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直到被一頂小轎密召入宮,榻上太子含笑睨我:「孤這病,怕是要勞姑娘多親手診治幾回。」
我顫著手探向他脈門,卻被老太監一把攔住。
他湊到我耳邊,聲音壓得S緊:「殿下是隱疾,不…不舉之症。」
1
穿過好幾重幽深的回廊,李公公終於在一扇緊閉的殿門前停下。
他推門前,側過身,壓著嗓子:「姑娘是明白人,進了宮,什麼該看,什麼該忘,心裡得有數。」
我喉頭一緊,趕忙點頭。
他抬腳欲進,又猛地頓住:「還有,一會兒給殿下瞧病…眼睛,也務必要管好了。」
咦?
我一時愣住。
不看,我怎麼斷症?
怎麼摸?
心裡犯嘀咕,嘴上隻敢應:「是,民女記下了。」
門開了。
裡頭暗,隻看見明黃的帳子垂著,一道人影靠坐在榻上。
「過來。」聲音慵懶、清朗好聽。
我低著頭往前挪,心裡直打鼓。
四裡八鄉摸過那麼多額頭,從沒像現在這樣,手心裡全是汗。
「抬頭。」他又說。
我抬眼,隔著床帳,撞進一雙含笑的眼裡。
太子年輕,臉色有點白,可那眼神活泛得很,半點不像病人。
他伸出左手,腕子擱在床邊小枕上:「來,號脈。」
我穩了穩神,伸出三指搭上去。
皮膚溫溫熱熱的,脈象平穩有力,比村頭打架的王二牛還壯實。
這哪裡像有病?
老太監李公公在邊上使勁咳嗽。
我硬著頭皮問:「殿下…是哪裡不舒服?」
帳子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我聽見一聲低笑。
另一隻手從帳邊伸出,攥住我的手腕。
「李德全。」那人慢悠悠開口,「你說,孤這病…該怎麼讓這位小菩薩,好好瞧瞧?」
2
我手腕被攥著,動不了。
李公公頭都快埋進胸口裡,聲音發顫:「殿、殿下…這症候它、它畢竟…」
「畢竟難以啟齒?」太子接話,語氣裡笑意更濃,「罷了,太醫換了幾茬,都沒用。難得來個能摸好的…」
我聽得雲裡霧裡的。
手指突然收緊,把我往前帶了帶。我整個人撞向帳子,慌忙撐住床沿。
燭光昏黃,
太子的臉近在咫尺,呼吸拂過額發。
或許是見多了那些帶著愁苦病容的鄰裡鄉親。
一句沒過腦子的話,就這樣喃喃地滑了出來:「殿下是不是…沒病啊?」
李公公魂飛魄散似的,拂塵柄猛地堵我嘴:「呔!慎言!殿下是,是隱疾…不舉之症。」
我腦子「嗡」的一聲。
太子含笑的嗓音低低傳來:「是,所以啊…怕是要勞煩姑娘…」
「多、摸、幾、次、了。」
3
我從地上幾乎是彈了起來。
李公公臉色驟變,拂塵一甩,尖聲呵斥:「大膽!敢在殿下面前失儀!」
話音未落,他自己先虛了,慌忙又壓緊嗓子:「殿下問你話呢!到底…能不能治?
」
能治…
怎麼不能治?
我生來就這雙妙手。
摸額頭退燒,按膝頭止痛。
就連村裡陳家媳婦難產血崩,我一掌按在她小腹上,那血竟也慢慢止住了。
可這份本事,還不是招來了禍事?
今夜,一輛通體烏黑的馬車,像鬼影一樣滑進我們那條破巷子。
下來個臉白得像紙的老太監,聲音陰絲絲地往人骨頭縫裡鑽:「太子殿下突染怪疾,太醫束手,特請姑娘,入宮密診。」
我娘抖著手往我懷裡塞了三個護身符,我爹對著馬車磕了三個響頭。
可現在你告訴我,這「隱疾」,是、是…那個!
這…這讓我怎麼摸?!
往哪兒摸?!
它、它是我能「摸」的嗎!
我話還在嗓子眼裡打轉,太子已緩緩抬起手。
「李德全,你先退下吧。」
李公公沒敢多說,彎腰退了出去,門輕輕合上。
那隻修長的手,慢悠悠地撥開了帳子。
太子就靠在那兒,燭光晃著他半邊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我心裡咯噔一下,磕磕巴巴地解釋道:「殿下、殿下,不是民女不能醫治,是這病…它、它實在不方便…怕冒犯啊!」
他聽完,嘴角好像動了動,似笑非笑:「沒事,都說你的手能治病,那就來吧。」
完了,逃是逃不掉了。
眼下這情形,真真是泥菩薩過江。
橫豎都是一刀。
我把心一橫,眼一閉,顫巍巍地站起了身。
4
指尖冰涼,
顫得厲害,懸在那兒,半天落不下去。
雖然靠著這雙手,我治好了十裡八鄉不少毛病。
發燒摸額頭,肚子疼捂肚子,關節痛按膝蓋,連牲口都摸過。
可那些地方,跟眼下要碰的根本是兩回事。
萬一,我這手偏偏對這事兒不靈呢?
「還在等什麼?孤說了,恕你無罪。」
見我遲遲不動,太子已經自己抬手,解開了寢衣的帶子。
衣襟微敞,他別開視線,喉結輕滾。
我憋了又憋,終於從喉嚨裡擠出聲音:「殿、殿下…請您平躺。」
良久,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聲響起,他照做了。
我眼一閉,心一橫,憑著感覺,小心地探過去。
帳子裡,太子的呼吸明顯亂了一瞬。
我嚇得魂飛魄散,
猛地縮回手。
「繼、繼續。」他的聲音啞了幾分,命令立刻追過來,「隔著布料,能治好麼?」
我臉上頓時燒得厲害,硬著頭皮,再次小心翼翼地將手伸進去。
我爹那些關於「雄偉之風」的酒後胡話,此時卻從腦子裡不合時宜地鑽出來。
對比之下,手下感知到的尺寸…
似乎…
著實…
有些…
「咳。」我的一聲氣音沒憋住,漏了出來。
瞬間,指尖下的肌膚驟然繃緊,溫度飆升。
太子猛地抽了一口氣,像是被火燎到,一把攥住我手。
「你笑什麼?」他語氣又窘又兇,「怎麼…嫌棄?!」
我嚇得「噗通」一聲。
「殿下恕罪!民女絕無此意!隻是…一時心疼您玉體受損,感慨天意弄人!」
「哦?心疼?」他重復著,語調微微上揚,「那就什麼時候治好了,再回去。」
5
回到青蓮村時,天剛蒙蒙亮。
我渾身骨頭像散了架,魂還丟在那座深宮裡。
街坊立刻圍上來:「珠兒!這大清早的,打哪兒回來呀?呀,這臉白的!」
「昨夜俺可看見了,有輛頂講究的馬車停你家門口,又是哪家貴人請你看病啦?」
我頭皮一麻,扯出個笑:「沒…就是個急症,看完了就回來了。」
「急症?啥急症非得半夜來接人,快跟俺們說說,是縣裡哪家大戶?還是…府城的?」
我含糊幾句,逃也似的回家。
一推門,我娘的眼淚就掉下來:「珠兒!可算回來了!」
我爹重重嘆氣,沒多問。
早飯時,他終於開口:「珠兒,跟爹說實話,宮裡…到底是哪位?什麼病?」
我嗓子發幹:「是…一位娘娘犯了頭風。」
爹娘同時松口氣:「那就好,頭疼腦熱你最拿手了。」
我以為事情就這麼過去了。
誰知幾天後,那輛青篷馬車又停在門口。
李公公的臉從簾後露出:「姑娘,請吧。」
我抖著腿,扒著門框,不S心地問:「是、是王爺…哦不,是上回的貴人,病、病還沒好利索嗎?」
不應該啊!
那天我可是拼命地摸,努力地摸。
而且…
明明後來都…
都有反應了!
李公公撩起眼皮瞥我一眼:「姑娘糊塗了。自然是前次診治得當,此番是去領賞的。」
領賞!我立刻來了精神。
一路上,我心裡就像有面小鼓,「咚咚咚」地擂。
要是領賞,那可太好了。
說不定是金錠子,是綾羅綢緞,夠我們家吃用好幾年的!
馬車七拐八繞,最後停在一處僻靜的偏殿前。
李公公引我進去便關上門退下。
殿內昏暗,太子一身常服靠坐,月白衣擺被晚風輕輕吹動。
我按捺住激動,搓了搓手,臉上堆起笑,規規矩矩行了個禮:「民女給殿下請安。殿下萬福。」
想起賞賜,嘴角忍不住往上翹,「殿下召民女前來,可是要賜下恩賞?」
他忽然站起身,將桌上一本冊子「啪」地甩到我腳邊。
「賞賜?」
「你且好好看看,太醫院存檔的診籍上,關於孤的病況…你是怎麼寫的?」
6
我慢吞吞地彎下腰,撿起冊子。
低頭一看。
沒錯,是那晚的「病案」。
我疑惑地抬起頭,小聲問:「殿下,李公公當日特意囑咐,記錄務必據實,太醫署要存檔的…是這病案哪裡寫得不對嗎?」
太子掐住眉心,很頭痛的樣子。
他蹲下身,指尖「咚」地戳在紙面上,一字一頓:「那、為、什、麼、會、有、這、麼、多、個、圈、圈?」
順著他手指看去,臉上驀地一熱。
「民女爹娘早年教認的字…實在有限。我、我不會寫…又不敢亂編,怕記錯了耽誤殿下病情…」
我偷偷抬眼覷他臉色,
聲音越來越小:「所以…遇到不會寫的字,就、就用圈圈先代替了一下…心想,反正有書記官在旁,他定是懂的,會幫我補全的…」
我越說越沒底氣。
一時間,殿裡靜得可怕。
太子直起身,氣極反笑:「所以,太醫院那群老頭子,就是對著這份滿是圈圈的診籍,研判出了孤先天不足、需廣納淑女的結論?」
他嗤笑,揉了揉額角,「小菩薩,你這一手圈圈,可真是…把孤害慘了。」
我癟癟嘴,沒忍住小聲嘟囔:「可,可我寫得也沒錯嘛…」
他倏地瞪過來,我立刻縮起脖子,閉緊嘴巴。
他坐回大椅,往後一靠,重重嘆口氣:「罷了,既然這禍是你闖下的…那即日起,你就入住東宮吧。
」
7
我這雙手,怕不是什麼好福氣。
聽說我娘生我時難產,卡了整整一個時辰。
就在她快撐不住時,我先探出了那隻胖乎乎、沾著血汙的小手。
或許是指尖無意間蹭過了她冰涼的腿。
就那麼一下。
接生婆後來說,我娘忽然就不抽搐了,臉色也緩了過來。
接著我才「咕咚」滑出人世,哭得響亮。
「這丫頭的手,怕是不一般。」她當時咂摸著嘴說。
後來這話就應驗了。
磕碰摸摸就好,瘸腿的狗能跑,絞痛的嬸子能安睡。
「小菩薩」的名號就這麼傳開了。
我娘總看著我的手嘆氣:「這手是老天賞的,也是老天降的擔子。福禍相依,就怕珠兒將來壓不住。」
如今看來,
她說對了。
這雙手摸過牛羊,撫過鄰裡,如今…
碰了天家最不可說的隱處。
我咽了咽口水,強作鎮定:「殿下是看中了民女的醫術?」
太子隻牽了牽嘴角,不語。
我壯著膽子哀求:「若怕病症反復,民女隨叫隨到!但求殿下收回成命!民女粗野,實在不適合留在東宮!」
我「哐哐哐」磕了好幾個頭。
冰涼的靴尖卻抵住我下颌,不容抗拒地抬起我的臉。
太子垂眸睨來:「蠢。」
他俯身,氣息拂過額前:「你留下,總比留一些整日揣測我不行的要強,你說對不對?」
8
我就這麼稀裡糊塗地住進了東宮。
離家那日,我爹娘站在門口,像兩尊風化的石像。
我娘眼淚淌了滿臉,
攥得我手生疼,翻來覆去隻那幾句:「少看,少說,手別亂動亂摸…」
嗯…
已經摸過了。
我爹沉默著把家裡最後一點銀錢和那三個護身符,全塞進我單薄的包袱裡。
東宮很大,很靜,很冷。
我被安置在偏院裡。
隻有個圓臉小太監伺候,或者說,是看守。
頭幾天,我寢食難安。
直到第四日傍晚,小太監低眉順眼地來傳話:「姑娘,殿下請您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