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沒再說下去。


 


我似懂非懂地點著頭。


 


回去時天已擦黑。


 


燈籠亮了起來,雪地映著淡淡的紅。


 


我想,李琛看見這些光,會不會也覺得,這個冬天沒那麼冷了。


 


東宮暖閣裡,爐火燒得正旺。


 


我們幾個人圍坐在厚毯上剪窗花,紅紙碎屑落了一膝。


 


李琛也擠在旁邊,拿著小銀剪,眉頭蹙得S緊。


 


可他手實在笨,好好一對鴛鴦,硬是被他剪成了兩頭脖子僵直的胖鵝。


 


我捏著那張紅紙,笑得直不起腰:「殿下,您這鴛鴦…怕是過年遊不動水了!」


 


他紅著臉,撂下剪子就伸手來捉我:「江珠兒,你膽兒肥了!」


 


我笑著往翠兒身後躲,痒得縮成一團,連連討饒:「錯了,錯了,殿下,我再也不敢了!


 


一屋子宮女嬤嬤都抿著嘴低下頭。


 


酒勁上來,膽子也跟著大了。


 


我腳下不穩,一個趔趄向前撲去,不偏不倚將李琛撞倒在軟榻上。


 


手裡還胡亂揪著他腰間的玉帶,嘴裡嘟囔著:「殿下別動…讓我瞧瞧,小小鳥到底被我摸好了沒有?」


 


方才還滿屋的人,瞬間全退了個幹淨。


 


李琛被我壓在榻上,也不掙,隻抬起手,重重在我額頭上彈了一下。


 


「哎喲!」我捂著頭,委屈地瞅他。


 


燭光在他眼裡晃了晃,那裡面映著我燻紅的臉。


 


「江、珠、兒!」


 


「你就隻記得…孤有病這件事?」


 


「而且,你聽聽!你再說什麼胡話!」聲音混著酒意,聽不出是惱,還是別的什麼。


 


我笑嘻嘻地把臉湊過去:「殿下別害羞嘛…反正,

不是已經好了嗎?」


 


李琛用手將我的臉推遠了些。


 


「不行,你摸都摸了…如果再看了,按規矩,是不是該負責到底?」


 


我眨著迷蒙的眼,反應不過來。


 


負責?


 


我挺負責的啊!


 


這一年來,我治好了他多少病呢!


 


李琛移開視線,喉結動了動:「三書六聘,明媒正娶…現在總歸還不是時候。」


 


夜風吹得燭火一晃。


 


「喂,江珠兒。」


 


「你就對我…沒有一點兒別的念想?」


 


「就不想……真的留下來…」


 


他沒等到回答。


 


因為我已趴在他胸口「呼呼呼」地睡著了。


 


李琛嘆口氣,

小心地將我挪到枕上,扯過被子蓋好。


 


夜很深了。


 


17


 


這個年過得很快,我也過得很開心。


 


雖說宮裡規矩多,但李琛還是想辦法讓李公公悄悄送我出宮,跟爹娘團聚了幾日。


 


回宮後,我總惦記著回家的事,變著法兒問李琛:


 


「殿下最近身子可有什麼不爽利?」


 


「心情…還好嗎?」


 


「還有那個…之前的隱疾,它、它可還康健?」


 


「我是不是可以回家啦?」


 


每當我這麼問,接下來幾天,他不是染了風寒直打噴嚏,就是突發高熱,臥床不起。


 


最離譜的是,明明邊關太平無事,他偏要親自去巡查。


 


回來時總捂著胳膊或腰,一臉隱忍地找到我。


 


「哎!

遇了偷襲!」他皺著眉,煞有介事,「傷著了。怕是…又得讓你看看,嗯…摸摸看了。」


 


想想他說疼的樣子,就像一隻委屈的小狗。


 


又想想他的腹肌……


 


確實有點……


 


咳,讓人挪不開眼。


 


我便哄著自己:再讓讓他,再摸摸,就一會兒。


 


一轉眼,又拖了三個月。


 


眼看這「病」是沒完沒了了,我隻得另想辦法,跑到其他宮裡打聽。


 


說來也巧,入宮這一年,我和宮裡的每位娘娘都處得挺好。


 


這雙手除了調理病症,偶爾也能幫上點別的……


 


比如讓腰身更柔韌,氣色更豐潤。


 


一來二去,

連皇後娘娘都常把調皮的小皇子送來讓我帶著,笑說孩子就聽我的話。


 


娘娘們待我好,也常拉著我的手說道:「珠兒,你人美心善,就別走了。」


 


幾位性子爽利的貴妃更是時常打趣,半真半假地挽留:「這宮裡什麼好東西沒有?就當陪我們說說話也好呀!」


 


我隻好笑著點頭,心裡卻暗暗發愁。


 


每個人都盛情難卻:


 


劉昭容邀賞新開的牡丹,陳妃請去品新貢的香茗,李嫔差了人來問,腰間的舊疾能不能再勞煩我去看看……


 


至於皇上,如今身子骨越發硬朗。


 


太醫院的老太醫們總趕在我前頭去請脈,回來時卻都捻著胡子納悶。


 


陛下的脈象越發平穩,倒顯得他們從前的方子有些多餘了。


 


我跑去和李琛分享。


 


「殿下!今天我又摸好了三個!」


 


「王嬤嬤的老寒腿能彎了,小順子他心口不悶了,連御花園那隻瘸腿的貓,跑起來都不歪了!」


 


我等著他誇我,或者至少笑一笑。


 


這樣說不定就可以回家了。


 


可他隻是坐在那兒,手裡的書半晌沒翻一頁。


 


臉沉著,看起來很不高興。


 


「嗯。」最後,他隻應了這麼一聲,抬手揉了揉眉心,「你累不累?」


 


我搖搖頭,並不不明白。


 


直到有一次,我照例數完今日的「成果」,他沒再問累不累。


 


他隻是放下書,看著我,很慢地說:「珠兒,你有沒有想過…」


 


「你這雙手,是先摸壞了自己,才去摸好別人的。」


 


「孤希望你自私一點。」


 


我怔了一下,

想把這突然沉重的氣氛攪散。


 


我故意挺直腰板,把雙手舉得高高的:「殿下看!這不是好好的嘛?一點事兒都沒有!您就是愛瞎操心…」


 


平常我們也為這事爭過。


 


李琛總說不過我。


 


道理繞來繞去,最後他總是沉默,隻轉過身,對著門外候著的翠兒低聲吩咐:


 


「去小廚房,把備著的血燕燉上,多放兩顆紅棗。」


 


但那些補品的滋味,一日比一日更濃,更苦了。


 


這次,我又沒把他的話放在心上。


 


半月後,南方小國派使者來朝。


 


赴宴前,李琛特意將我拉到廊下,板著臉叮囑:「今日宴席,人多眼雜,你隻管吃就好。」


 


他頓了頓,眉頭習慣性地微蹙:「記住,不要多話。」


 


我捻著袖口,

嘴上應得乖順:「知道啦,殿下,我保證。」


 


李琛開始變得越來越絮叨了。


 


天天冷著臉,訓誡我什麼「宮規森嚴」。


 


後來見我還是與各宮娘娘都熟絡起來,就不好再說什麼。


 


隻是看我的神色裡多了幾分擔憂。


 


就像此刻。


 


「江珠兒。今日…不同往常。一定要聽話。」


 


可當進貢的那對雪山靈狐被抬上來時,籠子裡一片S寂。


 


使者揭開錦緞,兩隻毛團子軟趴趴地躺著,肚子早沒了起伏。


 


我腦子一空,腳已經邁了出去。


 


等我反應過來,人已經蹲在籠邊,手緊緊按在了那冰涼的小身子上。


 


「我能救。」


 


「江珠兒!」李琛壓低的聲音從後面傳來,我沒回頭。


 


然後其中一隻的耳朵,

抖了一下。


 


「活了!真活了!」低低的驚呼炸開。


 


皇帝笑了:「珠兒這雙手,果真不凡。」


 


南陲使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撲通就跪下了。


 


「陛下!天佑南陲!求陛下開恩,暫借神女往南邊一行!我邊境瘟病肆虐,百姓苦不堪言啊!陛下!」


 


我腦子嗡了一聲。


 


宴席怎麼散的我記不清了。


 


滿腦子隻剩南陲使者那句「借神女」和皇帝深不可測的眼神。


 


剛回東宮,門一關,李琛的聲音就砸過來:「你知道自己幹了什麼嗎?」


 


我本就心亂,被他冷硬的語氣一激:「嗯,知道啊!我救活了它們!」


 


「江珠兒!你這一伸手,知道惹了多麻煩?南陲使者現在盯上你了,父皇如果也默許開了口!你以為這是兒戲?」


 


我聽不懂他。


 


明明救了命,該有賞賜,該有美名。


 


更何況,我治好了那麼多人,我為什麼還不能回家去?


 


皇帝不也笑了嗎?


 


可李琛的臉,為什麼那麼冷?


 


「當然不會去。」我退後一步,「我最近可累可累了,手都不對勁了!」


 


「現在知道累了?」他猛地抓住我手腕,「從你當眾用那雙手開始,你就必須得去了!你救得過來嗎?」


 


他的聲音又冷又重,字字砸在我心上:


 


「今天救狐狸,明天他們求你救一百個染疫的百姓,你救不救?你的手摸得過來?你的命夠填?你這雙手在他們眼裡隻是工具!用廢了或者惹出大亂子時,你以為會是什麼下場?」


 


我渾身發冷,想反駁卻發不出聲。


 


「你根本救不過來!」他語氣更急,像要把殘酷現實塞進我腦子,

「今天心軟站出去,明天就會有無數雙手來拽你!到時候別說回家,你連東宮的門都出不去!你會被『需要』綁S,直到這雙手徹底抬不起來,或者惹出孤也壓不住的禍!」


 


「李琛!」我尖叫打斷,眼淚湧出來,甚至顧不上禮儀尊卑。


 


「你到底想說什麼!」


 


「你是不是…早就料到這天了?你也覺得我遲早是件惹禍的工具?」


 


話出口,我們都僵住了。


 


他松開手,像被我的話燙到一樣。


 


「江珠兒,你就這麼想…孤?」


 


「那我該怎麼想?等殿下病好,我等了;守宮裡規矩,我忍了;現在救人成了惹禍…是不是我這雙手除了給殿下治病,其他時候最好藏起來,或者廢掉才好?!」


 


他明明可以認真地和我講,

卻還是一通亂發脾氣。


 


這話太傷人,我知道。


 


他那句一樣把我刺穿了。


 


李琛默默看著我,胸膛起伏,最終隻冷冷吐出一句:「好。既然你這麼想,孤無話可說。」


 


他轉身,吩咐道:「李公公,備車,送江姑娘出宮。立刻。」


 


那晚,我頭也不回收拾完東西就走了。


 


翠兒紅著眼沒攔住。


 


暮色裡的皇宮,黑沉沉的,像隻巨大的獸。


 


心裡突然空落落的,說不上是解脫,還是別的什麼。


 


明明馬上就可以回家了。


 


到底……


 


我在不舍得什麼呢?


 


18


 


又是那輛烏篷小車。


 


爹娘像是早得了信,遠遠就瞧見他們在村口外踮腳張望。


 


車剛停穩,娘就撲了過來,一把摟住我,手心在我臉上脖子上來回摩挲,眼圈紅紅的。


 


「我的珠兒…這一年,是不是嚇壞了?快讓娘瞧瞧…」


 


她上下打量,見我面色紅潤,甚至還比離家時豐腴了些許,緊繃的神色才松了松,咂咂嘴:「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爹搓著手站在一旁,眉頭緊鎖,憂心忡忡地低聲問:「珠兒,之後…不用再回去了吧?」


 


我搖搖頭,心裡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隨著熟悉的炊煙和雞鳴狗吠聲,終於落了地。


 


「不回去了。」


 


「貴人的病,已經治好了。」


 


回來後的日子,平靜得像村口那潭深水。


 


我依舊是村裡那個隨叫隨到的「小菩薩」。


 


張家娃娃淘氣摔破了頭,

李家媳婦難產痛得S去活來,甚至劉老栓家的母豬一窩下了十七八個崽兒奶水不夠……


 


但凡沾點「病痛」、「不順」的邊兒,總有人提著雞蛋、揣著忐忑,尋到我家門前來。


 


就連隔壁的王二牛,也一連幾天,晌午一過就準時蹲在我家院門外的大槐樹下,撓著頭,憨憨地笑:


 


「珠兒妹子,俺娘心口那老毛病又犯了,疼得直哼哼…勞煩你再去給摸摸?」


 


日子便在這「摸摸頭」、「揉揉心口」、「看看豬崽」的瑣碎裡,一天天淌過去。


 


入了秋,樹葉枯黃。


 


某天我醒來時,對著銅鏡梳頭,突然發現自己的鬢角多了幾縷銀絲。


 


「啊!」


 


爹娘聞聲從灶房慌慌張張跑進來,手裡還沾著面灰。


 


「珠兒,

咋了?」


 


「爹,娘…你們看!我這是怎麼了?!」


 


爹湊過來,眯著眼看了半晌,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娘更是倒吸一口涼氣,瞬間落了淚。


 


「怕是…怕是先前給貴人治病,還有村子裡這些…耗損太多了。」


 


爹的聲音幹澀,帶著恐慌,「老話說,醫者不自醫,壽數…也是有定數的。這般折損元氣…」


 


娘已經抹起眼淚,壓低聲音泣道:「天老爺啊…這、這可怎麼是好!這不是要了我們珠兒的命,要了我們全家的命嗎!」


 


「珠兒!你最近不能再接診了!得好好養著!」


 


「先前就讓你多休息休息了…嗚嗚嗚…」


 


但求醫的人還是接二連三地來,

堵在院門口,不肯散去。


 


王二牛第一個來,手裡小心翼翼地捧著一碗還溫熱的雞蛋,臉上堆著憨厚又焦急的笑。


 


「叔,嬸,珠兒妹子歇了這些天,該好些了吧?俺娘心口疼得整宿睡不著,就信珠兒妹子的手…這雞蛋,給妹子補補身子!」


 


張家嫂子也來了,挎著個小竹籃,裡面裝著半匹自己織的粗布,眼圈紅著:


 


「珠兒心善,菩薩一樣的人,定是累著了。這布…不值什麼,給她做件裡衣。就請她再行行好,瞧瞧我家栓子,那娃燒得都說胡話了…」


 


李家老漢蹲在門檻外,吧嗒吧嗒抽著旱煙,煙霧後的臉愁苦得擰成一團:


 


「他林叔,不是俺們不通情理。實在是……村裡就珠兒有這本事。鎮上的郎中貴,還不頂事。

這雞蛋,這雞…都是幹淨的,給珠兒補元氣,隻求她抬抬手…」


 


諂媚的、哀求的、帶著哭腔的聲音交織在小小的院落外。


 


雞蛋、粗布、甚至還有一隻捆著腳的老母雞,被一雙雙粗糙的手捧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