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對了姐姐,今日姑蘇來了位貴人,哥哥正在作陪,得晚些時候再來找你。」


彼時我也沒當回事,與後院的其他姑娘們一同玩起投壺。


 


直至天色將暗,徐茵忽然急匆匆地跑來,興奮地與我道:


 


「姐姐,那位貴人嘗了你的酥酪,甚是喜歡,說想見見你。」


 


「他身份了得。若是能得他的青眼,那便是賞賜不斷。」


 


我微微一怔,還沒來得及答話,忽見有人正闊步朝我這邊走來。


 


為首一人寬肩平直,錦袍下擺輕掃階前石板,每一步都落得規整,正是我的未婚夫徐階。


 


而他身畔那人,長眉入鬢,身姿端凝,抬眼落目間盡是清貴端正。


 


隔著人群,離得不近,但我還是一眼便認出了他。


 


我身子一僵,手心沁出薄汗,下意識提步想走。


 


可後院湖畔,

毫無屋瓦掩映,我避無可避。


 


隻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步步而來,直到在我面前站定。


 


徐階向身邊的人介紹我:「殿下,這便是臣的未婚妻孔氏獻容。」


 


話罷,他溫聲與我道:


 


「阿容,這位是太子殿下,方才嘗了你的蒸酥酪贊不絕口。」


 


「還不快見過殿下。」


 


一道目光沉沉落在我的身上,許轍就站在離我兩步遠的位置。


 


我躬身與他行禮,眉眼低垂間,他的鞋履剛好闖入我的視野。


 


那雙皂靴側邊開了線,靴口磨得起了毛邊,舊得與他周身衣飾格格不入。


 


許轍並未讓我起身,隻是順著我的視線低頭,忽然淡聲開口:


 


「這雙靴子,是孤的愛人生前贈予孤的。」


 


「這些年,鞋履裂了又縫,縫了又裂,可孤始終舍不得扔。


 


風卷著話語連同碎雪擦過耳畔,岸邊烏蓬船裹滿素白,搖撸人不知所蹤。


 


我維持著行禮的姿勢,緘默著沒有答話。


 


還是徐茵先開了口。


 


「殿下說的可是孔氏?殿下與孔氏的故事,已經傳到了姑蘇,編成了折子戲,前兩日阿容姐姐還同我一起去看戲呢。」


 


她的性子大大落落,一向有話直言:「殿下,別光顧著談天,阿容姐姐還行著禮呢。」


 


許轍聞言上前一步,我下意識想退,可他動作更快,一隻手隔著衣袖穩穩握住我的手腕,將我託起。


 


一觸之下便又收回。


 


「孔姑娘所制酥酪好生熟悉,與孤的愛人親手做的一般無二。」


 


「當年孤狩獵前,她說會備上酥酪等孤歸來。可孤回去後,再也尋不到她。」


 


「今日孤有幸,

終於嘗到了夢裡才有的酥酪。」


 


那年離開玉京後,我曾想過與他再次相見會是何種場景。


 


他性子淡漠,當不會有太大情緒波瀾。


 


最多是會惱怒,惱我膽大妄為欺瞞儲君。


 


我幻想了千百種場景,唯獨沒料到,他竟會哽咽。


 


風聲嗚咽,如怨如訴,如泣如慕。


 


他的眼尾泛紅,睫毛沾了雪沫,似有淚在湧動。


 


他說:「孔姑娘可知,孤念了三年。」


 


「整整三年,一日不敢忘。」


 


7


 


徐階不動聲色上前一步,恰好到擋在我與許轍之間。


 


他笑得溫和:「沒想到阿容的酥酪如此討殿下歡心。」


 


「既如此,我請阿容多做一些,屆時帶給殿下。」


 


許轍的唇抿得發直,越過徐階望著我,

看得我心頭發緊。


 


後院人多,此刻都往這邊看來,我生怕他強行將我捉到身邊,將過往種種盡數吐露。


 


好在沒有。


 


再開口時,他微微垂眸,掩去所有情緒。


 


「今日用了孔姑娘的酥酪,禮尚往來,這塊玉佩便贈予姑娘。」


 


他摘下腰間玉佩給我,可我不敢接。


 


我清楚這玉佩的來歷。


 


當年皇上贈了他一塊暖玉,他親自打磨,指腹數次被玉稜磨破滲血。


 


他猶不罷休,說是要送給心上人做生辰禮。


 


去狩獵前,尚且還是玉坯,不曾想有朝一日我還會看見這方瑩然成色。


 


「一個小物件而已,孔姑娘收著吧。」


 


他執意給我,我終是接過。


 


他拂袖離開水榭,身姿端直卻莫名孤峭,留下的足印很快被淺雪覆蓋。


 


徐茵未嘗情事,並未發現我與他之間的暗流湧動,隻是笑道:


 


「姐姐,看來殿下當真很喜歡你的手藝呢。」


 


餘下時光我有些神遊,好在宴席很快散場,我坐上馬車回到巷尾深處的小屋。


 


門庭的積雪很深,我拎起掃帚就著月色掃雪。


 


也不知過了多久,忽覺有道視線凝在我的身上。


 


我抬眸望去,便見院外的朱紅窗檐下,有人抱胸倚窗看來。


 


同樣的月上西樓,同樣的新雪深深。


 


一如在國公府的初相見。


 


他果然還是來了。


 


我朝他福了福身:「殿下。」


 


8


 


我想,方才在郡王府,他沒朝我發難,大抵是顧著人多。


 


此刻隻餘我們二人,他該宣泄情緒了。


 


可他隻是望著我,

開口的第一句話是:


 


「阿容,你這三年過得好嗎?」


 


我過得還好。


 


皇後仁善,將我送去江南後,附贈了我百兩白銀。


 


我買了一座宅邸,讀書烹茶,光陰靜逝。


 


不過去年姑蘇爆發了一場瘟疫,險些要了我的性命。


 


幸好徐階出手,請了名醫相救,將我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我也因此和徐階結緣。


 


我恭順地回答他:「民女一切都好。」


 


大抵是不習慣我如今的自稱,他恍惚了許久。


 


寒風又吹長街,平添幾分清寂。


 


他的沉默讓我有些惶恐,我終是忍不住問了出來:


 


「殿下今夜尋我,可是要責罰於我?」


 


「沒有。」他說:「孤隻是歡喜你還活著。天底下沒什麼比生S更重要的事,

你還活著真好。」


 


「阿容,孤知道當初是母後逼你離開。莫怕,孤來帶你回京。」


 


他上前一步,欲要挽起我的手。


 


我慌亂後退,拉開與他的距離:「殿下慎重。」


 


未曾料到我的拒絕,他神色怔忡。


 


「當初皇後娘娘給我兩個選擇,或留在東宮,或遠赴江南,是我選了後者,娘娘沒有逼我。」


 


他的眼神空了一下:「為何?」


 


「因為,我想離開殿下。」


 


風到此處帶著點澀,他斟酌良久,開口問我:


 


「可你不是說,你愛慕孤嗎?」


 


「既然愛慕,又怎想離開?」


 


當初在東宮時,與他賭書潑茶,我曾紅著臉撲入他的懷中,將女兒家的情意盡數吐露。


 


聲聲皆是傾慕。


 


而如今,

我跪在雪地裡,朝他行了一個大禮。


 


「殿下恕罪,原先那些隻是我為求生的昧心之舉。」


 


「我是罪臣之女,殿下厭我,我亦懼怕殿下。」


 


「在殿下身邊三年,我日日憂懼,擔驚受怕。」


 


深雪覆階,昏鴉一聲低啼,滿院悽清。


 


他的聲音啞得發顫,字句都輕得很。


 


「阿容……厭孤?」


 


雪沒了我的膝蓋,他彎腰作勢要將我扶起。


 


我沒有起,反而俯身拜下。


 


雪抵著額頭,一片冰涼,我將聲音放輕,央求他:


 


「求殿下放過民女。」


 


「民女已經有了未婚夫,下個月便要成親了。」


 


他的身形重重一晃,隨即屈膝俯身,將我扶起。


 


「雪裡涼。


 


而後踏進深雪裡轉身離開,並未應我的那句話。


 


一向從容的人,走得踉跄,身形頗為狼狽。


 


我暗自松了口氣。


 


我和徐茵打聽過,太子南巡,隻在姑蘇暫留有一日,明早便起程前往臨安。


 


今日既放過了我,應當不會糾纏。


 


卻不料太子忽然變了主意。


 


他入住平江郡王府,看著似要小住。


 


9


 


臨近婚期,喜服已經裁好。


 


繡娘送到了郡王府,徐階讓我去試喜服。


 


聽說許轍去了虎丘,我便放心去了。


 


婢女為我披好貢緞喜服,合上赤金盤扣。


 


我望著菱花鏡裡盛裝打扮的自己,微微有些失神。


 


這不是我第一次穿喜服。


 


以往在東宮,許轍曾翻出一套墜滿珍珠異寶的鳳冠霞帔,

讓我披上。


 


我與他說此事於理不合,我隻是妾,配不上這正紅色。


 


他偏不依,親自為我換上。


 


一塊紅帕蓋住我的頭臉,紅燭高燃間,他與我一同俯身。


 


像極了夫妻對拜。


 


他說:「阿容,你且等一等。等孤登基掌權,便封你為後。」


 


我當時笑著應他,但心裡清楚,罪臣之女不堪為後。


 


他未來的妻子,應當出身高門大戶,德容兼備。


 


此刻菱花鏡裡又倒映出一人身影,緋紅衣袍劃過,我以為是換了吉服的徐階。


 


正待回身喊住那人,卻驀的撞上熟悉的眉眼。


 


許轍垂眸凝視著我,眸光湧動間,忽然說了一句不著邊際的話。


 


「當真要嫁?」


 


「殿下莫玩笑。」


 


他拾起地上的蓋頭,

攥得很緊:「倘若孤不依呢?」


 


「殿下英明,不會奪臣妻的。」


 


說話間,徐階終於來了。


 


他站在我的身側,握住我的手笑道:


 


「殿下怎生來了這裡?」


 


「阿容膽小,若有禮數不周的地方,還請殿下勿怪。」


 


說著,他輕拍我的手:「祖母起了,正念著你呢,你去陪陪她吧。」


 


我趁勢脫下喜服離開。


 


今日是難得的豔陽天,我帶老夫人到院裡曬太陽。


 


她的身子不好,如今已經站不起來了。


 


我一邊輕搖躺椅,一邊哄她開心。


 


她慈祥地看著我:「阿容,你祖母一定很喜歡你吧?」


 


幾個孫輩裡,祖母最疼我了。


 


可惜孔家被抄後,她觸柱而亡。


 


我隻是笑笑,

任她用那雙枯槁的手輕撫我的長發。


 


她說:「阿容,我真盼著你能早點成為我孫媳婦。」


 


送老夫人回去後,我沉思良久,還是去找了徐階。


 


「我之前與你說,我曾給人做過妾室。」我看向他,如實道:「那人是太子殿下。」


 


徐階立在廊柱側,並不訝異:「我猜到了。」


 


「那……婚事還繼續嗎?」我小心翼翼地問他。


 


月影重重裡,他俯身拂去我發上的枯葉:「阿容,無論你從前跟的那人是誰,我們的約定都作數。」


 


「一應聘禮俱備,隻待吉日嫁娶。」


 


他抿了抿唇,眼裡帶了一絲憧憬:


 


「還剩十三天。」


 


十三天,說長不長,說短卻也不短。


 


終究是生了變數。


 


10


 


我從郡王府出來時,

迎面撞上了兩個姑娘。


 


為首的女子衣著華貴,氣度端莊。


 


她身後跟的那人眉眼低垂,偶一抬目,令我一驚。


 


她生得實在太像我了,笑起時唇角的弧度都與我如出一轍。


 


我聽見婢女喊前頭那人「太子妃」。


 


那麼後面這位姑娘,想來便是傳說中正得寵的付宛了。


 


市井流言中,太子同孔氏的那段情,早成了悽絕的舊話,近來他與付宛的傳聞愈傳愈烈,漸漸蓋過前塵。


 


說付宛喜歡江南龍井,太子便遣快馬千裡採買,送到東宮的茶葉還沾著露珠。


 


說冬日風雪徹寒,付宛手涼,太子便將她的手揣進自己的衣襟取暖。


 


還說付宛臥病在床,太子半步不離榻前,連上朝都告了假。


 


樁樁件件,全是偏愛。


 


想來傳聞不虛,

連下江南他都帶著付宛。


 


我目送她們進府後,從側門離開。


 


是夜,門外銅環輕撞,一聲響過一聲。


 


我以為是徐茵前來,推開門後,卻撞見了許轍。


 


他許是飲了酒,臉上泛著薄紅,酒意漫上眉眼。


 


我見狀想要行禮,他卻按住了我的手。


 


眼定定地看著我,眉梢微蹙,唇抿得很緊。


 


「倘若,孤就是昏庸,非要奪臣妻呢?」


 


他是在應換婚服時我說的那句話。


 


我想將手抽出,可他堵在門口,半分也不肯松。


 


「殿下為何不肯放過我?」我問他。


 


月色溶溶,他的眼尾泛著淡淡的紅:


 


「孤放不下。」


 


我實在看不透他。


 


明明他已經有了付宛,恩愛至極、形影不離,

又為何來我這裡扮演深情模樣。


 


嘴上說著心系一人,卻又另尋替身,實在太荒唐了。


 


我提醒他:「殿下,您如今佳人在側、坐擁美人,不缺我這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