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此後更是對我諸般照料。


 


我像個刺蝟一般,對他釋放的善意不屑一顧。


 


哪有人會無條件對他人好呢?


 


可他幫我拿回王府的掌家權。


 


設計讓周側妃失寵於父王。


 


給趙知寧下藥讓她的臉在花朝節上腫成豬頭,隻為哄我開心。


 


就連治愈心疾的藥,也是他用心頭血熬制而成。


 


他觀天象時,我放煙花吵他。


 


他練字靜心,我在他的字旁畫個大王八。


 


他溫柔又細心,總是包容我的一切胡鬧。


 


後來,我們成親了。


 


可成親當晚,他跟著系統離開了。


 


他是個成功的攻略者。


 


靠著一分一分積攢的愛意值,從系統那兌換了另一個世界妻子的健康。


 


我們的婚服交疊,

他依舊眉目如畫。


 


溫潤的眉眼氤氲著悲傷,可吐出的話溫柔又殘忍:「阿月,我該走了。」


 


我崩潰地緊緊攥住他的衣角:「你不是說,隻有命定之人的心頭血才可以救我嗎?」


 


「你不是說,我是你的妻子嗎?」


 


「你要離開我了嗎?你不要我了嗎?」


 


霍嶼看著我,落了淚。


 


我的心底升起希冀。


 


可他溫柔地、堅定地,一根一根掰開了我的手指。


 


跟著所謂的系統,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說,愛人如養花。


 


所以他要將我的心重新養出血肉。


 


他成功了。


 


卻又在新婚夜,親手把它撕得粉碎。


 


那時我才知道,我是這個世界的女主角。


 


我的愛,是被系統標價的商品。


 


攻略者的愛,也是被任務驅動的「愛」。


 


9


 


霍嶼最後留給我的,是一句對不起。


 


如同現在。


 


從不怎麼愉快的回憶中抽離,我心中再無波瀾。


 


抬頭直視他:「你是除了對不起,無話可說了嗎?」


 


霍嶼嗫嚅著,張了張口。


 


卻什麼也沒說。


 


談判失敗了。


 


系統好像是第一次遇到我這種找到規則漏洞反擊攻略者的瘋子,試圖威脅我:「將異次元人物強行留在任務世界是違規行為,如果你一意孤行,此世界會被永久封存。」


 


我笑了。


 


「快封,我巴不得現在就封。」


 


光幕裡的霍嶼眉頭緊鎖,試圖勸我:「棠月,別衝動。封存意味著這個世界將陷入停滯,所有數據凍結,

包括你。你將永遠困在這一刻,感受不到時間流逝,與S亡無異。」


 


「那又如何?既然我的愛意才是兌換商品的條件,那現在――」


 


我歪了歪頭,盯著光幕:「我不想陪你們玩兒了。」


 


10


 


系統不想放棄。


 


換了第二位談判者。


 


我掃了光幕一眼,挑了挑眉:「哦豁,來了個不速之客。」


 


程禮。


 


我的第二位夫君。


 


沒有故人相見的寒暄。


 


甚至於,他恨我。


 


那時我正沉溺於攻略真相和被背叛的憤怒中。


 


馬上就帶著記憶被拖到了下一世。


 


他是攝政王。


 


起初,他很霸道。


 


霸道地替我處理了父王,弄S了周側妃,賣了趙知寧。


 


霸道地替我滿世界找藥。


 


也因此,我知道了天心花,了解了苗疆蟲蠱。


 


又當眾告訴別人,我是他的女人。


 


我厭惡得腳趾摳地,一個眼神也不想給他。


 


許是愛意值一直沒有變化。


 


他急了。


 


也不知是誰給他出的主意。


 


他穿上白衣,墨發披散。


 


每日在我院前彈琴。


 


還不忘在心裡嘟嘟囔囔:「她怎麼還不愛上我這朵高嶺之花,這不合常理啊!」


 


後來,他數次變換路線。


 


在我這兒演起了鮮衣怒馬青年郎、放蕩不羈公子哥、偏執病嬌紅眼怪。


 


我煩不勝煩,施舍給他點愛意值。


 


又惡劣地在與他成親當晚,捅出了事情真相。


 


他氣得一蹦三尺高,指著我怒罵:「你早就知道我是攻略者,

你拿我當猴耍呢!」


 


我搖搖頭:「不是這樣的。」


 


他愣住。


 


我說:「你比猴還好耍。」


 


他咆哮著,要衝過來S了我。


 


系統不依,冰冷地下達攻略失敗的結果。


 


當場就把人帶走了。


 


應該是我傷他太深。


 


所以現在,他在光幕中當起了賤人。


 


11


 


「你以為你反抗了,你的命運就會被更改嗎?」


 


「實話告訴你,你的行為已經偏離此世界初始設定阈值,產生了極強的破壞性。根據底層協議,當一次元人物自主意識過強,導致攻略成本過高時,系統有權申請對你所在的世界進行深度格式化處理。」


 


怕我聽不懂,他「好心」解釋:「也就是剝離你的自主意識,重置世界數據到初始狀態。

到那時,新的『趙棠月』將誕生。她會按照既定劇本走完一生,迎接一個又一個攻略者。」


 


他頓了頓,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而你――徹底消失。」


 


程禮的聲音,帶著不加掩飾的惡毒和終於扳回一局的暢快。


 


我並未回應。


 


走到那顆滯空的葉子前,輕輕彈了彈。


 


末了,撿起一個被時間定住、形狀滑稽的癩蛤蟆。


 


抓住它冰涼黏膩的後腿,在指尖轉了轉。


 


隨後猛地抬手,精準丟向了光幕中程禮臉的位置。


 


他嚇得怪叫,下意識躲避。


 


我捧腹大笑。


 


程禮氣得破口大罵:「你就是個瘋子!」


 


「那又如何?」


 


我張開雙臂,挑釁道:「無所謂,隨你們的便。」


 


「別啊!」


 


陸乘淵崩潰大喊:「你們好歹把我弄出去啊!

我清空積分,我不玩兒了行不!」


 


「警告!談判失敗!基於任務對象不可控風險過高,且存在嚴重破壞規則行為,現啟動緊急預案。」


 


「依據空間管理法第九十八條規定,將啟動系統法庭審判。」


 


12


 


審判庭突然降臨,將我所在的小院整個籠罩。


 


周圍環境被替換成我從未見過的、冰冷的金屬空間。


 


高臺上懸浮著三個審判席。


 


我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束縛。


 


陸乘淵被隔離在一旁的透明隔間裡,與我站在了對立面。


 


左右兩側審判席始終無人。


 


唯有正中央的席位上,出現了一個我從未見過的女子。


 


她身量嬌小,周身卻縈繞著一股浩然正氣。


 


「我是今日的首席審判官,虞聽晚。」


 


「現在,

審判開始。」


 


陸乘淵得了保護,開始上蹿下跳地用一堆我聽不懂的名詞給我疊加罪名:「就是她,非法滯留攻略者,惡意篡改愛意值,蓄意破壞任務世界秩序,並對攻略者實施慘無人道的N待行為,致使我身心出現重大創傷!」


 


程禮的聲音也適時出現:「就是就是,就這種罪大惡極的人還審什麼,直接把她封禁算了!」


 


「噤聲!」


 


虞聽晚開口。


 


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我眯起眼睛打量她。


 


不知為何,總覺得她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哦,開封府的包大人,好像也是這樣的。


 


我猛掐大腿內側軟肉,當場開始痛哭:「冤枉啊包……虞大人,誰家正經郎君成親第一天就去青樓召妓啊,還召八個,

不僅如此,還強搶人妻,我是氣不過才對他動手的。」


 


虞聽晚看向我,神色緩和:「我們會如實核查,別哭。」


 


好嘞!


 


我立刻收聲,得意地瞥了陸乘淵一眼。


 


不管結果如何,惡心一下他也是好的。


 


13


 


很快,虞聽晚的面前出現一塊透明光板。


 


她手指翻飛,光板內容不斷變換。


 


最後,定格在我拿癩蛤蟆彈程禮的瞬間。


 


程禮趁機叫嚷:「審判官你看,她就是這樣,目無法紀,肆意妄為。對系統、對攻略者毫無敬畏之心!」


 


虞聽晚神色未變,目光沉靜地落在我臉上:「你有什麼要辯駁的嗎?」


 


我直視她,笑了笑:「若是你的人生,被所謂的異世界攻略者當成遊戲場,一遍遍踐踏,你難道不會反抗嗎?


 


虞聽晚微微頷首,手指又劃動了幾下。


 


隨後看向陸乘淵所在隔間:「控方所指N待,經核實,並未造成攻略者永久性數據損傷或現實生命威脅,其痛苦多源於任務失敗預期落空及對任務對象反抗行為的心理不適。」


 


陸乘淵臉色白了:「你……你這是偏袒!」


 


虞聽晚一個眼神掃過去:「你在執行任務期間,存在嚴重背離公序良俗行為,換句話說,趙棠月的異常行為存在明確因果鏈,而你,是誘因。」


 


聽到此處,程禮的聲音又忍不住插了進來,帶著焦躁:「就算這些有爭議,那她惡意操控愛意值呢?這總是鐵證吧!她用邪門的蟲子欺騙系統,這是最嚴重的欺詐和破壞!」


 


我冷笑。


 


這程禮,也不算太笨。


 


總算問到點子上了。


 


我勾了勾唇,不慌不忙為自己辯解:「當別人可以隨意定義、操控你的人生,嘗試一切可能去反抗,不是理所應當的嗎?」


 


審判庭裡一片寂靜。


 


陸乘淵目瞪口呆。


 


程禮似乎也噎住了。


 


虞聽晚靜靜看了我許久,眼眸中似乎劃過贊賞之意。


 


終於,她緩緩開口:「依據《次元任務系統管理法則》,本席現做出初步裁決――」


 


「等等!」


 


14


 


程禮急促地打斷宣判。


 


虞聽晚蹙眉。


 


程禮沉沉開口:「管理法則的適用範圍,是三次元世界公民――」


 


他抬手指向我,笑得輕蔑:「她算嗎?」


 


末了,他好心解釋:「制定規則的是人,適用於規則的是人。」


 


「而你趙棠月,

是個什麼東西?」


 


在這裡。


 


我連人都算不上。


 


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低頭,指甲掐入掌心。


 


無力感似藤蔓,將我越纏越緊。


 


而我的對立面,陸乘淵一把勾住程禮的脖子,狂喜道:「還得是你啊哥們兒!要不然我今天得被這娘兒整S了!」


 


虞聽晚眉頭緊皺,將目光轉向虛空,似乎在和更高級的系統溝通。


 


良久,她面露糾結,似乎也是第一次碰到如此棘手之事。


 


良久,一向沉默的霍嶼開口:「既是第一次出現任務世界攻略對象自我意識覺醒後的反抗,現存律法不適用,那不如――」


 


「將此案面向公眾全程直播,由民意來決定結果。」


 


15


 


虞聽晚凝神片刻,抬眼看向虛空某處:「鏈接公眾評議頻道,

開啟直播。」


 


話音剛落,我周遭空間再次變幻。


 


透明幕牆似水波般展開,延伸至無窮遠方。


 


幕牆外,數以百萬計的目光投射進來。


 


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我的手開始顫抖。


 


下意識躲避這些目光。


 


可低頭時,一道模糊卻溫柔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月兒別怕,你沒做錯任何事,挺直脊梁,娘永遠陪在你身邊。」


 


我閉了閉眼。


 


再抬頭時,目光堅定。


 


可陸乘淵慌了,他拽了拽衣領,試圖遮住自己的臉:「這是幹什麼!隱私呢!我需要法律援助!」


 


程禮的聲音帶著惱怒:「虞聽晚,你這是越權!」


 


「《跨維度管理法》補充條款第 117 條,當次元存在判定爭議且無先例可循時,

可啟動公民陪審制度。」


 


虞聽晚的聲音平靜而堅定:「本席認為此案適用。」


 


16


 


她的指尖劃過光板,我的世界被重新投射到幕牆上。


 


幕牆外開始湧現快速滾動的字幕。


 


霍嶼向我解釋,這是彈幕。


 


它們來自各種語言、各種形態的觀眾。


 


它們,代表著民意。


 


彈幕被轉換成我看得懂的文字。


 


有人憤憤不平:「這些所謂的『攻略者』不過是情感騙子,還是一騙再騙!我支持她反抗!」


 


「未經同意的感情操控都構成情感侵犯,更何況攻略者是有目的地接近!」


 


也有人反對:「無論如何,暴力不是解決問題的途徑。」


 


但很快就被反駁:「她的世界基於她而存在,她難道不該有最終決定權嗎?


 


但也有更加尖銳的針對出現。


 


「如果三任攻略者都沒有付出真心,是不是代表她的人設有問題,不值得別人去愛呢?」


 


後來,他們發起了第一輪投票。


 


根據投票結果,掃描他人賦予我的愛意。


 


若有人愛我,則我的人設沒有問題。


 


反之就是我本身有問題。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陸乘淵和程禮從驚慌失措變成了胸有成竹。


 


因為他們清楚,三位攻略者從未有一人給予我真心。


 


可掃描結果卻令他們大失所望。


 


17


 


畫面中出現了一位溫婉的女子。


 


時而懷抱嬰兒溫柔哼唱,時而殚精竭慮為女籌謀。


 


我眼眶一熱,委屈落淚。


 


那是我娘。


 


而她對我的愛意沒有數值。


 


虞聽晚輕笑:「身為任務世界主角,掃描範圍也應覆蓋整個任務世界。」


 


陸乘淵、程禮不甘心卻又無可奈何。


 


彈幕沸騰了。


 


「嗚嗚嗚母愛就是最無解的愛。」


 


「她愛她的孩子不需要理由。」


 


「我要哭S,時隔多年,去世的母親又給了她第二次生命。」


 


民意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倒向了我。


 


虞聽晚並未被這喧囂影響,她的聲音依舊平穩,穿透嘈雜:「投票結果及補充掃描結果已出,趙棠月反抗行為具備情感基礎的正當性。」


 


「現進入第二輪投票――系統、攻略者及其背後的運作機制,是否存在漏洞,構成對任務世界人物的侵犯。」


 


虞聽晚話音剛落。


 


彈幕滾動速度驟升。


 


「天哪,這問題問到我心坎裡去了,系統和攻略者不能無視任務對象所在世界的為法則,他們也需要基本的尊重!」


 


「持審判官!必須明確攻略邊界!不能因為是『虛擬世界』就肆意妄為!」


 


陸乘淵聲尖利:「荒謬!我們是在做任務!是在拯救她!沒有我們,她早就S了!」


 


程禮也氣急敗壞地開口:「虞聽晚,你這是要顛覆整個系統的根基!你負得起這個責任嗎?」


 


霍嶼緩緩開口:「若拯救的前提是以反復傷害為代價,那麼這種拯救,本就需要被重新審視。」


 


18


 


虞聽晚沒有說話,等意充分發酵。


 


隨後,她雙手虛按,整個審判庭安靜下來。


 


連彈幕都似乎屏住了呼吸。


 


「綜合民意傾向,認定攻略模式存在缺陷與風險。


 


她的聲清晰有力。


 


「,裁定攻略者陸乘淵存在違規為,將依據《跨維度為準則》進行懲戒。」


 


「二,承認任務世界核意識趙棠,擁有對其世界情感、命運及定程度規則的解釋權與防衛權。」


 


「三,系統需在七十二小時內,制定《維度文明觀測與交互基本法則》,確保任務世界所有人的合法權益。」


 


「裁決,即時效!」


 


19


 


轟――


 


仿佛有無形的枷鎖被驟然擊碎。


 


籠罩在頭頂的那層冰冷的、被窺視的隔膜消失了。


 


程禮的咆哮聲戛然而止。


 


陸乘淵被帶走。


 


霍嶼深深看了我眼,最終消失在光幕中。


 


隻有虞聽晚還站在那裡,身姿挺拔如松。


 


我仰頭看著她,

千萬語堵在喉嚨,最後隻化成句:「謝謝。」


 


她垂下眼眸,給了我個安慰的表情:「新協議補充後,不僅是你,任務世界的任何,都將獲得人權與尊重。」


 


「另外――」


 


「創造者已與我們取得聯系,願意為你修改任務世界設定,你可以選擇任意節點回歸。」


 


20


 


淚模糊了眼眶。


 


我轉,得輕快。


 


跨越暗後。


 


我睜開了眼。


 


張口,咿咿呀呀。


 


眼前有模糊身影閃過。


 


「呀,月兒醒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