子原諒。”
“常樂!”
我不知道嫂嫂什麼時候來的,生怕惹她傷心,我使勁把兩隻手藏在身後,衝她笑了笑。
嫂嫂紅了眼,大步走來。
見狀,溫大娘子眼神一暗,搶先開口:“如真你來得正好,
你瞧瞧這孩子就是個養不熟的,竟敢欺負到你弟弟頭上來,你日後可得多管管。”
說完,帶著一伙人浩浩蕩蕩地離開。
這時我再也忍不住了,趴在嫂嫂懷裡嚎啕大哭。
我想和嫂嫂解釋,撒謊的是溫羽,欺負人的也是溫羽,可話到嘴邊隻剩下滿腹的委屈。
“嫂嫂,常樂好痛……”
“常樂乖,睡著就不痛了。”嫂嫂聲音哽咽,卻讓人安心。
暈過去前,我的臉上一陣冰涼。
再醒來的時候,我的傷口已經被郎中處理好。
雖然還是痛,卻也能忍。
這時我才知道,嫂嫂為我拔了劍。
自從爹爹和大哥去世,那把再也沒有出鞘的劍,
被嫂嫂重新握在手裡,最後架在溫羽的脖子上。
聽說溫羽當場就被嚇尿了。
平常囂張跋扈,吃得圓滾滾的溫羽,瞬間癱軟在地,一個勁地求饒。
嫂嫂沒下S手,隻是用刀背把他揍了一頓。
看著鼻青臉腫,卻不致命。
隻是等溫家大娘子和大官人趕到時,依舊被嚇了一跳。
“溫如真你好狠的心啊,羽兒可是你親弟弟!”
“這就狠了?”嫂嫂冷笑出聲,“他一沒S二沒殘,隻是留點鼻血就算狠了?”
“那常樂呢!她被溫羽汙蔑就算了,你不分青紅皂白差點把她的手打斷,你安的又是什麼心?!”
嫂嫂雙眼猩紅,劍指大娘子。
聲聲啼血。
“她在江家沒有受過一點苦,你們是怎麼敢的。”
聞言,大娘子不怒反笑,態度輕蔑。
她說江家家破人亡,我就是個孤兒,溫家肯收留我就該感恩戴德,如今她又大發善心替嫂嫂管教,我更要知錯能改。
“若是改不了就讓她離開,左右也不是溫家人,讓她自生自滅又何妨。”
大娘子說的不無道理。
即便嫂嫂不管我,我也怨不得她。
可嫂嫂聽不得這樣的話。
手裡的劍又近了一寸,把大娘子嚇得臉色蒼白。
“逆女!”
下一秒,溫大官人一耳光扇在嫂嫂臉上,直言大娘子無錯。
“那江常樂姓江,
不姓溫,你為了一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外人,毆打親弟、頂撞主母,規矩都學到狗肚子裡了是吧。”
“這才幾年你就變得這麼惡毒,江家究竟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
溫大官人氣急,鐵了心要讓嫂嫂低頭。
一會兒說我恩將仇報,欺負溫羽,就算被趕出去也是活該,一會兒又說我無依無靠,就算S在外面也沒人替我出頭。
溫家是當地望族,隻手遮天。
嫂嫂不敢賭,隻能服軟。
收劍轉身,憤憤離開。
她回來時臉色鐵青,見我醒來又恢復了一貫的溫柔。
“常樂放心,你的手不會有事的。”
“太好了嫂嫂,你終於又肯拿劍了。”
我的目光始終落在嫂嫂腰間的劍上,
同時出聲。
嫂嫂愣了一瞬,眼裡似乎閃過一絲懷念,瞧著比之前多了些活人的氣息。
“嫂嫂,以後可以一直用它嗎?”
我見過嫂嫂用劍的模樣,雖比不得父兄那般凌厲,卻也是能斬人頭、劈木樁的厲害人物。
那時我站在廊下,看著大哥手把手教嫂嫂練劍。
一揮一轉一收,嫂嫂的眼睛看著劍,臉卻紅得厲害。
好不容易學會用劍,又怎麼能說丟就丟呢?
嫂嫂笑了,眼尾泛紅。
一改S氣沉沉的模樣,重重點頭應下。
“嫂嫂聽你的。”
“今後,我們再也不忍了。”
我傷得重,嫂嫂便日日守著我。
上到看書寫字,
小到吃喝拉撒,嫂嫂無有不依。
眼見得罪了溫大娘子,廚房送來的飯菜比之前還不如,嫂嫂幹脆每日都派人去酒樓打包些好菜。
喂我吃完後,嫂嫂隻簡單吃了兩口,就放下筷子。
我看在眼裡,嘟嘴勸她:“嫂嫂吃這麼少還能拿得動劍嗎?”
沉默片刻,嫂嫂重新拿起筷子,一口一口慢慢吃了起來。
是我許久不曾見過的光景。
秋影院的祥和,直到溫大娘子出現,才被打破。
她瞥了眼桌上的飯菜,捂嘴驚訝:“如真倒是見外了,想吃什麼直接吩咐廚房就是,何必多花這冤枉錢。”
嫂嫂沒有理會。
大娘子又自顧說起來:“雖說你那天做得過分,可我身為長輩也不是小心眼的,
自然不會和你們計較。”
“隻是——”她話鋒一轉,無奈搖頭,“你爹說了,無論如何都要你賠罪,不然這溫家怕是容不下你們了。”
嫂嫂表情不變,順著大娘子的話,問她如何賠罪。
“聽說你有一根鳳簪,乃是前朝皇室所有,隻要你把它給我,你爹那邊我肯定幫你多說點好話。”
“還有你前幾日給我的銀錢早就用完了,我還貼了幾十兩呢,你再給我三百兩,應該是夠你們用三四個月了。”
“你也別覺得我騙你,這常樂雖然年紀小,可用錢的地方多著呢。”
大娘子笑眯眯的,要求一個接著一個提。
可她有句話說錯了。
我穿的吃的用的,幾乎都是嫂嫂另外為我置辦的,也不知這銀子究竟花在了哪裡,竟用得這麼快。
正思索著,就聽見嫂嫂的嗤笑聲。
“這秋影院的租金和溫家私塾的束脩還真是貴,一月一百兩都不夠,大娘子是覺得我人傻錢多好糊弄嗎?”
這還是嫂嫂頭一次拒絕給錢。
溫大娘子的臉皮狠狠一抖,咬牙切齒:“這不是還有其他花銷嗎,你如果嫌多給兩百兩也成,但這鳳簪是賠罪禮,你不會不給——”
話沒說完,隻聽“啪”一聲脆響,溫大娘子的臉上頓時浮現出五個鮮紅的指印。
“就你還想要鳳簪?”嫂嫂語氣不屑,面容冷淡,“那可是我娘的遺物,
你有什麼資格。”
我看呆了。
嫂嫂教訓溫羽的時候我沒看見,如今看到這幕心裡別提多痛快了。
“啊!溫如真你敢打我!”
溫大娘子捂住臉,面容扭曲:“我可是溫家主母,是你的長輩,你一個外嫁女吃了熊心豹子膽了敢對我動手,看我不打S你。”
眼見她揚手就要落在嫂嫂身上,我急得起身。
卻見嫂嫂反手又是一耳光,打在溫大娘子臉上,叉腰冷笑。
“大娘子莫不是忘了,你一個妾室扶正的東西,怎麼配得上鳳簪。”
嫂嫂的母親是汴上京的貴女。
遠嫁到錦州後,鮮少出現在人前。
以至於原來的溫大娘子去世後,
如今的大娘子被扶正,竟也沒幾個人知道她的底細。
如今被嫂嫂挑破,大娘子的臉色一會青一會紅。
連帶著她身後的婢女也是面面相覷,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
許是羞憤,大娘子捂著臉近乎是落荒而逃。
嫂嫂這才收回視線,笑著輕撫我的臉頰:“常樂知道溫大娘子為什麼會緊張嗎?”
我搖搖頭,一肚子的困惑。
“因為我朝女子就算是妾室扶正,成了主母,也比不上原配正妻。”
“你說,若是讓那些和她交好的大娘子知道,會發生什麼呢?”
嫂嫂喃喃自語,眼裡迸發出一抹光亮。
隻是不等嫂嫂行動,溫大娘子一改刻薄,竟擔憂起嫂嫂的終身大事。
她說嫂嫂還年輕,不能守一輩子寡,又說嫂嫂是溫家嫡女,就算是二嫁也有人求娶,還說嫂嫂恪守規矩,想必也不願意一直住在娘家,惹人笑話。
大娘子的說辭得到了溫大官人的支持。
這使得她在面對嫂嫂時,底氣十足。
“那人是我遠房堂弟,比你大不了幾歲,最是潔身自好,至今還未婚,是配得上如真你的。”
嫂嫂沒有拒絕,答應過兩日相看。
可兩日後,嫂嫂卻當著好多人的面把那人打了一頓。
並且放話:“成婚以後照打不誤。”
嚇得那人話都不敢罵了,夾著屁股回家告狀。
這婚是結不成了,聽說大娘子知曉後發了好大的脾氣,連屋裡最昂貴的白玉茶盞都給砸碎了。
伺候嫂嫂的婢女汝雲挺起胸脯得意壞了。
“娘子這招實在解氣,他們狗咬狗就顧不上我們了,溫大娘子要想按下這事定是得大出血,一想到她那憋屈樣,我就高興。”
汝雲拍手叫好,嫂嫂也淺淺笑了。
可我不明白,拉著嫂嫂的手,小聲勸她:“嫂嫂年輕漂亮,就算再嫁常樂也隻會高興。”
嫂嫂神色微怔,眼裡是我看不懂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