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皇後趁太子狩獵之際將我召去。
她說太子是儲君,不得耽於情愛。
於是,她對外謊稱我發病暴斃,實則將我秘密送往江南。
三年後,京城有人遞來書信。
是皇後的親筆。
她說太子如今有了新的侍妾,與我生得相似。
可那侍妾狐媚,將太子迷得七葷八素。
來送信的公公說:「皇後娘娘請您重返京城。」
「她會助您一臂之力,日後太子登基,您便會是貴妃。」
我沉思片刻,終是搖頭:
「替我回絕娘娘吧。」
1
那公公不料我會一口拒絕,一愣之下又勸我:
「您可是殿下放在心尖上的人。當初得知您離世後,
殿下立刻從獵場趕回玉京,累S了三匹馬都不敢停歇。」
「這三年來,他始終未曾忘記您,無論風雨,月月都去墳前祭拜。」
「您當真不回京嗎?」
公公說的這些,我在姑蘇也略有耳聞。
傳聞太子深愛侍妾孔氏,孔氏早逝後,太子哀慟不已,從此空置後院,日日抱著孔氏的牌位入眠。
我聽罷隻是笑笑:「再難過,他如今也走出來了,娶了太子妃,還有美妾在側。」
公公與我解釋:「太子妃是皇上賜的,實非殿下所願。」
「至於那侍妾付宛,不過仗著和您生得幾分相像,這才入了殿下的眼。」
「她就是您的替代品,您若回去了,哪還有她的事呢。」
公公捏著尖細的嗓子,耐著性子勸我:
「付宛驕縱跋扈,皇後厭極了她,
近來總感嘆還是姑娘您好。」
「您回去後,皇後娘娘也站在您這邊。貴妃之位何等尊貴,這都許給您了,您還猶豫什麼?速速跟奴才進京吧。」
姑蘇又下雪了,我撐著一把油紙傘,攏著袖子向邱公公道謝。
「有勞娘娘記掛,也多謝公公相勸,但這京我就不去了。」
「我已定了親,下個月便要出嫁了。」
2
邱公公聞言,長嘆一聲終是離開。
細雪簌簌落下,天地間一片蒼茫,將他的身影徹底掩去。
這種天氣鮮少有人出門,徐茵倒好,喊我陪她一起聽戲。
她是平江郡王之女,也是我未婚夫的妹妹。
戲班是從京裡來的,聽說唱的是一出新戲。
我原本頗有興致,可愈看臉色愈發煞白。
徐茵並未察覺,
饒有興趣地與我說:「姐姐,這出戲講的是當今太子與侍妾孔氏的故事。」
「孔氏你知道嗎?原本隻是一介女婢,灑掃時被太子看中,一朝得勢。」
「她跟了太子三年,這三年來太子隻肯在她房中歇息,什麼稀奇珍寶都往她那裡送,再寵愛不過。」
「可惜她福薄早逝,浪費了這麼好的機運。」
話至此處,臺上的人輕舞水袖,咿咿呀呀地唱著戲。
唱的是太子遇襲昏迷,孔氏一步一叩首去山寺祈福的事。
徐茵眼尾泛紅,隱隱有些動容:「難怪孔氏得太子獨寵,她對太子當真是情深意重。」
我聽罷一怔,思緒飄到了為許轍祈福那日。
彼時正值寒冬,我天未明便起身,自山腳開始,沿石階一步一跪。
一共三百六十級臺階,我到寺前已經雙膝紅腫,
額間一片赤紅。
路遇的人看見,也如徐茵這般,感嘆我對太子一片痴心。
我跪在佛堂正中,捻著佛珠低眉不語。
他們都說錯了。
我對太子如此,並非出於愛,而是因為懼。
3
許轍遇見我的那天,我正在國公府裡掃雪。
大雪三日,人鳥聲俱絕,雪沒了小腿,我掃得艱難。
他倚在朱紅窗邊看我,連雪落在肩上都未察覺。
國公見狀,便笑說要把我贈予他。
許轍問了我的來歷。
得知我是原先孔將軍的孫女後,他瞬間沉默下來。
我祖父生前曾做過一樁錯事。
他在戰場上臨陣脫逃,致使太子恩師孤軍被圍,歿在亂刃之下。
事後孔府被抄,族中男子斬首,
女眷沒為官奴。
許轍與恩師感情深厚,他恨極了我的祖父,親自監斬。
得知我的身世後,許轍沒再言語,隻是掸了掸衣角的雪起身離開。
我想,他是不會要我的。
可沒料到,離開國公府前,他忽然抬眼看我,淡淡地道:
「隨孤走吧。」
府中婢女都羨慕我,說被他看中是我的福氣。
但我瞧得真切,許轍的眼裡沒有一絲對我的愛意,明晃晃的全是厭惡。
回東宮的那一夜,他點了我去侍寢。
宮婢為我梳洗打扮,又仔細叮囑了侍寢禮儀,將我送到他的寢宮。
我攥緊衣袖,心突突地跳。
許轍半躺在榻上,手裡執著一卷書,淡淡垂眸看我。
他沒有讓我上榻,隻是命令我:
「跪下。
」
我微微一怔。
他的聲音很冷,如寒泉淌石,字字都沁著涼意。
「即日起,你便夜夜在孤榻前跪著。」
「你祖父罪孽深重,S不足惜,你來為他贖罪。」
原來許轍讓我入宮,不是看中我,是為磋磨我。
他展卷細讀,我跪立在地。
若是身形稍稍塌軟,他便將茶盞擲到我的面前,碎渣混著茶水濺上我的手背。
我隻得跪得戰戰兢兢。
許轍看著我身上因侍寢而換的薄紗,神情肅然,似是警告:
「孔獻容,歇了你的心思。」
「孤這輩子都不會碰你的。」
他如此厭我,我不敢肖想其他,隻想在這東宮好好苟活下去。
可沒想到,許轍竟會食言。
4
許轍夜夜召我前去罰跪,
東宮之人不知內情,以為我是受寵。
其他侍妾難免心生怨懟,合起伙來欺我。
今日借口我衝撞儀仗,明日說我禮行得不好,找盡理由將責於我。
她們的位分比我高,家世也好。
我毫無倚仗,不敢與她們正面衝突,隻默默地受了。
被趙良娣杖責那天,剛好被許轍撞見。
我以為他會阻止不了,卻不想他竟衝進院中。
當場將趙良娣責罵一頓,親自將我抱回寢宮。
他來得及時,我其實沒什麼大礙,他卻執意要讓太醫來看。
太醫走後,他蹲在我的床前,沉聲問我:
「她們欺你,你就任由她們欺負嗎?」
「為什麼不找孤給你做主?」
我沉默片刻,如實回答:
「殿下厭妾,
妾不敢叨擾殿下。」
許轍眉頭緊鎖,似是想說什麼,但終是沉默地拂袖離開。
大抵看我受了杖刑,那幾日他沒再讓我罰跪。這是我入東宮半年,睡的頭一個安穩覺。
隻是平靜的時日到底沒能維持多久。
三日後,許轍照舊召我侍寢。
不用他發話,我已經如往常般屈膝跪地。
他就著半明半滅的燭火看書,可不知為何,看了半個時辰,一頁紙都未翻。
末了煩躁地放下書,忽然沒頭沒尾地來了一句:
「孔獻容,你若不是孔令德的孫女該有多好。」
我不知如何作答,隻得跪得更直。
那夜風大,窗紙破了個洞,大風呼呼地灌進裡屋,我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
隻是很微小的動作,卻落在了許轍的眼裡。
「冷了?
」
他驀的起身,彎腰將我抱起,放到榻上。
距離驟然拉近,我嚇得不敢動彈,連呼吸都放輕幾分。
他吹滅蠟燭,似要就寢。
可直到更漏敲了三下,他也未曾入眠。
天將明時,他忽然翻身,覆在我的身上,抬著我的下巴告訴我:
「孔獻容,既入東宮,你便是孤的人了。」
我僵著身子應他:「妾明白。」
話音剛落,他便扯下我的衣襟,吻鋪天蓋地地落了下來。
我的身子抖得厲害,緊緊攥著被角。
他的動作並不輕柔,將我劈開的那一瞬間,我疼得落下淚來。
自那以後,許轍便免了我的罰跪,日日找我尋歡。
但他到底厭我,覺得我不配生下他的孩子。
是以每日清晨,
都有一碗避子湯準時送來,嬤嬤盯著我盡數飲下。
我曾問過許轍,若他有朝一日膩了我的身子,可會放過我。
當時他一邊吻著我的耳垂,一邊與我說:
「若哪日孤膩了你,孤便將你賜S。」
可我不想S。
父兄臨S前,都囑咐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我不想這麼早逝。
所以許轍遇襲重傷、昏迷不醒時,我一步一叩首去山寺祈福。
我當時想,他若能醒來,看見我一番誠意的份上,可否善待我一些。
世事便是如此巧,在我到佛堂的那一刻,他當真醒了。
我回東宮後,他盯著我紅腫的膝蓋許久,問我可疼。
我隻是笑笑:「妾不疼,妾習慣了。」
我原先也是個嬌氣的姑娘,但在他榻前跪了那麼久,
早就不怕疼了。
許轍微微一怔,忽然伸手,將我揉入懷中,是難得的輕柔。
他說:「難為你,對孤一片赤誠。」
自那日起,避子湯被撤掉,珍寶如流水般送入我的寢宮。
我知道,我賭贏了。
許轍待我越來越好。
與我共剪西窗燭,也與我憑欄觀月,靜聽晚風穿林。
我成了真正的寵妾,在東宮一時風頭無兩。
可春風得意之際,皇後忽然將我召去坤寧宮。
5
皇後說,太子對我的感情太過濃烈。
身為儲君,不該耽於情愛。
情根深種,便是將破綻露給旁人,後患無窮。
於是,皇後給了我兩個選擇。
要麼繼續留在東宮,但前路茫茫禍福難料。
要麼假S脫身,
從此遠赴江南,永不入京。
我選擇了後者。
我跟了許轍三年,沒有人知道我這三年來一直膽戰心驚。
孔家男丁被斬那日,我也在場。
我看見許轍端坐案後,抬手擲牌,斬牌磕在石上錚錚有聲。
而後寒光一閃,鬼頭刀落,父兄的頭顱骨碌落地,血珠濺上落牌邊角。
血色漫天裡,許轍神色淡漠,連眼簾都未曾抬一下。
我知是祖父做了錯事,可這一幕從此成了我的夢魘。
夜夜驚夢,全是孔府鮮血以及許轍漠然的神情。
我懼他,自入東宮的那一日便懼他。
我記得罰了半年的跪,也記得他曾說過將我賜S。
哪怕他看我的眼裡有再多愛意,我也不敢愛他。
我抬眼看向窗外南飛的大雁。
人人都說江南好,遊人隻合江南老。
那我便去江南吧。
於是,我叩首在地,回稟皇後:
「妾願去江南,此生不再糾纏太子。」
在皇後的幫助下,我詐S逃離東宮。
離開這住了三年的宮殿時,我忽然想起許轍去狩獵前與我說的話。
他說:「阿容,孤此去圍獵,定為你獵一頭白狐,回來給你做狐裘大氅。」
當時我將他送至門口,笑得溫婉:
「多謝殿下。屆時妾備上殿下愛吃的蒸酥酪,靜候殿下歸來。」
後來聽聞許轍果真獵了一頭白狐。
但彼時,我已坐上了去往江南的船隻。
戲臺上的生角還在唱著,卻是演到孔氏病逝後,太子在她墳前祭拜那一幕。
徐茵已經哭花了眼,
窩在我的懷裡抹著眼淚。
「姐姐,我實在意難平,孔氏為何如此命短福薄?」
我為她拭去淚水,輕聲哄道:
「說不準她還活著,也說不準,她就在江南呢。」
曲終人散,我帶著徐茵回家。
今日回憶了一番與許轍的舊事,忽覺舊事早已遙遠。
我想,我與許轍,該是此生不見。
可人與人的緣分太過奇妙。
因緣際會這種事,素來說不清道不明。
6
徐茵生辰這日,給我下了帖子,囑咐我一定要去。
她慣愛吃我蒸的酥酪,我特意帶了一籠。
「姐姐做的蒸酥酪,溫軟綿糯,入口即化,比集市上賣得都好。」
徐茵嘗了幾個,又讓人擺到宴會廳裡:「這麼好的手藝,我要讓大家都嘗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