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爹娘擋在門前，臉色越來越難看。
我知道，他們既心疼我，又難以狠心推開這些朝夕相處的鄉鄰。
拒絕的次數一多，那些平日裡堆滿笑的臉，漸漸就變了顏色。
他們說我攀上了高枝兒，眼裡沒有窮鄉親；說我端著高架子，見S不救。
更有那嘴碎的，開始指指點點，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飄進我家院裡：
「什麼小菩薩，我看是身子不幹淨，招惹了什麼，才長那白頭發！」
「怕是給人貴人治病，用了什麼邪門的法子，遭了反噬吧？」
「以後可別找她了，晦氣！」
不，不是這樣的。
怎麼好端端變成這樣？
爹娘氣得渾身發抖，幾次想衝出去理論，都被我SS拉住。
我想跟爹娘說，
沒事的，讓我歇幾天就好。
這雙手還能用。
可怎麼隻是三四天的功夫，人就垮了呢？
我握不住梳子，端不穩雞湯，掀不開被子。
院牆外頭，人聲還是那麼熱鬧。
求醫的，說闲話的，揣著雞蛋或揣著好奇的，擠擠挨挨。
原來「菩薩」跌下泥潭，比從未上過神壇，更讓人痛快踩上幾腳。
我靠在床上，忽然就懂了。
李琛說得對。
我救不過來的。
今天兩隻狐狸，明天無數條人命。
這雙手伸出去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直到被無數雙「需要」的手拖進深淵。
在這世道裡，我這雙手是福氣，更是禍根。
我應該自私一點點。
哪怕就一點點也行。
我摸了摸鬢角那縷刺眼的白發，
忽然累了。
真的累了。
這天，爹娘出門。
我沒忍住，拄著拐，推門想與外面嚼舌根的人理論幾句。
剛踏出去，幾顆尖利石子便迎面砸來。
我下意識閉眼——
預想的疼痛沒來，隻聽見幾聲輕脆的「啪嗒」響。
睜眼，一柄白玉折扇在我眼前穩穩展開，扇面濺了泥點，擋下了所有石子。
順著那執扇的手往上看。
玄衣玉冠，面色沉鬱。
李琛站在我身前半步，薄唇緊抿。
他看也沒看那幾個嚇傻的村婦，隻垂眸瞥了眼扇上汙跡，「唰」地合攏扇子。
然後，才抬眼。
目光寒冰般掃過去。
「放肆。」
「孤的人，
你們也敢動？」
19
院子裡瞬間跪倒一片，連剛趕回來的爹娘都屏著呼吸，頭埋得低低的。
李公公甩了下拂塵，嗓音尖細：「一群不知S活的東西。」
李琛的目光這才落到我身上。
我側著臉，一隻手SS捂著鬢角，不願讓他瞧見。
「唉…還是來晚了。」
「早跟你說過，你不聽。回來了，就受這種氣？」
我別開眼，小聲頂了回去：「誰讓殿下又兇我…」
他像是被我的話噎住了，一時沒接上。
短暫的沉默後，李琛似乎終於想起正事。
他眼神沉了沉，轉身朝向滿院跪著的人。
他從懷中取出一卷明黃，緩緩展開：「今日來，本是要宣旨的。」
「江氏女，
救治儲君有功，性情溫良，堪為內範。」
他一點一點念著聖旨上的詞句，「今冊為太子良娣，即日入宮。」
良娣？
我猛地抬頭看他。
他合上聖旨，似乎沒看見我眼中的驚愕，隻伸出手，掌心向上遞到我面前。
「現在。」他看著我，聲音壓得低低的，隻容我一人聽清，「要不要跟我走？」
風掠過院子，卷起他玄色的袍角。
滿院的人還跪著，頭都不敢抬。
我看著他攤開的手，又看了看身後瑟瑟發抖的爹娘。
那隻手，沒放下，就那麼固執地等著。
「你看清楚了，我這副樣子…頭發也白了，人也憔悴了。回宮之後，要是、要是再忍不住…」
「已經都這樣了…你還需要我嗎？
」
我聲音發澀，放下手，索性讓他看個清楚。
李琛的眼眶紅了，用力抱住我。
「傻珠兒…」
「我需要你，因為你是江珠兒。從來不是別的任何東西，不是你那雙手，不是什麼神通。」
他向前一步，穩穩握住了我的手。
「從前不會改變心意，今後更不會改變。」
「你的手，你的身子，我一定想辦法治好。天下之大，我總會找到法子。」
他低下頭，目光鎖住我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清晰：
「但你得聽我的話。」
「隻有這樣，我才能護得住你。」
「我多希望你能學著自私一點，多想想自己。」
「先管肚飽，再想人飢。」
我怔住了。
院子裡靜得能聽見風吹過枯草的聲音。
他的話像冬夜裡突然湊近的炭火，燙得人心頭發顫。
鬼使神差地，我點了點頭。
很輕，但點了。
20
李琛沒有騙我。
和爹娘搬出村子後，我沒再回那四方宮牆。
我這個名義上的「太子良娣」，實則住進了京郊的田莊，每日聽得見雞鳴鴨叫，看得見炊煙壟畝。
這半年，李琛不知用了什麼法子，竟真讓皇帝點了頭。
他不再是太子，成了一個無官無爵的尋常人。
江湖上，也傳出了我這個「救世菩薩」病故的消息。
李琛為我幾乎尋遍了南北名醫。
藥香縈繞的日子裡，身子被一點點調養回來。
鬢邊的白發也終於被新生的烏發掩去了。
又到年關時，
街市上燈火如遊龍。
他牽著我走在熙攘人群裡。
路過賣河燈的攤子時，我輕輕拽了拽他袖子：「你許個願吧。」
他停下腳步，低頭看我，暖黃的光映在他眼底。
「我啊。希望…菩薩能把你那雙手的神通收回去。」
我愣了愣。
他笑了，眉眼舒展：「從此你就是個最尋常的姑娘，再沒有負擔，不會被人追著求著，也不會被誰惦記著借走。就隻管開心，長命百歲。」
人聲鼎沸，燈火流轉。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心裡頭被填滿了。
遠處有孩童點燃了爆竹，「啪」一聲脆響，驚起檐下棲雀。
他下意識將我往懷裡攏了攏。
我們默契地對視一笑。
原來尋常煙火，才是人間最好的藥啊。
又過了半年開春，我身子好了大半，已能在院裡利索地喂雞拾蛋了。
爹娘臉上愁雲散盡，話裡話外卻開始探我口風：
「珠兒，如今身子也好了…往後，是怎麼個打算？」
我知道他們的意思。
李琛當初許我「良娣」名分，一定是為堵悠悠眾口，護我周全。
眼下風平浪靜，我這身份，也該到頭了。
這心思才動，說媒的倒先上了門。
鎮上周員外家的管家提著厚禮，話裡話外誇我「心善宜家」，要替他家少爺求娶，還特意說了句：
「姑娘是做實實在在的正頭娘子咧！」
李琛那時正在後院幫我爹修籬笆，一手的泥。
他擦著手走進來，聽了半耳朵，目光在那些扎眼的紅禮盒上停了停。
周管家不識得他，
隻當是個尋常幫工，話裡便少了顧忌，笑著對我爹娘道：「我們少爺是實心人，絕不介意姑娘過往。」
我爹娘臉色尷尬，欲言又止。
這時，李琛突然笑了一聲。
「周家消息不大靈通啊。江姑娘並非『待字閨中』。」
「勞煩回去轉告…她是我李某要明媒正娶的妻，名分不虛，日子也實。」
管家訕訕走後，院子靜了下來。
我臉紅地戳了戳男人的背，小聲問他什麼意思。
「名、名分…當然是為了護你。」他磕磕巴巴地低著頭，不敢看我。
「但你若還覺得不算數…」
他頓了頓，「江珠兒，我就再說一遍！」
「我李琛的妻，這輩子隻有你。以前是，以後是，百年後碑上也隻會是你的名字。
」
風吹過籬笆上新發的嫩芽，簌簌輕響。
他這話，不像說情，倒像立誓。
21
身子大好後，耳朵裡卻總是刮進邊疆不太平的風聲。
看著逃難人憔悴的臉，我心裡那點念頭又活絡起來，隻是對著李琛，怎麼也開不了口。
直到那日午後，他難得眉梢帶笑地回來。
我趁著替他斟酒，小心試探：「舊庫房空著也是空著…要是路過的人實在艱難，能不能容他們歇個腳，給口熱水？」
說完便低下頭。
他靜了片刻。
「就這些？」他問，「你想說的就是這些話麼？」
我點頭，又搖頭。
其實，我也想用自己的手，摸上一摸…
「可以，庫房得先曬。
」
「明天我找人來修修屋頂。熱水不夠，還得備些尋常草藥,治風寒拉肚的。」
他看著我,笑了笑,眼裡一片了然：「你想做便去做吧,我知道攔不住你。」
「但這兒,得量力。累了,怕了,做不了了,就回來。」
他虛指了指我的手。
與李琛在一起後的日子裡。
我已經明白了，他想讓我懂得的道理：
真正的善,需要智慧與邊界。
隨即,我點點頭：「都聽夫君的~」
南邊戰亂的消息終於還是蔓了過來。
流民經過莊子時,留下一個傳聞：逃難的人裡,有一對奇怪的夫妻。
男人看著像個讀書人，卻肯蹲在路邊給髒兮兮的孩子擦臉；
女人總是安靜地跟著,專把傷病的人領到旁邊廢棄的庫房裡。
沒人知道他們叫什麼。
他們不要錢，隻收留實在走不動的人。
舊庫房裡生了火,日日飄著粥香和草藥味。
夜深時,李琛洗淨手上幫人包扎時沾的血汙,走到我身旁。
我正望著自己攤開的掌心出神。
他從後面輕輕擁住我：「在想什麼？」
我向後靠了靠：「隻是覺得，現在這樣用它，好像才對了。」
不再是為宮牆裡的貴人,也不是被架在神壇上的「神女」。
隻是在這飄搖的亂世，⽤這點能力，換一個孩子能睡個安穩覺，換⼀位⽼⼈少受些苦。
他握住我的⼿,很輕地吻了吻我的指尖。
燭⽕在漏⻛的窗邊搖晃，映著庫房⾥橫七豎⼋歇息的疲憊⾝影。
外面是亂世,但這⼀隅，有了歸處。
22
戰事終於平息,四海重歸太平。
某個清晨，紗帳裡猛地傳出我的驚叫：「完了！我的手不靈了！」
李琛帶著濃濃睡意,⼿臂一伸將我撈回懷⾥，聲⾳含糊帶笑：「娘子…」
「真的！」我急急把⼿舉到他眼前，「早上溜出去試了，摸發燒的孩⼦⼀點感覺都沒了！⼿心不熱也不麻…」
他這才睜開眼，看了看我,嘴角卻慢慢揚起來。
「好事。」他說，「菩薩顯靈，收走神通了。往後我若病了就找郎中,郎中醫不好，我便扛著。」
我怔住，看著他。
「這雙⼿辛苦了這麼多年…如今功德圓滿，該歇了。」
窗外傳來雞鳴⽝吠，晨光熹微。
我靠在他懷⾥,
輕輕動了動⼿指。
「江⼤夫…」他額頭輕抵著我的,呼吸溫熱,「您懸壺濟世的緣分，從今日起，便算圓滿了。」
陽光漏過紗帳,落在他含笑的眼角。
我望著那片光亮，忽然笑了。
是啊。
往後，就隻是李琛的娘子了。
這感覺……
當真不壞呢！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