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幾個宮女無聲圍上,三兩下便剝了我那身粗布衣裳。
我被按進飄滿花瓣的熱水裡,幾雙手不由分說地搓揉,水汽蒸得人發昏。
再被撈起時,渾身皮膚都泛著紅。
她們給我套上一身宮裝,料子滑得陌生,繡紋精巧得扎眼。
梳頭的宮女力道不輕,扯得頭皮發緊。
脂粉香氣撲鼻而來,鏡子裡的人熟悉又陌生。
為首的宮女退後半步,打量一番,淡淡道:「姑娘,請吧,殿下候著了。」
等我被帶到太子跟前時,他抬頭一看,明顯愣了愣。
我心裡一沉。
完了,這身打扮果然不倫不類,把他都給驚著了。
他皺著眉,打量我:「你…怎麼穿成這樣?」
旁邊的李公公立馬堆起一臉了然的笑,
搶著躬身:「殿下放心,老奴是都懂…」
……?
「這不兒已提前命人將玉珠姑娘梳妝打扮,老奴這就退下,不打擾您…」
說著還衝我使了個眼色,腳步飛快地溜了。
偌大的空間隻剩下我和太子兩人。
我緊張地不敢抬起眼瞧他。
出發前夜,我爹說過。
太子李琛,勢力心思,深不見底。
點名要我,怕是圖個新鮮。
若想早日脫身,平安回家,恐怕不能硬碰硬了,我得固寵。
我心一橫,索性按爹教的法子試試。
我抬起眼,努力擠出點嬌態,貝齒輕輕咬住指尖,聲音放得又軟又糯:「殿下…是嫌民女這身不好看麼?」
話剛出口,
自己先尬得耳根發燙。
「咳、咳咳。」
李琛像是被茶水嗆到了,他眉頭擰得S緊,眼神像看什麼怪物。
「你抽什麼風?孤召你來,是讓你治傷的!」
天爺,好兇!
爹的法子,果然不靠譜。
9
月上中天,燭火輕晃。
寢殿內,隔著寢衣,我的手被他按在小腹上。
他偏著頭,耳尖薄紅。
我忍不住問:「殿下受傷了,怎麼不傳太醫呢?」
指尖小心地碰了碰,「這…怎麼像是個窟窿?」
李琛回頭瞪我:「摸你的,別多話。」
「哦。」我扁扁嘴,有點沮喪。
現在碰都不讓多碰,問也不讓多問,這叫我怎麼「診治」?
我這點微末本事,
又不是真的隔空取物、憑空生肌。
許是見我神色,他沉默片刻,還是解釋道:「…被人用簪子捅的。」
「被什麼人?」
「…」
他掐住眉心,很頭痛的樣子,「…被孤的母妃。」
我一怔:「娘娘為什麼要這麼做?」
話出口才覺莽撞,連忙找補,「是您那時做錯了事?還是娘娘…一時失手?」
李琛看我一眼,苦笑一句:「你的問題怎麼這麼多?」
我嘀咕道:「殿下難道不知,治病猶如抽絲剝繭,症結藏在哪層繭殼底下,總得讓我看個分明才好下手。『病家不諱醫』,這道理連外頭走街串巷的鈴醫都懂。」
我索性換了更通俗、更市井氣的說法。
「這就好比…嗯,
好比街坊鄰居家灶膛堵了,煙倒灌,嗆得滿屋人流淚。我若隻管拿棍子在外頭通煙囪,卻不去看看是不是灶眼裡塞了S灰,或是柴禾受了潮,最後白費力氣,回頭還得堵。」
這一套說辭讓李琛沉默了,良久才開口。
「你不是知道麼,孤一出生,就身患隱疾,承載不了子息根基。」
「母後大抵覺得……孤是個不祥的怪胎吧。每次去冷宮探望她,她神智昏沉時,情緒總是不穩。」
「所以孤若有傷,從不讓太醫近身,以免落人口實。」
燭火噼啪一聲,在他幽深的眸子裡跳了一下。
我望著他緊繃的側臉,想起爹娘待我的種種,心頭像被什麼擰了一下。
天底下,怎會有不愛孩子的母親?
及笄那年,我不過是貪玩爬樹擦破一點皮,
爹爹和娘親便急得什麼似的,圍著我不肯散。
又是找藥又是哄勸,絮絮叨叨個沒完,仿佛我得了什麼了不得的重病。
他們甚至都忘了——
我其實隻需要自己輕輕摸上一摸,那傷口便會悄然愈合。
可眼前這個人……
明明生來就在雲端,受萬民跪拜,卻連最尋常的疼愛都不曾得過半分。
被至親親手刻下傷痕,被天下人暗地稱作「殘缺」,連痛都要默默咽下,連傷都不敢示人。
我忽然覺得,我那點微不足道的「福氣」,若能分他一半——
該多好。
指尖的暖意,悄悄多了幾分。
「娘娘她,隻是生病了。」
「就像風寒發熱的人會說明話,
重症纏身的人,有時候…也會做出自己都無法控制的事。」
話落,李琛怔怔地抬起眼,看著我,輕笑道:「你倒是…會替人找借口。」
才不是找借口呢。
「不是借口。」我搖搖頭,「是道理。殿下讀過那麼多書,一定知道,病者傷人,非其本心。」
「若真如你所說…」他垂下眼,長睫微顫,「那孤這病…又該怎麼根治?」
這話問得輕,卻重得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壓過來。
我一時語塞。
眼下他的隱疾、身上的窟窿都已經醫治好了。
雖說有可能再犯……
可他現在問的,哪裡是這實實在在的傷口?
我隻會治皮肉傷,哪會治心裡頭經年累月的心疾?
可看著他的樣子,那句冷冰冰的「治不了」在喉頭滾了又滾,怎麼也吐不出去。
醫身,也得醫心。
「殿下的病啊…」我搜腸刮肚,笨拙地組織著語言,「不在身上,在心裡。心裡頭的病,得靠……靠時間,靠人陪著,一點點暖回來。」
我鼓起勇氣,繼續說:「臣女雖然笨拙,但可以陪著殿下。」
「一天暖一點,總有一天,能把這裡……」我輕輕按了按他的小腹,「也把這裡…」
我的指尖虛虛點了點他的心口,「都暖過來的。」
說完,我自己先紅了臉。
這話太大膽,太越矩了。
可李琛沒有斥責,也沒有推開我。
他隻是靜靜地看了我許久,
久到燭火都矮了一截。
隨之,他目光沉沉落在我臉上:「行,都聽你的,小菩薩。」
10
我在東宮偏殿住下了。
李琛撥了個叫翠兒的丫鬟陪我。
這丫頭不過十五六歲,圓臉愛笑,眼睛滴溜溜轉,一看就知道肚子裡藏不住話。
白天我常拉著她說話,她就壓著聲音,講些宮裡聽來的趣事。
比如西苑的御貓打翻了淑妃娘娘的琉璃盞,三皇子射箭誤中了金絲鳥籠……
這些瑣碎小事,像光斑透進深宮高牆,讓日子變得沒那麼難熬。
偶爾她也會提起李琛,說他又在書房議事到深夜。
我知道,這也是他默許我了解他的方式。
日子久了,因不能隨意走動,我實在是悶急了。
李琛過來用晚膳時,
我忍不住同他抱怨:「…真想放風箏啊。」
他很不解:「我前日讓內府送來的那些玩意兒,你不喜歡?」
哦,他指的是那些精巧的物件:
會撲騰翅膀的木頭機關雀,描金繪彩的九連環,還有據說從江南快馬加鞭運來的、能在巴掌大瓷缸裡遊動的錦鯉…
每一件都價值不菲,巧奪天工。
「喜歡是喜歡…」我戳著碗裡的飯粒,聲音悶悶的,「可這些…都不如外頭的風實在。」
本是隨口一說,沒成想,隔日他竟準我去殿後的空地。
外面天色已暗,四下昏昏蒙蒙的,什麼都看不真切。
我沒好氣地嗆他:「殿下真笨……哪有人大晚上散心的,黑燈瞎火看什麼呀?
」
他卻沒理我的嘟囔,不知從哪拿出我白日裡擺弄過的那隻素面風箏。
竹骨細韌,素絹蒙面,什麼花紋也沒有,最簡單也最輕巧。
隨即,他一言不發地蹲下身,從袖中取出幾截細麻繩。
繩身裹著厚厚的松脂。
他擦亮火折,一一點燃。
松脂燒起來,暖黃的光一跳一跳的,不算亮,卻足夠映亮他低垂的眉眼和手中風箏的竹骨。
他把發著光的風箏遞給我。
「現在。」他的聲音混在夜風裡,「能看見了吧。」
我握著那幾盞小小燈火扎成的風箏,抬頭望向墨黑的天。
一點微光掙脫了地面,晃晃悠悠地,浮進了沉沉的夜色裡。
「孤是不是…很厲害?」
我憋住笑,沒說話,
隻是點點頭。
原來黑夜裡,也是能放風箏的。
我終於不再拘束。
李琛來偏殿時,我便盡心盡力,用我這雙「妙手」幫他「強身健體」。
他不來時,我便自己尋樂子。
偏殿一角漸漸被我拾掇出人氣。
窗下綠蘿順著竹架攀爬,綠意鮮活。
我討來素絹顏料,對著花譜塗抹,畫廢的絹布便裁了扎風箏,雖歪扭,倒也能飛。
夏日燥熱時,用橘皮、薄荷加冰糖煮成飲子,清甜裡帶著微辛,翠兒總搶著第一個嘗。
日子竟也過得有滋有味。
有天闲聊,我隨口問起李琛的母妃。
翠兒左右瞧瞧,湊近些:「婉娘娘…住在西邊最遠的凝輝宮。自打殿下出生後就犯了癔症,陛下仁厚,讓她靜養,尋常人不讓近前。
」
「癔症?」
「嗯。」翠兒點頭,臉上露出些許不忍,「聽說發起病來不認人,時哭時笑,還…傷過人呢。殿下小時候去請安,有一回袖子上帶著血印子,把嬤嬤都嚇壞了。」
她嘆了口氣:「所以後來,殿下也不常去了。即便去,也是遠遠看上一眼,說幾句話便走。宮裡人都知道這事,但誰也不敢多嘴。」
我慢慢嚼著嘴裡甜膩的糕點,卻覺得有些咽不下去。
原來那傷痕背後,是這樣的舊事。
「如今還有太醫去請脈嗎?」我裝作無意。
「早些年有,後來娘娘病情反復,藥石無靈,就隻留兩個嬤嬤照看著了。冷宮地方,晦氣,太醫都不願去。」
我點點頭,不再多問。
窗外的日頭西斜,拉長了影子。
看來,
要暖透那個人心裡的寒,光在偏殿等著,怕是不夠。
11
臨近皇宮家宴,李琛變得異常忙碌。
許是這幾個月我日日不輟的「診治」有了效果,他原本蒼白的臉色多了幾分血色,身形也越發挺拔。
那份儲君的威儀,如今沉澱得更深,更穩。
宮裡宮外漸漸有了傳言,說太子殿下近年來不近女色,原是潛心養晦,如今身體大安,自然該考慮子嗣大事了。
於是,幾位向來支持東宮的老臣,便有些按捺不住,借著各種由頭,將自家適齡的千金往宮裡送。
或是在御花園偶遇,或是在宮宴上獻藝,一時間,東宮外圍倒比往日熱鬧了許多。
翠兒跟我嘀咕時,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忿:「那些人,從前不見多麼熱絡,如今倒像聞著花蜜的蜂子似的。」
「還不是多虧了姑娘的藥方?
」
今日皇宮大宴,鼓樂喧天,人影幢幢。
沒有人會留意到東宮偏殿少了個不起眼的人。
我當初入宮,是被李琛秘密帶進來的。
這兩個月來,深居簡出,從不在人前露面,更不曾按宮規向帝後及各宮娘娘請安行禮。
恐怕在這偌大皇宮裡,知道有我這麼一號人物的,除了李琛和他身邊幾個心腹,再無他人。
這正是最好的時機。
晚膳時,我特意哄著翠兒多喝了幾壺甜甜的果酒。
趁她睡著,我換上她的宮女常服,推開門,側身溜了出去。
廊下掛著的宮燈在夜風中搖曳,將巡邏侍衛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我朝著西邊最偏僻的角落摸去。
越走越黑,燈火稀疏,連巡夜的侍衛都見不著了。
隻剩風聲穿過破牆荒草,
嗚嗚地響,像女人哭。
一道快塌了的矮牆橫在眼前,宮門上的紅漆掉得差不多了,匾額糊得看不清字。
門虛掩著,就一個老太監揣著手打盹。
我吸了口氣,湊過去低聲道:「公公,內務府新撥來伺候娘娘的。」
老頭眼皮都沒全抬,渾濁的眼珠在我臉上和宮女服上滾了一圈,從喉嚨裡「嗯」出個氣音,揮揮手,連腰牌都懶得看。
門軸「吱呀」一聲怪響,我側身擠了進去。
滿院子荒草,長得比人都高。
隻有正殿窗戶裡透出點兒黃豆大的光,飄著一股子陳年的藥渣味和土腥氣。
我推開門。
一個穿著半舊宮裝的女人背對著我坐在窗前,頭發花白散亂,瘦得脫了形,肩胛骨把衣裳支稜出尖尖的角。
她就那麼一動不動,
盯著窗外黑漆漆的夜。
「娘娘?」我輕聲喊。
她慢慢轉過頭。
臉是蒼白枯槁的,眼珠子很大,空得嚇人,映著那點兒昏光,像兩口枯井。
「你…」她聲音又幹又啞,「是新來的?」
「是,奴婢來伺候您。」
她盯著我看了好半天,忽然扯開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又一個?來看我這瘋婆子笑話的?皇帝讓你來的?還是…琛兒?」
聽到「琛兒」兩個字,我心頭一咯噔。
「是太子殿下…心裡記掛娘娘。」我小心回話。
「記掛?」她重復了一遍,低低笑起來,滲得人慌,「他恨毒了我吧…我把他這裡,還有這裡…」
她枯瘦的手指戳著自己心口,
又戳向小腹,眼神渙散,「都掏空了,弄壞了…我給他留了一具殘身子,一條殘命…」
「不是的!」我急急上前一步,「殿下從沒恨過您!他知道您是病了,由不得自己!」
她愣住了。
「病?」她喃喃著,低頭看自己雞爪似的手。
「是啊…都說我病了。可我有時候,又覺得清醒得很…清清楚楚記得,我生了個不祥的東西,記得那些太醫搖頭嘆氣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