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雲千初笑了笑,沒回答,隻是揮揮手,轉身上樓。
12.
從那天起,她的每一場秀,第一排的位置總是坐著同一個人。
薛明朗看秀的樣子很專注,眼睛全程跟著她在臺上移動。
下臺後他從不湊上來打擾,隻是遠遠地點頭致意,有時候手裡會拿著一小束花,等她經過時來說一句「今天很棒」。
第十次收到花時,雲千初在後臺門口停下腳步。
「這些花,是你自己挑的?」
「對,不喜歡嗎?我下次換一種。」
雲千初看著手裡那束淺紫色的鳶尾花,花瓣上還沾著水珠。
她想起席青禹從沒有送過她花,因為他不喜歡花香。
「很喜歡。」她抬起眼,「周末有空嗎?
我知道一家不錯的早午餐。」
薛明朗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有些猶豫,「你不會覺得這樣太快了嗎?我聽說你剛剛離婚……」
「吃個飯而已。」雲千初轉身前補了一句,「不過如果你沒空就算了。」
薛明朗立刻說:「有空,我隨時都有空!」
那頓飯吃了三個小時,雲千初這才發現薛明朗的話很多。
他帶她去他常去的唱片店,給她看他收集的黑膠。
領她去布魯克林橋下看街頭藝人表演,很自然地幫她擋開擁擠的人潮。
傍晚在東河邊散步,他會講他老家那個南方城市的雨季,講他第一次在雜志上看到她時的震撼。
雲千初聽著,忽然覺得胸腔裡某個沉寂很久的地方輕輕松動了一下。
薛明朗和席青禹太不一樣了,
席青禹的愛是佔有,是掌控,是給你一切,然後要求你感恩戴德。
薛明朗的愛是注視,是陪伴,是小心翼翼捧出一顆真心,問你想不想看看。
她花了很長時間來確認自己是真的走出來了,不是為了賭氣,也不是為了報復席青禹。
隻是某天清晨醒來,看見薛明朗發來的一張窗臺上曬太陽的流浪貓照片,她忽然覺得這樣平淡溫暖的瞬間好像也很值得期待。
那天晚上他們坐在公園長椅上看星星。
薛明朗很小心地握住她的手,手指輕輕地扣進她的指縫。
「雲千初,我可以追你嗎?」
這是薛明朗第一次叫她的全名。
雲千初轉過頭,在路燈昏黃的光裡看見他緊張的側臉。
「你不是已經在追了嗎?」她笑著反問。
薛明朗愣了愣,
隨即也笑起來:「那我會繼續努力的。」
薛明朗帶她去了很多地方,他總有很多新奇的點子,半夜開車去康尼島坐摩天輪,在海灘上等日出,帶她去唐人街找最地道的雲吞面。
在她工作壓力大時,他又不知從哪弄來一整套水彩顏料,陪她在公寓地板上胡亂塗了一整晚。
雲千初慢慢發現,原來感情還可以是這樣的。
不必博弈,不必猜忌,不必為了另一個人改變自己。
薛明朗的喜歡直白又坦蕩,像初冬的太陽,慢慢融化她心中的積雪。
聖誕節前夜紐約下了第一場雪,薛明朗在他公寓樓下堆了個歪歪扭扭的雪人。
雲千初趴在窗邊看,笑著笑著,眼眶忽然有點熱。
「要上來喝杯熱可可嗎?」
她對著樓下說。
薛明朗抬頭看向她的窗戶,
用力點了點頭。
門鈴響起時,雲千初深吸一口氣,走過去打開了門。
薛明朗站在門外,肩膀上落著還沒化的雪花,鼻尖凍得通紅,眼神卻亮得嚇人。
「我……」他開口,聲音有些啞。
雲千初沒給他說話的機會,她踮起腳,輕輕吻住了他的唇。
13.
國內,席青禹的桌上堆著沒改完的論文。
尋找雲千初多日,他毫無進展,自己的工作倒是落下了許多。
他放下筆揉了揉眉心,門外卻傳來爭執聲,聲音越來越大。
實驗室裡,一個貧困生漲紅著臉站在自己工位前,伊雲若在他對面,眼圈也紅紅的,手裡還捏著幾張打印紙。
「你們在幹什麼?實驗室裡也敢吵鬧,還有沒有點規矩?」
席青禹問。
貧困生轉過頭,聲音發顫:「教授,我今天交的模型數據,伊雲若卻說她早就做出來一樣的了,還說是我抄她的。」
席青禹審視地看向伊雲若,自上次他趕她回家,這麼多天來,伊雲若上門找過他多次,他通通回絕。
伊雲若把報告遞過來,仍在抽泣:「老師您看,這是我的草稿,日期也是上周的,許暖暖今天交的報告,核心部分跟我的幾乎一樣。」
席青禹接過紙掃了一眼,確實是同一個模型。但伊雲若的版本更完整,還多了幾處優化。
貧困生急急開口:「我做了快一個月,每天熬夜算數據,電腦裡全是過程,伊雲若上周才問我要過原始數據,說是要參考一下……」
伊雲若打斷她,委委屈屈地說:「我知道你家裡困難,想早點出成果評獎學金,但你不能這樣偷別人的成果呀,
這是學術不端啊。」
周圍幾個學生都看了過來,眼神復雜地指指點點。
席青禹沉默了幾秒,開口道:「都先回去,這件事系裡會查。」
那貧困生幾欲張口說話,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出來,低頭收拾東西,快速地走了。
伊雲若嬌聲問道:「老師,您不會真信她吧?我平時可能有點嬌氣,但學術上的事我從不開玩笑。」
席青禹沒看她,繼續批論文:「你也趕緊回去吧。」
那天晚上校園論壇多了一個熱帖,標題是:某些人為了獎學金,真是什麼都做的出來。
跟帖很快多了起來。
「我去,這說的是許暖暖吧。」
「聽說她家裡挺難的,母親生病,父親打零工。」
「再難也不能抄襲啊。」
伊雲若用小號回了幾條:「大家別猜了,
給她留點面子吧,畢竟以後還要在系裡待下去呢。我吃點虧就吃點虧吧。」
席青禹也知道了這些議論,但什麼都沒說。
他翻開了那個貧困生之前的作業,步驟很扎實,每個細節都寫得清清楚楚,而伊雲若交上來的東西總是乍看驚豔,細看卻經不起推敲。
又過了一天,論壇風向開始變了。
有人發了張模糊的截圖,校門口,席青禹和伊雲若並肩走著,兩人挨得很近。
「這不是數學系最年輕的天才教授席教授嗎?」
「旁邊是伊雲若?不是說這位席教授特別高冷,從來不跟學生有任何私下的接觸嗎?」
「難不成是師生戀?」
接著有人挖出更早的新聞截圖,標題是:明模雲千初婚變疑雲。
「等等,席青禹的前妻是雲千初,那個超模。」
「怪不得原配要離婚。
」
「離婚前就搞在一起了吧,不然原配為啥要走?」
帖子越蓋越高,有人貼出雲千初最近在紐約時裝周的照片。
T 臺上,她一身高定禮服裙,又野又美。
另一張照片上,她笑著和身旁的年輕男人說話,男人手中拿著她的外套,低頭聽她講話的樣子,專注而溫柔。
14.
「原配在國外過得很好啊,早點離婚是好事。」
「新男朋友看起來也挺帥的。」
「所以席教授丟下了名模老婆,選了伊雲若?」
「伊雲若除了年輕還有啥?就算再年輕,過幾年不也老了。」
辦公室裡,席青禹盯著雲千初那張 T 臺照看了很久,照片裡的她像一團火,肆意又張揚,是他沒見過的樣子。
這時他的手機突然響了,
是伊雲若打來的。
她的聲音滿是哭腔,「老師,論壇上那些人胡說八道,我們倆明明是真愛。他們怎麼能這樣汙蔑?」
席青禹沉默良久才開口說道:「伊雲若,許暖暖的成果是你偷走的吧。」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隨後伊雲若哭得更厲害了。
「老師,您怎麼可以這樣想我?我為什麼要做那種事?」
「我查了許暖暖電腦的操作日志,最後一次外來設備接入是你的 U 盤。」
席青禹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伊雲若,我以前喜歡你的天真純潔。隻有你在我身邊時,我才覺得安心。」
「可我現在才發現,你是腦子空心還壞。」
電話那頭良久無聲,他直接掛了電話。
論壇上,那個貧困生徐暖暖實名舉報,附上了所有的證據鏈,輿論徹底反轉。
「臥槽,真是伊雲若搞的鬼。」
「就這她還敢裝受害者。真是吐了,又當小三,又偷竊他人成果,真是個極品。」
席青禹面色無波地看著這些評論,關掉網頁,點開了最近一班飛紐約的航班。
可他盯著屏幕,視線懸在確認支付上良久,卻還沒點下去。
去了又能怎樣?
她身邊已經有別人了。
照片中那個年輕男人看她的眼神,他太熟悉了。
那是全心全意的傾慕,是捧出一顆真心不怕摔碎的坦蕩,也是雲千初當年看他的眼神。
而他給過她什麼?滿滿的規矩和束縛,和一個低賤的小名。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席青禹慢慢俯身,把額頭抵在冰涼的桌面上。
他痛苦到了極致,卻找不到宣泄口。
眼淚決堤,
曾經堅定認為眼淚無用的人,最終還是把愛恨通過淚水託出。
良久,他重新坐直,打開付款頁面點擊了確認。
他想見她,他想告訴她,他錯得有多離譜。
席青禹走出機場時,天剛亮,街上沒什麼人,他拖著行李箱站在路邊,根本不知道去哪裡找雲千初。
頭兩天他住酒店,白天就按地圖在曼哈頓幾條主要街道來回走。
第五大道上有家奢侈品的櫥窗裡擺著雲千初穿過的同款禮服,旁邊還有她的廣告牌。
席青禹站在櫥窗前看了很久,直到店員投來警惕的目光。
他轉身離開時,聽見了兩個中國女孩興奮的議論聲。
「那就是雲千初走秀穿的那件吧!」
「天啊太美了……她復出後的狀態也太好了。」
「聽說她現在籤的是本地工作室,
下次秀我一定要搶到票!」
席青禹放慢腳步,等她們走近才開口:「請問你們知道哪裡能找到她嗎?」
女孩們打量他一眼,他穿著熨得筆挺的襯衫,外面套著風衣,頭發梳得一絲不苟,和紐約街頭的隨意格格不入。
「你也是粉絲?」
一個女孩笑著說:「她工作室普通粉絲可是進不去的。」
「我不是粉絲。」席青禹說,「我是她……」
他頓住了。
丈夫,前夫?現在該怎麼說。
15.
女孩們已經笑著走開了。
席青禹找到了那家工作室,但那巨大的建築門口有許多保安,他剛走過去就被保安抬手攔
住。
「我找雲千初。」
「有預約嗎?
」
「沒有,但我是她……」
保安打斷他,語氣沒有商量餘地,「沒預約不能進。」
席青禹站在街對面等了三個小時,進出的人很多。
有抱著衣架的工作人員,有妝容精致的模特,還有扛著相機的人,每個人都走得匆匆忙忙,沒有人多看他一眼。
黃昏時他才回到酒店,打電話給國內幾個認識時尚圈的人,對方一聽是找雲千初,語氣都變得含糊。
「席教授,這個……不太方便呀。」
「雖然她和我們工作室有合作,但模特隱私我們不能透露,您要不直接聯系她本人?」
他當然聯系不上。
雲千初的號碼早就換了,國內社交賬號停更,郵箱石沉大海。
她像一滴水落進海裡,
明明這片海因她而波動,可他就是找不到那滴水。
第四天,席青禹託了七層關系,終於拿到一張秀場邀請函。
遞給他邀請函的人語氣很為難:「最後一排最邊上的位置,還是臨時加的。席教授,這場秀很難進,您……」
「謝謝。」
席青禹接過那張燙金的邀請函。
秀在晚上,他提前了整整兩個小時到場,但場內已經坐滿了人。
最後一排的視野很差,前面是層層疊疊的人頭,T 臺隻能看見遠端的一小截。
燈光暗下來的時候,席青禹下意識挺直了背。
音樂響起,模特一個個走出來,他盯著出口,手心出了汗。
時間過得很慢,又好像很快。
他想起從前她在家也練過臺步,光腳走在木地板上,
步伐輕得像貓,他當時在書房看書,嫌腳步聲打擾,讓她去地下室練。
而如今,時過境遷,他隻能坐在最後一排等著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