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終於音樂變了節奏,主持人報出名字:「Yun QianChu!」


 


席青禹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從暗處走來,一身黑色長裙。


 


裙擺隨著步伐甩開。


 


燈光追著她,她走的每一步都穩穩踩在節拍上。


 


走到 T 臺前端時,她轉身,眼神掃過觀眾席,卻沒有停留。


 


可席青禹覺得她看到他了。


 


一定看到了。


 


那麼遠的距離,那麼暗的光線,可他就是覺得她看見了。


 


心髒在胸腔裡撞得生疼,他緊緊抓住座椅扶手。


 


她往回走,裙擺最後甩出一道弧線,然後消失在幕布後。


 


掌聲雷動,周圍的人都站起來歡呼,席青禹也跟著站起來,但他隻是盯著那個空了的出口。


 


秀結束了,人群開始往外湧,

但他卻逆著人流往後臺擠。


 


保安攔住他,他拿出邀請函:「我找雲千初。」


 


「後臺不對外開放。」


 


「我是她丈夫。」席青禹說。


 


保安愣了一下,他趁機推開擋板衝了進去。


 


後臺一片混亂,席青禹在人群中找了許久,終於看見坐在一面化妝鏡前的她。


 


還有薛明朗。


 


薛明朗站在她身後,正低頭幫她拆頭發上的夾子,手指小心地穿過發絲,取下一根又一根。


 


雲千初微微仰著頭閉著眼,看起來極為放松。


 


席青禹走過去時,薛明朗先抬了眼。


 


「喲,前夫哥怎麼來了?竟然還能找到這兒。」


 


16.


 


席青禹沒理他,盯著雲千初:「我們談談。」


 


雲千初睜開眼,從鏡子裡看他。


 


她的妝還沒卸完,因為走秀需要,她的眼線畫得很鋒利,唇色也是正紅。


 


這副樣子是席青禹沒見過的,因為她在家時永遠化淡妝,畢竟他不喜歡太豔的顏色。


 


「有什麼好談的?」她說。


 


日思夜想的人就在面前,但席青禹卻有些不知所措。


 


他的嗓子發幹良久,才問出:「你怎麼能說走就走?又是出國,又是復出。這些事,你至少該告訴我一聲。」


 


雲千初終於轉過身來。


 


薛明朗已經拆完最後幾個夾子,退到一邊,抱起手臂看著。


 


「我們離婚了。」


 


雲千初語氣很淡,「我想去哪就去哪,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跟你有什麼關系?」


 


「……可我後悔了。」


 


「噗嗤。」薛明朗終於繃不住笑了出來。


 


席青禹終於看向他,這才注意到薛明朗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


 


他猛地看向雲千初的手,同樣的戒指在燈光下微微發亮。


 


「你們……」席青禹甚至連點破的勇氣都沒有。


 


「我們在約會。」


 


雲千初站起身:「席青禹,離婚證是你籤的字,從那天起我的事就跟你沒關系了。」


 


席青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我隻是想見你一面。我找了你好久,吃不好睡不好,我……」


 


「那是你自己的事。」


 


雲千初打斷他。


 


「就像我以前等你回家吃飯。等到飯熱了一遍又一遍,你還是沒有回來,我一個人吃掉已經冷掉的飯菜,那也是我的事,你從來沒管過。」


 


她轉身開始收拾化妝臺上的東西。


 


席青禹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


 


她豐滿了一些,頭發散著,發尾微卷。


 


她從前一直留直發,因為他覺得卷發不夠端莊。


 


原來她是喜歡卷發的。


 


「千初,我錯了……」


 


雲千初拉上化妝包拉鏈,拎起來後直直地看向薛明朗:「走吧。」


 


席青禹追出去時,他們已經走到走廊盡頭。


 


他加快腳步,在電梯門關上前伸手攔住。


 


「等等。」他喘著氣說。


 


雲千初站在電梯裡,薛明朗擋在他身前,像道屏障。


 


「還有什麼事?」


 


「我沒有和伊雲若結婚。」


 


席青禹說出口才,覺得這話可笑。


 


可他必須說清楚。


 


「我以前覺得她天真純潔,

現在看清了,她根本不是我以為的那樣。」


 


雲千初看著他沒說話。


 


「是我眼瞎。」


 


席青禹繼續說,「我知道現在說這些沒用,但我想重新開始,隻要你願意,我什麼都能給你。」


 


他頓了頓又補充一句,「你要自由,我給你自由,以後你想穿什麼就穿什麼,想去哪就去哪,想叫什麼名字就叫什麼名字。」


 


薛明朗嘖了一聲,松開了擋住電梯門的手,門緩緩關上,又被席青禹按住。


 


雲千初終於開口:「席青禹,我離開你就有了自由,那我為什麼還要你給的自由?」


 


席青禹喉嚨發緊:「我們在一起三年,我不信你能說放下就放下。」


 


「為什麼不能呢?」


 


雲千初笑了。


 


痛苦攢夠了,自然就放下了。


 


就像杯子裝滿水再倒就會溢出來,

這是多麼簡單的道理。


 


席青禹還想掙扎:「放下我選擇這個乳臭未幹的小子嗎?他這樣的年輕人我見多了,玩心大,你能保證他對你是真愛嗎?」


 


聽聞此話,雲千初看向薛明朗又看回他。


 


「你說他乳臭未幹,玩心大,不能保證不變心,你說得對,我確實不能保證。」


 


薛明朗在一旁微微挑了挑眉。


 


17.


 


「但至少我不會傻到一遍又一遍給傷害過自己的人機會,如果什麼都能原諒,那痛苦就是咎由自取。」


 


「席青禹,你教我的做錯事要受罰,還記得嗎?」


 


「我為自己做錯的事受到了懲罰,憑什麼你例外?」


 


「你一次又一次踐踏真心,卻還想再求一個機會。人怎麼能既要又要?」


 


席青禹怔住,他想起很多畫面。


 


雲千初被他當眾扒掉衣服,

在寒風裡凍得渾身青紫。


 


還有她父親病危時跪著求他,他卻嫌她弄皺了自己的西裝,一把甩開。


 


那時他在想什麼?好像在想她為什麼總學不會,為什麼總要挑戰他的規矩?


 


這些畫面翻湧回來,席青禹隻覺得心髒被人狠狠攥住。


 


他無法理解從前的自己。


 


怎麼能那樣對她,怎麼能看著她哭,看著她跪,看著她流血?


 


「對不起……」


 


他沉默良久,輕輕吐出這幾個字,可他也知道,這三個字太輕,化不開他們之間的愛恨。


 


雲千初果然搖搖頭:「不用道歉,道歉是給還想繼續的人準備的,我們已經結束了,所以沒必要。」


 


她轉身要回電梯,席青禹下意識抓住她的手腕。


 


雲千初低頭看他的手,

又抬眼看他:「放開。」


 


席青禹不願放:「千初,求你了,告訴我到底要怎麼樣才能肯原諒我。」


 


「我不會原諒你的。席青禹,我不恨你,但也不原諒你,恨太累了,原諒又太便宜你了,我就想忘了,當那三年沒發生過。」


 


「可是明明就發生過。」


 


席青禹的臉色鐵青:「我們結婚那天,你在所有人面前說願意,我也說過會照顧你一輩子。」


 


雲千初有些好笑地點頭:「你是說過,你也確實照顧了,每天吃什麼穿什麼,說什麼話用什麼語氣,你都安排得明明白白,連我哭你都要管。席青禹,那不是照顧,是馴化。」


 


雲千初抽回手,席青禹SS地盯著她:「那你要我怎麼做?你說,我一定會改。」


 


薛明朗終於聽不下去了。


 


他上前一步,拳頭帶著風砸向席青禹的臉,

席青禹沒躲,那一拳結結實實落在颧骨上發出悶響。


 


「我看你不爽很久了,當著我的面撬牆角。」


 


薛明朗揪住席青禹的衣領又是一拳,「老混蛋,你還要點臉嗎?」


 


席青禹踉跄後退,嘴角滲出血絲。


 


他抹了把臉,抬眼看向薛明朗,眼神暗下去,下一秒他也揮拳砸了回去。


 


兩人扭打在一起,拳頭砸在肉上的聲音在空曠的後臺格外刺耳,撞翻了旁邊的衣架,衣服散落一地。


 


雲千初往後退了半步,皺起眉。


 


保安聽到動靜衝過來,薛明朗正把席青禹按在地上,席青禹掙扎著要起身,被薛明朗又摁了回去。


 


「夠了!」


 


保安上前強行拉開兩人。


 


薛明朗松開手,站起來喘著粗氣,左臉青了一塊,嘴角也破了。


 


席青禹從地上爬起來,

襯衫扣子掉了兩顆,領口歪著,臉上掛彩更嚴重。


 


雲千初快步走到薛明朗身邊,伸手碰了碰他臉上的傷,「疼不疼?」


 


「沒事兒。」薛明朗扯出個笑,結果牽動傷口,倒吸涼氣。


 


雲千初轉頭對保安說:「麻煩你們先帶席先生出去。」


 


保安一左一右架住席青禹,他沒掙扎,隻是盯著雲千初,看她正從包裡翻出紙巾,小心地擦薛明朗嘴角的血跡。


 


18.


 


席青禹想起以前她也這樣對他,有一次他感冒發燒,她整夜沒睡,用湿毛巾一遍遍給他擦額頭。


 


他嫌煩,說不用管,已經喝過藥了。


 


雲千初就默默放下毛巾,退到房間角落椅子上坐著,等他睡著才敢靠近。


 


那時他覺得她多事,現在他明白了,那不是多事,是因為愛而擔心,可他明白得太晚。


 


「千初……」


 


他啞著嗓子叫她。


 


雲千初沒回頭,隻對保安擺了擺手。


 


保安會意,架著席青禹往外走。路過鏡子時,席青禹看見了自己的倒影。


 


狼狽又落魄,像個輸光了一切的賭徒。


 


他被帶到秀場後門外。


 


保安松開手說了句「請不要再來了」,關上門。


 


門合上的瞬間,席青禹聽見裡面傳來雲千初的聲音:「下次別這麼衝動,化妝室有監控。要打也等到沒人的地方。」


 


接著是薛明朗的笑聲:「知道了,我還以為你會嫌我很幼稚。」


 


「是有點幼稚,不過我喜歡。」


 


席青禹站在昏暗的後巷裡,耳邊隻剩下自己的呼吸聲。


 


他靠著牆慢慢滑坐在地上,冰冷的瓷磚透過布料傳來寒意,

他卻覺得渾身發燙。


 


走廊盡頭的安全出口指示燈幽幽地亮著綠光,那光很弱,勉強照亮一小片地面。


 


席青禹盯著那片光,忽然想起地下室那盞小燈,她每次被關禁閉時,是不是也這樣盯著光,數著時間等他放她出來。


 


他以前總覺得她嬌氣,一點懲罰都受不了,現在他坐在這裡才過了不到半小時就已經覺得難以忍受,而她被關了那麼多次。


 


他甚至無法共情從前的自己。


 


他在原地蹲坐了很久,直到腿麻才站起身來。


 


巷子盡頭是繁華的街道,他漫無目的地路過一家家商店。


 


街角有個小女孩在賣花,她抱著一個塑料桶,裡面插著十幾束淺紫色的花。


 


看見席青禹走近,她小跑過來:「先生買束花吧。」


 


席青禹搖搖頭,繼續往前走。


 


小女孩追上來:「這是今年最火的花,

名模雲千初最愛的花,聽說還是她和她愛人的定情之花呢。」


 


席青禹腳步猛地停住,他轉過頭盯著小女孩手裡的花。


 


淺紫色,花瓣細長,在路燈下泛著柔和的光,是鳶尾花。


 


「你說這是什麼……」


 


席青禹聲音幹澀。


 


「鳶尾花呀!」


 


小女孩見他感興趣,眼睛亮起來:「雲千初每次走秀後臺都有人送這個,雜志上寫這是她最喜歡的花,還有人說這花就是她和她現任男朋友的定情信物呢。」


 


席青禹沒聽完,掏出錢包,抽出幾張大鈔塞給小女孩,然後抱走了整個塑料桶。


 


小女孩愣愣地看著手裡遠超出花價的鈔票,還沒來得及說謝謝,席青禹已經抱著花桶走遠了。


 


他走到路邊的長椅坐下,把花桶放在腳邊,

夜風吹過,花瓣輕輕顫動。


 


他伸手抽出一束,湊到鼻尖嗅聞。


 


很淡的香氣,幾乎聞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