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急忙道:「這怎麼能行，宮外多危險？」
太後卻也首肯:「女孩子尊貴如公主，也隻有在閨閣這幾年最舒心自在，她想玩就玩，以後嫁了人恐怕便沒有這般快活了。」
陳景谌也感慨道:「是啊，若以後和親遠嫁……」
我猛然盯住他。
陳景谌住了口，但我已自心底發麻，渾身遍布冷意。
殿內氣氛不對之時，寶珠環住我的脖子撒嬌:「母妃，你就讓我去嘛。」
我拍拍她的手，沉默著答應。
15
青雲這些年隨我和溫箏習武，功夫已大有進益。
她與綠竹輪流護送寶珠外出遊學。
宮內一下子冷清了許多。
陳景谌察覺那日失言後，常來慶雲宮看我，話裡話外雖是安慰，但我已對他失望至極。
這些年除了我生下了寶珠，後宮再無所出。他著急得很，用了各種方法無果，最後痴迷於煉丹，服食各種丹藥之後，他確實返老還童一般愈加年輕。
但三舅爺和我說，他身子已漸如朽木，支撐不了多久了。
北疆戰事頻仍，我父親這些年駐守北疆，明家軍權隻盛不衰。
溫明兩家龃龉已消。
李丞相多年來貪汙受賄的罪證也盡在我手，因為他送給她女兒的珍寶，李舒然大多送給了寶珠。
陳景谌無意立太子，他現在妄求自己長命百歲，為此不惜橫徵暴斂，遍求秘寶，置天下民生於不顧。
民間起義大大小小不斷。
連京城也偶有暴亂。
所以我擔心寶珠安危。
也憂心我們的將來。
好在我這些年名聲好轉，趙淑媛在民間為我造勢，妖妃禍國的名頭我已徹底摘下了。
造反不失為一條生路，但寶珠身為女兒身，我父親又正值壯年，大哥英勇有為，皇位最後落入誰手，誰又可知。
一旦高位唾手可及，所謂親情又值得信任嗎？
我嘆了口氣。
下了學依然守在我宮內的皇長子陳琮默默來到我身邊，道:「明娘娘，你放心，我不會讓寶珠遠嫁的。」
我笑了笑，偷偷再嘆了一口氣。
廢話。
不遠嫁算什麼，你能讓她做皇帝？
真做了你又不高興。
16
兩年後。
寶珠已然十歲，像我一樣身量高挑，
因為自小習武的緣故，她又很有力量。
這兩年內，她結交了京城大小官員的孩子，每天的行程都排的很滿。
進來京郊暴亂頻仍，河南的難民不斷北上，朝中正發愁如何安置，我斷不允許寶珠再出宮門。
寶珠沒有與我爭執，隻眨著明亮的眼睛應下。
我摸了摸她額頭。
沒發燒啊。
她飛撲過來抱住我撒嬌:「母妃，我總在外瘋玩，都沒時間好好陪你還有父皇、皇祖母了。女兒該盡盡孝心的。」
我再次皺緊了眉:「父皇和皇祖母確實對你很好，但你要記住……」
話沒說完便被她打斷。
「要記住首先要對自己好!母妃，我記住啦。」
她說完就一溜煙跑出慶雲宮。
她的李娘娘又得了什麼稀世珍寶，
勾引她去呢。
我心裡隱隱有些不安，看著她遠去的背影良久，嘆了口氣，轉身欲朝殿內走去。
隻是偏頭的一瞬，無意間察覺到青雲面色發怔。
我疑惑喚她:「青雲，你發什麼呆？」
她猛然回神，面上慌亂一瞬，又馬上恢復自然，淡定道:「無事，娘娘。」
十年過去，青雲與我而言，早已是可以信任的家人。
但也正是十年歲月，使我差點忘記，青雲曾是要刺S我的刺客。
我忽然有些恍惚。
17
不久後，京城發生有史以來最大一場暴亂。
風雲會起義軍攜難民攻入京城，提前預謀好一般，直搗京西朱門大戶，搶掠金銀無數，綁架人質無數。
皇城危矣。
陳景谌得知消息後，枯木般的身子徹底支撐不住，
吐出一口黑血便倒地不起。
太後也暈了過去。
李舒然急得團團轉:「不行叫我爹來保護我們吧。」
我笑了:「你爹一介文臣，他拿什麼護你，拿他積年累月貪汙受賄的銀兩砸S叛軍麼？」
李舒然怔愣住，一張利嘴說不出任何話來。
我和溫箏對視一眼，各自披上了戰甲，皇宮內有我二人在，任誰也進不來宮門。
整備齊全之時，綠竹飛奔而回。
我是派她去護衛正守在陳景谌病榻前的寶珠的。
綠竹前所未有地慌亂:「娘娘!公主奉王命攜禁衛軍出宮平叛了!」
我腦中哄的一聲，一時間世間俱靜。
我難以置信。
「陳景谌昏迷不醒，她奉的什麼王命!」
綠竹跪倒在地:「公主自己寫的聖旨，
自己蓋的玉璽，娘娘，奴婢攔不住她。娘娘，咱們快去追吧!」
我眼前一黑，被溫箏和青雲扶住。
壓下心中驚惶，我咬牙道:「追。」
溫箏提刀便趕。
青雲卻拽住我的衣袖。
我怒目而視，對上青雲心虛的眼，電光火石間忽然想起來什麼。
風雲會!
青雲!
十年前，風雲會隻是打著清君側名頭的一個小幫會，沒想到十年間竟發展出了如此龐大的勢力。
青雲是其中一個小首領，奉命進宮刺S於我。
我早知曉他們的存在，也知曉他們的計劃，但我自覺罪不至此，於是在青雲進宮無門之際，幫了她一把。
我讓明家屬下帶話給她，你去看一看，看看你要S的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這一看便是十年。
我望向青雲，短短一瞬我心內思緒萬千，責問已然出口:「你率風雲會造反便造反，何故要帶累我的女兒？十年來，我待你不薄。十年來，難道還叫你看不清我的為人？」
青雲瞬時紅了眼眶，倉皇跪到在地:「娘娘!你早就知道我是青雲會的人……我若早知您知曉……」
我仰天閉目。
她上前抱住我的腿，埋首道:「娘娘不必擔心，公主不會有危險，今日之事全在公主掌控之中，風雲會首領也非我，而是公主。」
我瘋了。
我險些瘋了。
我都聽到了什麼？
青雲接著道:「我隨公主出宮不過幾日，她就發現了我的秘密，她以要告知您我的真實身份相威脅入了風雲會，不過幾月就當上了首領。
娘娘，您或許不信，我打不過她。我打不過一個十歲的孩子，嗚……」
我耳邊風聲呼嘯，耳鳴聲不斷。
我都聽到了什麼？
我的女兒。
我的寶珠。
是起義軍的首領。
今日起義軍造反，是她自導自演。
她，皇朝的公主，造自己家的反。
奪權。
對了，她在奪權。
她才十歲!
我不再聽她多言，極速出宮，寥寥幾眼望向戰局，便已清楚這真的不過是場戲。
不過是幕後之人仗著對京都城事無巨細的了解，不過是某人本就熟悉文武百官的軟肋並能精準拿捏。
混亂人群之中，我與寶珠遙遙對視。
她朝我眨了眨眼。
我嘆了口氣，
冷靜下來，傳令溫箏相隨，而我手持短刃，回身趕往帝王寢宮。
18
陳景谌安靜睡去的樣子，倒有幾分年輕時的顏色。
幼時，我跟隨父母徵戰四方，皮相糙脾氣也糙，和京都的貴女壓根不合群。
宮宴上被排擠，是陳景谌替我解圍。
暫住宮中那段日子，是他的母親照拂於我。
先帝病重，諸王奪位，我爹勸我不要選他。
他為人慵弱，但比之其他王爺，已是最良善的一位了。
我問我爹，還有更好的人選嗎？
我爹嘆了口氣，確實沒有了。
武將歷朝歷代都被君主忌憚。陳景谌上位後，我父親雖被削軍權，但官位未變，爵祿不減，全家性命無礙。
可我為此付出的代價，是頂著妖妃的名頭，替他承擔本屬於他的罪責，
並永遠不能生出有明家血脈的兒子。
我不能一輩子都這麼過。
我半生都在為將來打算，後路我想了不止一條。
但到最後，變數竟出在了我的女兒身上。
我心裡隱隱有個答案。
卻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我看向永遠不會再回應我的陳景谌，問道:「你我皆非好人，怎麼生出來個聖人？」
19
寶珠與風雲會叛軍談和，朝中交出蠹臣，叛軍撤離京都。
午門外人頭砍了一天。
長安街血流不斷。
她再回宮時，立寶珠公主為皇太女的詔書已經寫好。
我遞給她。
她卻沒有接，一雙清凌凌的大眼睛緊緊注視著我。
「母妃，您本意讓這江山姓陳，還是姓明呢？
」
我無力地笑了:「都行，看你。你想姓陳就姓陳，想姓明，你現在改姓也來得及。」
寶珠朝我跪下，拜道:
「母親，女兒不孝,教您憂心了。
「可我朝之中,父皇慵懦無常、母親心有掛礙,祖父剛勇不通文政,大哥教條不知變通,惟有我聰慧無雙,文武雙全，年少尚能成大事，實乃良主不二之選。然朝綱不認女主,孩兒隻得铤而走險。」
我扶額嘆氣:「本懷疑你根本不是我生的,但聞這些不要臉的話，我又確定你的的確確是我生的了。」
寶珠輕笑起來。
我喚她起來:「你說得沒錯,是母親看輕了你。從今以後,你真的是天下之主了。」
寶珠卻輕輕搖了搖頭:「母親,您還沒有回答我，您欲天下陳也？明也？」
我不明所以。
寶珠站起身,躬身一拜，面容敦肅:
「母親,這天下既不姓陳,也不姓明。而姓民。
「我自幼便由先生教導:民為邦本，本固邦寧。
「聖人無常心,以百姓⼼為⼼。
「治政之要在於安民，安民之道在於察其疾苦……
「外祖⽗駐邊多年,現在邊疆平定，是時候還朝休養⽣息了。請給百姓一段喘息的時間吧,孩兒替天下萬民，拜謝明將軍了。」
我閉了閉眼。
「都聽你的。」
20
寶珠登基並不順暢。
但她小⼩年紀,雷霆⼿段,不服她之⼈,她將其請出太和殿外:「請諸位赴S。」
……
卻也不能總S⼈。
寶珠為穩固朝野,封陳琮做攝政王。
還是要慢慢來。
陳琮很滿意攝政王的⾝份,他輔佐寶珠，恰似從前教導她課業一般無二,讓他覺得很有成就感。
青雲和綠⽵覺得不妥:「娘娘,當年我們畢竟S了他的母親，他真的不會有異⼼嗎？」
沒錯，林淑妃不是被雷劈S的，是⻘雲改造的炮⽵炸S的。
我搖頭道沒關系，當年的炮⽵還有剩呢。
且林淑妃⼀命還一命,很公平。
冤冤相報何時了。
……
寶珠沒有賜S李丞相,不過免了他的官，查封了他全部家產,貶他回鄉養老。
還是看在李舒然的⾯⼦上。
但李舒然仍然很不滿意。
於是寶珠陛下下朝回宮後,
馬不停蹄去哄她的李娘娘:
「李娘娘笑一個吧，別生⽓了,你這些年給我的寶貝我可沒充公，我還給你還不⾏嗎？
「漂亮姨姨，你真生我⽓呀？
「我母親說,我⻓得最像你啦……」
站在門外的我搖了搖頭。
巧言令色的小丫頭。
但真像我。
話到此處，事到如今，我也算功德圓滿。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