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猛地抬頭,眼裡有什麼一閃:「你說他不恨我?那今日他怎麼不來?」


 


我心裡發酸,但念頭更堅定了。


 


「娘娘…」我把聲音放得又輕又軟,像哄孩子,「殿下不是不來,是不敢來。」


 


「他怕他一出現,您就想起舊事,病得更重。他更怕…怕自己控制不住,在您面前露出恨,或者露出痛,讓您更難受。」


 


「娘娘,殿下那裡的病…已經被奴婢的手,醫好了。」


 


我輕輕走過去,蹲在她面前,仰頭看著她的淚眼。


 


「所以,娘娘您也讓奴婢試試,好不好?」


 


我伸出手,掌心向上攤開。


 


「殿下讓奴婢來,就是想幫您。或許…沒他們說的那麼糟呢?」


 


12


 


李琛的母妃,

婉娘娘,身上確實沒有傷口。


 


她的病根在心裡。


 


當年她生李琛時,是被活活嚇破膽的。


 


幾個宮裡最老資格的太醫圍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隻能搖頭。


 


他們低聲說的話,像釘子一樣鑿進她耳朵裡:


 


「此乃天閹。」


 


「恐難承嗣。」


 


「皇室之不幸…」


 


就這幾句話,把一個本就繃在懸崖邊的深宮女人,徹底逼瘋了。


 


我吸了口氣,手有點抖,還是按在她額頭上。


 


這一刻我真希望自己這雙手能有用。


 


真希望能把她心裡那個大窟窿給填上。


 


可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什麼感覺都沒有。


 


難道…


 


這病我真的治不了?


 


「你…」她突然睜開眼,眼神一下子變了,「你是不是他們派來騙我的?琛兒根本沒治好!你這個騙子!」


 


我沒來得及說話,她猛地撲了上來。


 


天旋地轉,我被按倒在地。


 


她騎在我身上,雙手SS掐住我的脖子:「騙子…都是騙子!」


 


她眼睛通紅,又哭又笑,「他怎麼會好?那是我欠他的!是我造的孽!誰也治不好!」


 


我喘不上氣,眼前開始發黑。


 


真的要S在這兒了?


 


突然一聲悶響,身上一輕。


 


我癱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


 


模糊看見婉娘娘歪倒在旁邊。


 


一個人擋在了我和她中間。


 


黑袍,玉冠,背挺得筆直。


 


是李琛。


 


他不是在宴席上嗎?


 


他怎麼來了?!


 


婉娘娘撐起身,看到他的時候,眼神突然軟了下來,喃喃自語道:「琛兒…」


 


李琛側過臉,看著她,一字一句說:「母妃,別這樣。」


 


「兒臣真的…已經好了。」


 


13


 


一路上李琛走得很快,拽得我手腕生疼。


 


剛被拖進偏殿,我沒忍住「嘶」了一聲。


 


李琛甩開我的手,臉色難看得要命:「你瘋了是不是?冷宮那地方也敢去?還假傳內務府的名頭,你有幾條命夠折騰?」


 


他往前逼近一步,氣息又急又重:「要不是我結束得早,想著回來看看…你就真被我母妃掐S在那個破殿裡了,十天半個月都不會有人發現!」


 


我想開口,想說我不是胡鬧,我隻是想試試能不能治好他母妃,

想著若是成了,他或許就能放我回家了。


 


可他正在氣頭上,根本聽不進去。


 


「你是不是覺得,治好了我的病,就是天大的功勞,這宮裡就沒人管得了你了?」


 


翠兒嚇得「撲通」跪下來,想替我說話,卻被他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我鼻子一酸,所有解釋的話都堵在喉嚨裡,最後衝他喊出來的隻有一句:「對!我就是想回家!」


 


聲音帶著哭腔,在安靜的殿裡顯得格外清楚。


 


「這皇宮一點都不好!」


 


我哽著嗓子,眼淚不爭氣地往外冒。


 


「我在這裡吃不好,也睡不踏實!殿下的病明明已經好了,卻還是不讓我走!現在還這樣兇我!」


 


更尖刻的話衝到嘴邊,我瞥見他身下衣擺,硬生生忍住了。


 


阿娘說過,再氣也不能戳人痛處。


 


李琛的臉色一點點蒼白下去。


 


他盯著我,眼神很深,深得讓人發慌。


 


他看著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終於低下頭:「對不起…是我嘴笨。」


 


「都是我不好。」


 


我愣了下。


 


沒有敬語,沒有「孤」。


 


這還是頭一回,一個身份這樣尊貴的人,認認真真地在跟我道歉。


 


我吸了吸鼻子,膽子莫名大了些,抽抽噎噎地問他:「那…那你倒是說說,錯哪兒了?」


 


他明顯頓住了,像從沒被人這樣追問過,過了會兒才不太自在地憋出幾個字。


 


「錯…錯在不該那麼說你。」


 


「還有呢?」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垂著:「錯在沒有好好聽你解釋。」


 


我忽然想起以前娘親訓爹爹的樣子,

便也努力板起臉,學著她的語氣:


 


「那你以後能不能…先聽別人把話說完,再生氣?」


 


「我其實就是想試試…萬一能治好你母妃的癔症呢,這樣你或許會開心。」


 


這話說出口,我自己都愣了愣。


 


我沒那麼氣,就是委屈。


 


前幾日,伺候過李琛的老嬤嬤私下找過我。


 


她拉著我說,殿下脾氣是有些硬,讓我多包涵些。


 


「他從小…沒被人怎麼疼過。」


 


嬤嬤嘆氣,「雖說是太子,可宮裡宮外多少人用異樣眼光看他。二十好幾了,不立妃,沒子嗣,那些闲話…沒少聽。」


 


眼下,李琛真的連道歉都這麼生澀。


 


是不是從來沒人教過他,難受了該怎麼辦,委屈了該怎麼說?


 


所以才這麼嘴毒!


 


我心裡那點氣,不知不覺就散了。


 


李琛抬起腦袋,眼裡的沉鬱像是被什麼攪散了,晃了晃。


 


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隻是轉身從多寶格上取下一隻青瓷小罐:「來,我給你脖子上下藥。」


 


我大手一揮:「不用麻煩,我自己摸摸就好了。」


 


他眉頭立刻擰了起來,不容分說地把我按在凳子上:「不準。」


 


「為什麼?」我不解。


 


燭光映著他側臉,他的耳根泛起一層薄紅,聲音悶悶的:「因為…」


 


「隻準你的手…給我用。」


 


14


 


李琛把我藏得再嚴實,到底還是沒瞞住。


 


秋日宮宴那天,出了件誰也沒想到的事。


 


冷宮裡那位痴痴傻傻多年的婉娘娘,

忽然自己走出來了。


 


她收拾得齊整,眼神清明,靜靜走到了御花園。


 


正散步的皇上抬頭看見她,整個人都震住了。


 


暖爐「哐當」落地。


 


皇上一步上前緊緊握住她的手,老淚縱橫:「阿婉…你認得朕了?」


 


婉娘娘看著他,輕輕點了點頭。


 


凝輝宮的門從此敞開了。


 


宮裡連著熱鬧了好幾天。


 


我猜李琛一定忙著陪他母妃說話,這些年壓在心裡的話,總算能好好說出來了。


 


我也替他高興。


 


翠兒拉著我的手,眼睛亮晶晶的:「姑娘,我真是有眼不識泰山,您竟有這麼大的本事!」


 


我笑著擺擺手。


 


心裡卻清楚,哪有什麼通天本事。


 


自打上回差點把命搭進去,

我就留了心眼。


 


那之後,我常跟李琛說夜裡睡不踏實,問太醫院要了些安神的藥材。


 


又說喜歡哪個嬤嬤頭上的素銀簪子,哄他給我些碎銀子去換。


 


他當時還笑我:「你喜歡這些?內務府什麼好的沒有,金的玉的隨你挑,幾支舊簪子也值得惦記?」


 


我撇撇嘴,沒應聲。


 


他哪裡會知道呢?


 


我私下打點了一個常往凝輝宮送飯的宮女,時常替她去。


 


趁婉娘娘昏沉淺睡時,悄悄挨近,一遍遍試著用手去探她的額頭。


 


其實我心裡早不抱什麼希望了。


 


我是真的以為…


 


治不好她了。


 


可或許老天終究沒閉眼。


 


天色將暗時,多日未見的李琛來了。


 


我像往常一樣迎上去,

仔細瞧了瞧他的臉色:「殿下今日可有哪裡的不適?」


 


他搖搖頭,目光卻落在我臉上,停留得比平日久了些。


 


「你呢?」他沒回答,反倒問了一句,「這幾天…睡得怎麼樣?」


 


「挺好的呀,」我答得輕快,「吃得好,睡得香。」


 


其實沒說實話。


 


夜裡總睡不踏實——


 


宮外圍著求診的人越來越多了。


 


小宮女來問腰疼,老嬤嬤悄悄打聽腿寒,連膳房的小太監都紅著臉支吾過兩句。


 


我推了幾回,可架不住他們一趟趟來,眼神裡滿是小心翼翼的盼望。


 


這些話我沒說出口。


 


殿內昏昏的,他站在門邊,身形被暮色勾勒得有些模糊。


 


半晌,他「嗯」了一聲,像是信了,

又像是沒全信。


 


我轉身去給他倒茶,剛提起壺,冷不防被人從身後緊緊抱住,撞得我一個踉跄。


 


茶壺「哐當」擱回桌上。


 


是李琛。


 


他的手臂環在我腰間,收得很緊。


 


「珠兒。」他的聲音幹巴巴的,貼著我耳邊傳來,「…謝謝你。」


 


腰間的手臂緊了又緊:「真的…謝謝你。」


 


15


 


李琛來得越來越勤了。


 


一下朝就往我這兒趕,不是帶著御膳房新琢磨出的點心,就是搜羅些宮外精巧的小玩意。


 


短短半個月,我硬是被他喂得圓潤了一圈。


 


我對著銅鏡左看右看,拎起腰側新做的袄子,布料已經繃得有些緊了。


 


「翠兒!」我愁眉苦臉地轉了個圈,「你快看看,

這新衣裳是不是又小了?我到底胖了多少啊!」


 


翠兒捂著嘴笑:「姑娘這是福氣養出來的,旁人求都求不來呢。」


 


她眼睛彎彎的,繼續說道,「都說呀,這是要有大造化的徵兆。」


 


不單是她這麼說。


 


如今連院裡灑掃的宮人見了我,行禮都格外鄭重。


 


我哪會看不出來。


 


那畢恭畢敬的態度,分明已經把我當成了東宮未來的女主人。


 


我心裡發慌,找了個機會攔住李琛,讓他必須管管宮裡的風氣。


 


他正提筆寫著什麼,頭也沒抬:「怎麼管?」


 


「為什麼要管?」


 


我被他問住了,憋了半天才說:「再這麼下去,旁人都會誤會…殿下以後還怎麼納妃娶妻?」


 


「嗯,是件麻煩事。」他筆尖頓了頓,

語氣淡淡的,「眼下事多,過些日子,孤自會澄清。」


 


我一時語塞,摸不準他到底什麼意思。


 


他伸手將我拽到書案前,不等我反應便命令道:「坐好。」


 


我才注意到,清宣紙上哪有什麼治國韜略或勁挺字跡,隻畫著一顆圓滾滾的石頭。


 


「殿下近來,是喜歡畫石頭?」我遲疑地問。


 


他筆尖一滯,似乎被噎了一下。


 


「這、這是珍珠。」他指著紙上那團墨跡,「你看不出來麼?」


 


我湊近仔細瞧了瞧,那墨團圓是圓,可灰撲撲的,實在……


 


「哦,那看不太出來。」


 


李琛重重嘆口氣,抬手揉了揉眉心。


 


「你…有些東西,不是看起來那樣簡單。」


 


「我明白的!


 


我立刻點頭,自覺領會了他的意思。


 


「就像殿下的病,外頭看著是那樣,裡頭乾坤卻得親手探過才知。殿下放心,無論復雜還是簡單,我這雙手既答應了幫您調理,就一定管到底。」


 


「…就隻管治病麼?」


 


嗯?不然呢?


 


所以我答得毫不猶豫,甚至挺直了背,「嗯!殿下哪兒不舒服,我都管。一直管。」


 


下一瞬,李琛低斂了眼,語氣有些涼:「哎,行…」


 


16


 


轉眼就年關了。


 


這是我第一次在宮裡過年。


 


到處掛著紅燈籠,連冷清的宮道都映出暖光。


 


我抽空去看了婉娘娘。


 


她清醒後,我們見過幾面。


 


現在她說話溫溫軟軟的,總拉著我的手,

並常常為第一次的事情感到抱歉。


 


「多虧了你…多虧了你的這雙妙手。」


 


我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隻說這是分內的事。


 


她卻搖頭,輕聲說:「你不明白…你救的不是我一個人。」


 


臨走時,她又拉著我囑咐道:「好孩子,你這雙手的能力…往後若非必要,盡量別讓旁人知道太多。」


 


我一愣:「為什麼?」


 


「能力越大,要擔的幹系就越重。有些擔子…你還太年輕,不該這麼早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