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孤沒有。自你出現後，孤從未接納過旁的女子。」
風雪太大，我今日當真疲憊，不耐地打斷了他的話。
「殿下不必與我解釋，您身邊有多少寵妾都與我無關。」
「這世上有很多值得我在意的事，但不包括這些。」
他陡然松開了手。
「所以，你不在意孤？」
「嗯，不在意。」
我重重闔上銅門。
他卻仍舊立在門口，久久不曾離去。
身影竟然有些孤寂。
我失笑搖頭。
他怎麼會孤寂呢？
他有太子妃、有付宛，日後還會有三千佳麗。
誰都會孤寂，唯獨許轍不會。
彼時東宮裡的這些女人於我而言太過陌生，我沒想到會與她們有何交集。
但幾日後，
黃門郎給我送了一份帖子。
拜帖是太子妃下的，邀我到茶館一敘。
太子妃之命，我不得不從。
11
太子妃既找我，想來是知曉了我的舊事。
去茶館的路上，我心中其實有些忐忑。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鴻門宴。
到茶鋪時，糕點已備，碧螺春也沏好了，正冒著嫋嫋素煙。
在場除了太子妃，還有付宛。
「孔姑娘，冒昧邀你前來，實在抱歉。」
太子妃為我將茶水倒滿，輕聲道：「殿下他病了，前幾日夜裡回來就病了。」
「他手裡一直攥著個墨綠荷包，是姑娘在東宮時贈予他的。」
果然是因為許轍，隻是我不解她為何與我說這些。
「有些事，我想姑娘應當知曉。」
「我與殿下，
徒有夫妻之名，並無夫妻之實。」
我握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熱水濺出一滴。
「婚是皇上賜的，我與殿下不得不從。成婚前他曾說過，他有心上人，我便歇了對他的心思。」
「我不願困於宮闱，殿下答應我，等他登基後會讓我假S脫身。」
「所以孔姑娘，我與殿下絕非伉儷。」
我飲下了那杯茶，聽見她與我說：
「這幾年，殿下過得很不好。」
「我是去年嫁入東宮的，當時離姑娘脫身已一年有餘，但殿下依舊成宿失眠。」
「聽東宮的老人說，得知姑娘去世後，殿下不吃不喝了好幾日，人都瘦得脫了相。他性子本就淡，後來愈發沉默寡言，闲暇時便去庭院裡，在姑娘當年手植的那棵柏樹下出神。」
我抬目看向茶鋪外的街巷。
前些時日大雪，
路上人煙稀少。今日出了豔陽，來往人影攢動，滿街都是煙火氣。
我笑了笑：「娘娘，殿下如今已有新人，您與我說這些怕是不妥。」
一直安靜的付宛忽然看向我：「孔姑娘，坊間的那些流言是殿下刻意為之。」
「殿下是我的恩人，我不敢肖想殿下。」
茶盞磕到桌沿，一聲脆響。
瓷杯破碎的同時，我聽見付宛和我說：
「我與殿下，同樣清白。」
12
付宛是許轍從刑場上救下來的。
付宛的娘親被繼父毒害，她趁繼父醉酒時將他手刃，卻也因此判了S罪。
許轍將她救下，帶回東宮。
「當時殿下說，我的模樣像極了他的故人。我以為他會寵幸我，但他沒有，隻是拜託我陪他演一出戲。」
「他說他近來常常做夢，
夢見他的愛人置身濛濛煙雨中。當年之事他查了很久，查得很細，他總覺得你還活著，所謂的S是皇後的手筆。」
「於是，他假意寵我，我刻意驕縱，令他怠慢朝政。皇後果然坐不住，派了邵公公前來姑蘇。」
付宛的眼眸清亮，字字清晰傳入我的耳中。
「殿下此來姑蘇，南巡無非是個幌子。從頭至尾，他都是為你而來。」
樓下貨郎高聲喊著鮮果，行人擠得水泄不通，我盯著牆根下無人問津的素絹花怔怔出神。
後來她們沒有再說許轍，隻是與我吃茶談天。
說太子妃習得一手好醫術，日後想做個江湖遊醫。
說付宛心心念念著漠北落日，有朝一日定要看看戈壁殘陽。
說起這些，沉靜的人都變得鮮活起來。
她們對我並無敵意，不談許轍時，
隻如普通小聚。
天色將昏，茶已飲盡，萍水相逢又該散場。
太子妃斟酌再三，還是喊住了我。
「孔姑娘，有些話我說可能不合時宜，但恕我多嘴。」
「殿下少時體弱，術士說在宮裡長不大，皇上便將他放在太傅家中。七歲那年遇大火，也是太傅闖入火場將他救下。太傅在他心中的分量，極重。」
「孔將軍到底害得數萬將士連同太傅丟了性命，殿下心中有怨，連帶著也苛責你。即便一見鍾情，也SS壓住。」
我披上鬥篷，朝她福了福身：「我還要回去準備婚儀用度，便先告辭了。」
太子妃愕然：「你還打算嫁與世子？」
茶鋪樓下，徐階正在等我。
見我下來，他眸底漫開暖意，唇角噙著淺淡的笑。
我回身與太子妃道：「嫁的。
」
可未曾料，這婚終是沒成。
一直盼著徐階成親的老夫人，在徐階成婚前夕歿了。
13
一夜風過，天驟寒，老夫人沒能挺過，還是撒手人寰。
我到郡王府時，府裡的紅綢連夜變成缟素。
我在老夫人的靈前磕了三個響頭。
一年多來，我受老夫人照顧良多，她很像我的祖母。
有時我看著她，會一陣恍惚，分不清面前的人究竟是誰。
我好像又一次失去了祖母。
夜裡守靈時，我沒忍住，站在屏風後滿臉淚水。
有位婢女眼尖，給我遞了條帕子：「姑娘擦擦淚吧。」
我謝過她，擦拭時動作卻微微一頓。
素絹帕底織細竹暗紋，一看便知料子名貴。
我一怔：「這帕子從何而來？
」
「太子殿下讓奴婢給姑娘的。」
我抬眼看向許轍的方向。
月影西沉，他的身影掩在翠柳青柏之間，我看不分明。
喪儀辦妥之後，徐階來尋了我。
他猶豫再三，終是開口：「阿容，祖母已逝，你要與我取消婚約嗎？」
我對徐階，並無男女之情。
老夫人重病多年，心心念念著看他成親。
他想讓老夫人走得安心，於是向我求親。
而我恰好欠他一條命，又有求於他，便應了下來。
我們約好，等老夫人離世後就和離。
可不料，已經選了最近的吉日，老夫人卻走得突然。
這世間的陰差陽錯，從未停止。
我點了點頭：「取消吧。」
徐階上前一步，修長的影子將我攏住。
「我可否……爭取不取消？」
我一時緘默。
他是金風玉露的郡王世子，若放出想成婚的消息，門檻早被媒人踏破。
他卻偏偏與我結下這個約定。
我清楚他的心思。
可情意這種東西，由不得人，我早已與他言明，我對他無意。
我輕輕搖頭：「世子，抱歉。」
「我原以為，至少能與你夫妻對拜，共飲合卺酒。」
他負手而立，終是輕嘆一聲：「人生憾事太多。」
「那世子答應我的事情，還記得嗎？」
他頷首：「阿容放心，我說到做到。」
我取消婚約的消息放出來後，第一個來找我的人是許轍。
他往我巷尾的小院而去，一騎白衣獵獵，
眼底是藏不住的灼灼眸光。
難得有了幾分少年意氣。
似是歡喜，似是急切。
他太過專注，所以他沒有看見與他擦身而過的那頂軟轎，轎簾被風掀開一角。
我正端坐其中。
巷尾的小院尋不見我，我踏上了赴京的路。
14
我祖父一生戎馬，傷痕無數。
幼時總是將我抱在懷裡，與我說忠君愛國，說臨危莫懼。
也說他這一生，早就獻給家國，S在疆場上便是他最好的歸宿。
所以，我不信他會因為懼敵而臨陣脫逃。
孔家已經沒有人了，沒人能證明他的清白。
所以我一定要活下去。
無論是在國公府還是在東宮，我都活得謹小慎微，不敢出一點岔子。
苟全一條性命，
才有平反的機會。
來姑蘇後，我便開始查證當年之事。
可我受皇後監視，不得離開姑蘇，處處掣肘。
所以，我找上了徐階。
他是君子，清正端方，又有權勢。
我需要他的幫助。
如今證據已全，徐階帶我赴京敲登聞鼓。
受過二十杖後，訴狀層層遞進，直達御案。
三日後，祖父一案終於水落石出。
五年前，鎮西將軍篡改密令，謊稱糧草被燒、後路遭襲，诓祖父撤軍，又在回撤路口設伏兵劫S。
他與祖父是政敵，一心隻想扳倒祖父，不顧撤軍後果。
事後見軍隊覆滅釀成慘案，更是一句實情不敢吐露。
我拖著傷體跪在大殿前，聽見祖父沉冤得雪的宣判後，抬頭望天。
玉京又下雪了。
和孔家被抄那日一樣大。
一片雪花落在我的臉上,冰冰涼涼，味道有點苦澀。
孔家重得清名,可我的家人再也回不來了。
我也回不到那些手提襦群穿街巷的好時光了。
許是情緒起伏過大,也許是傷體未愈，我昏了過去。
並未摔倒在地，有人接住了我。
冷梅香湧入鼻端。
許轍從江南趕回來了。
15
我在東宮的舊院醒來。
屋中布局與我離開時一般無二。
許轍坐在榻邊，眼下微青，下颌冒了青茬,應是幾夜未眠。
睜開眼後，我不言，他也未語。
良久，我輕聲問他：「殿下當初認為是我祖父害S太傅時,可曾怨我？」
許轍的嗓音啞得厲害：「是孤……對不住你。
」
「有愛屋及烏，便有恨屋及烏。我知殿下遷怒於我,所以命我夜夜罰跪,又讓我日日服避子湯。」
「殿下，您已經經歷過這些，那可否對我的處境感同身受？」
許轍微微一怔,握著我的手輕輕一顫：「什麼？」
「雖說孔家被抄是張鎮西做了手腳，可下旨抄家的人,是皇上，殿下的生父。」
「我祖母因此觸柱而亡，母親氣急攻心也沒了性命。」
我看著他，饒是時隔多年,回憶往事依舊心緒難寧。
「奉旨監斬的是殿下。我站在人群中，眼看殿下擲下斬牌，令我滿門喋血。」
「家中教導我忠君愛國，我不敢有反心。可殿下之於我,隔著血海深仇。」
所以哪怕那些年他給過我怎樣的殊寵,我的心因他跳動得多劇烈,我也拼命忍住所有的悸動。
他是沾血的修羅,我不敢也不能去愛。
「殿下能明⽩我的意思嗎？」
我從床上起⾝,不顧他的勸阻，俯⾸跪倒。
第三次與他說：「求殿下放過臣⼥。」
他亦跪地，眸中似有淚花湧動，良久⼀滴淚砸落我的手背，像是泄去所有心⽓。
「好。」
我叩謝。
「願殿下治下江山，錦繡⻓寧,⽣生不息。」
16
隆豐二十七年，皇上駕崩，太子即位。
東宮起了⼀場大⽕。
太⼦妃陸嫱S在這場⽕裡
侍妾付宛亦不知所蹤。
但後來我曾見過她們。
陸嫱成了江湖遊醫,素布⻓衫，樂得逍遙。
付宛去看了她向往了多年的⼽壁殘陽,
告訴我餘暉灑處，⻛沙都帶著滾燙。
她們也會聊起許轍。
說他即位後，夙興夜寐、勤政愛民,但始終空置後宮。
有朝臣上奏，請他充盈六宮、綿延⼦嗣，他都拒了。
隻說⽇後抱個宗室子養⼤便好。
而我依舊住在姑蘇。
年年冬⽇,都有⼈從玉京送來一件狐裘。
我坐在庭前披上裘衣，靜看雪落姑蘇。
徐茵與我⼀同品茗看雪，曾問我可有遺憾。
我笑了笑：「世間本就憾者居多。」
自是⼈生長恨水長東。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