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宋明狠狠地推了我一把。
我身子一歪，撞在奈何橋的欄杆上，手裡的號碼牌差點掉進忘川河。
手裡這張紅色的牌子，是投胎通道的VIP票。
“宋明，你幹什麼？”我站穩腳跟，盯著他。
宋明沒理我，轉身去拉身後那個豔麗女鬼。
“柔柔，馬上就好，乖，等我一會兒。”
然後扭頭看向我。
“快，阿錦，趁現在孟婆不在，把這牌子給我。”宋明伸手就來搶我手裡的紅牌。
我手一縮，讓他抓了個空。
“這是我的牌子。”我皺眉看著他，“宋明，我們排了五百年。
你現在是要幹什麼？？”
五百年。
在地府這種暗無天日的地方，我幫他擋了多少次陰差的盤查，幫他修補了多少次快要消散的魂魄。
好不容易熬到孟婆搞改革，開了這個VIP通道，我拼了命工作換來這一張票。
說好了一起投胎，做一世夫妻，再續前緣。
宋明皺起眉頭，不耐煩地開口，“阿錦，你別鬧了行不行？柔柔身體弱，受不了地府的陰氣。這投胎名額隻有一個，當然是先給她。”
“隻有一個？”我笑了，“這牌子是雙人票，你不知道？”
宋明愣了一下，隨即眼神閃爍，“雙人票那就正好。我和柔柔一起去。”
我盯著他的臉，
想從這張陪伴了五百年的臉上找出一點愧疚。
沒有。
隻有理所當然和迫不及待。
“你說什麼？”我冷眼看著他。
宋明挺直了腰板，把柔柔護在身後，“我說，我和柔柔一起去。你身體好，在地府都混熟了，再等個幾百年有什麼關系？柔柔不一樣，她生前是富家千金，和你我不一樣，吃不了這種苦。”
柔柔從他身後探出頭，可憐巴巴地望向我，“姐姐，你就成全我們吧。明哥說了，他這輩子最愛的人是我。你這麼愛明哥，肯定希望他幸福對不對？要是明哥不開心，你留他在身邊也沒意思呀。”
我看著這一對男女，胃裡一陣翻騰。
“我愛他？”我指著宋明，
“我養條狗五百年也知道衝我搖搖尾巴，結果養出他這麼個白眼狼？”
宋明臉色一沉，“阿錦，說話別這麼難聽。做鬼要有自知之明。這五百年是我欠你的，等我投胎去了富貴人家，以後每逢清明重陽，多給你燒點紙錢就是了。”
他說得輕巧。
好像這五百年的相守和付出，就值幾疊冥幣。
“燒紙？”我把玩著手裡的紅牌，“宋明，你是不是忘了，這VIP通道是誰負責的？”
宋明嗤笑一聲，眼裡滿是輕蔑，“不就是個孟婆攤子上熬湯的臨時工嗎？你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把牌子給我，別逼我動手。”
周圍排隊的鬼魂開始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柔柔挽著宋明的胳膊，眼圈一下子紅了“明哥，姐姐是不是生氣了？要不算了吧，我……我願意等你，哪怕魂飛魄散我也願意。我不能讓姐姐恨你。”
宋明一聽這話，心疼得不行，轉頭瞪我，“你看看柔柔多懂事！再看看你，斤斤計較，哪有一點愛我的樣子？”
“我斤斤計較？”我把紅牌往桌上一拍。
“宋明，五百年前你是個窮書生，病S在破廟裡，屍體都要臭了。是我給你收的屍，給你燒的紙，讓你沒成孤魂野鬼，沒被野狗分食。”
“三百年前，陰差查黑戶，是我把你藏在孟婆的湯鍋底下，我自己被滾湯燙得脫了一層皮，到現在背上還有疤。
”
“一百年前，你魂魄不穩差點消散，是我去求判官，用我百年的修為換你沒事，我不眠不休守了你三個月。”
我每說一句，宋明的臉色就難看一分，周圍鬼魂的議論聲也大了一些。
但他很快就一臉的不耐煩，“行了行了，陳芝麻爛谷子的事，你還要念叨多久？我都說了，下輩子補償你。我現在要帶柔柔去投胎，你趕緊把票給我。別耽誤吉時。”
柔柔也跟著幫腔，“是啊姐姐，施恩不圖報才是美德嘛。你這樣挾恩圖報，明哥會有壓力的。愛一個人就要放手，你這樣S纏爛打，真的很醜。”
我報以冷笑，“你們休想從我手裡拿到vip票！”
宋明眼珠子一轉，
突然提高了嗓門，對著周圍排隊的鬼魂大喊起來。
“大家評評理啊！”
宋明指著我，“這個女鬼，仗著自己在孟婆手下打雜，就公報私仇！卡著我們的投胎名額不放！”
周圍的鬼魂本來就等得焦躁，一聽這話，目光瞬間都不善起來。
宋明見有人看，演得更起勁了，“我和柔柔真心相愛，這女人非要插足，還拿以前那點小恩小惠威脅我！我不答應跟她好，她就不讓我們投胎！這是濫用職權！這是地府的霸凌！”
柔柔也捂著臉哭得梨花帶雨，“我們也不想插隊，是這位姐姐手裡拿著VIP票不給我們……明明說好這票是給明哥用的……”
人群裡開始有了罵聲。
“太過分了，臨時工這麼囂張？”
“就是，人家真心相愛，這女的怎麼這麼不要臉。”
“這種人就該下十八層地獄，還在這兒管投胎？”
更有幾個脾氣暴躁的惡鬼，挽起袖子就要往前面衝，“把票交出來！別耽誤大家時間！”
場面一下子亂了。
宋明站在人群前面，得意洋洋地看著我。
“阿錦，你不過是一個熬湯的臨時工，真耽誤了大家的投胎吉時，你擔得起這罪過嗎？”
周圍的鬼魂更加激躁。
“搶了她的票！搶了她的票！”
“趕緊滾！
一個臨時工居然敢延誤我們投胎？！”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鐵鏈拖地的聲音，哗啦哗啦，刺耳得很。
兩個青面獠牙的陰差分開人群走了過來，手裡的哭喪棒指著這邊，“吵什麼吵！孟婆莊前喧哗，想去油鍋裡洗個澡嗎？”
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宋明眼睛一亮，趕緊迎上去，指著我告狀，“兩位差爺！我要舉報！這個臨時工私扣投胎VIP票，利用職務之便勒索鬼魂，還要強拆我們這一對苦命鴛鴦！”
陰差看了看宋明，又看了看柔柔，最後目光落在我身上。
左邊那個陰差皺眉，“怎麼回事？趕緊處理了，別堵在這兒。”
宋明立刻挺直腰板，對我喊道，“聽見沒有？
差爺讓你趕緊處理！把票給我，讓我們過去！”
柔柔也擦了擦眼淚，走過來伸手就要拿桌上的紅牌，“姐姐，別犟了，差爺都發話了。”
我淡淡地掃了那兩個陰差一眼。
陰差看清我的臉，臉色一變，剛才的兇神惡煞瞬間收斂，下意識就要彎腰行禮。
我輕輕搖了搖頭。
陰差也是鬼精，硬生生止住了動作，隻是不再催促，退到了一邊抱著膀子看戲。
宋明沒看懂這裡面的門道，隻當陰差是默許了他的行為。
“快點！”宋明催促道，“晚了我們就趕不上好時辰了！”
看著現場的混亂，我心生一計。
“你們想好了？確定要用這張vip票投胎？
”我坐回椅子上，拉開抽屜，拿出一本厚厚的冊子。
宋明見我坐下拿冊子，以為我終於服軟了，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這就對了嘛。”他拉著柔柔一屁股坐在我對面，“阿錦，你也別覺得委屈。等我成了豪門大少爺，以後多給你燒幾個帥氣的紙人，肯定不會虧待你。”
我翻開冊子，“問你去哪家，廢話真多。”
宋明興奮地搓著手，“要去就去最好的。上京李家，首富那個李家！聽說李家大少奶奶懷的是雙胞胎，我和柔柔正好過去，龍鳳胎，青梅竹馬，天造地設！”
柔柔羞澀地低下頭，推了宋明一下，“哎呀明哥，龍鳳胎怎麼做夫妻呀？”
宋明一拍腦門，
“對對對，高興糊塗了。那就……我去李家，你去隔壁王家，王家也是豪門，兩家是世交，正好聯姻！”
我看著他那副已經在做豪門夢的嘴臉，胃裡又是一陣惡心。
“上京李家是吧？”我在冊子上找到這一頁，提筆寫下這幾個字，“王家是吧？”
“對對對！”宋明SS盯著我手裡的筆，生怕我寫錯一個筆畫，“阿錦，這可是關系到我和柔柔的終身大事，你字跡工整點，別讓閻王爺看不清。”
柔柔也湊過來，“姐姐，麻煩你了哦。”
我抬頭看了她一眼，“放心，我這人辦事，最講究精準，絕對讓你們終身難忘。
”
3.
宋明看著我在冊子上寫寫畫畫，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濃。
“等我成了李少，我要天天吃鮑魚翅肚，住五百平的大別墅，出門坐豪車。”他憧憬著，完全沉浸在幻想裡。
旁邊的女鬼柔柔也是一臉向往，“明哥，咱倆以後就是人上人！和這些髒兮兮的窮鬼可是一個天一個地！”
“柔柔說得對！”宋明瞟了我一眼，“不像某些人，一輩子隻能在這陰森森的地府熬湯，滿身都是那股洗不掉的藥味。”
我不由地曬笑。
看來他是真把我當成被他踩在腳底下的踏腳石了。
“好了。”
我合上冊子，
“去那邊領湯吧。”
我指了指旁邊的湯鍋。
那鍋湯熬了整整七七四十九天，原本是為了我和宋明準備的。裡面加了上好的忘憂草和固魂液，不僅能忘掉前塵往事，還能修補魂魄，讓來世身體健康，百病不侵。
現在，便宜這對狗男女了，不過嘛，我得加點料。
宋明拉著柔柔站起來，看都沒看我一眼，拿著紅牌就直奔湯鍋而去。
“慢著。”
我開口叫住他們。
宋明回過頭，一臉警惕，“又怎麼了？手續不是辦完了嗎？你別想反悔。”
“湯得趁熱喝。”我端起兩個碗，親自盛了兩碗湯遞過去，“而且，這VIP通道的規矩，喝湯前得發個誓。
”
“發誓？”宋明皺眉，“發什麼誓？地府哪來這麼多破規矩？”
“這是為了保證投胎質量。”我笑眯眯地說，“發誓你們下輩子一定不離不棄，生生世世都要糾纏在一起。不然這湯藥效不夠，投胎容易出岔子，萬一投成兩個仇家，那多不吉利。”
柔柔一聽，立刻舉起手，滿臉的感動，“我發誓！我和明哥下輩子，下下輩子，永生永世都要在一起，絕不分開！誰要是先變心，誰就……”
“好！我也發誓！”宋明打斷她，急切地舉手，“若違此誓，天打雷劈！不管貧窮富貴，我和柔柔都要在一起！
”
“好，很好。”
我把碗遞到他們手裡，“喝吧，這湯可是好東西，別剩。”
宋明接過碗，貪婪地看著那清澈透亮的湯水。
“柔柔，幹杯。慶祝我們璀璨的人生！”
宋明跟柔柔碰了一下碗。
“明哥，來世見。”柔柔含情脈脈。
兩人一仰頭，咕咚咕咚把湯喝了個精光。
我站在旁邊靜靜地看著。
喝完湯，兩人的魂魄開始變得透明，周身泛起一圈圈的光暈，這是即將投胎的徵兆。
宋明把碗往地上一扔，指著我大笑，“阿錦啊阿錦，你也就配在這個破地方熬一輩子湯！等我成了李家大少，
我會記得給你燒個紙糊的男人的，讓你也嘗嘗男人的滋味，哈哈哈！”
柔柔也掩嘴輕笑，“姐姐，別太羨慕我們哦。畢竟命這種東西，是強求不來的。有些人生來就是享福的命。”
他們的身體越來越淡，最後化作兩道白光，衝向了輪回井。
我看著那兩道消失的光芒，臉上的笑容終於不再掩飾，徹底綻放開來。
“羨慕？”
我重新翻開那本《投胎意向書》，拿起那支專門用來勾畫生S的朱筆。這支筆，是判官特批給我的。
因為孟婆年紀大了，老眼昏花，這些瑣事早就全權交給我處理。
也就是說，轉人轉畜都在我一念之間。
“想去豪門？”
我冷笑一聲，
手中的朱筆重重落下。
一個**的紅叉，蓋住了上京李家和上京王家。
然後我工工整整地寫下一行字：畜生道。
“阿錦，辦完了？”
身後孟婆拄著拐杖，慢悠悠地從裡屋走出來，看了一眼我手裡的冊子。
“嗯，婆婆。”我合上冊子，神色平靜，“剛才有兩個插隊的，鬧騰得厲害，我給他們安排了個好去處。”
孟婆眯著眼睛看了看輪回井的方向，“那兩個人身上怨氣不重，就是貪念太盛，心術不正。你給安排了哪一家？”
我扶著孟婆坐下，給她倒了杯茶，“他們說想做青梅竹馬，想從出生就在一起，想吃穿不愁，想有人伺候。”
孟婆點點頭，
“要求倒是不低。這年頭，這種好人家可不好找。”
“是啊。”我笑了笑，“所以我特意給他們挑了個最符合的地方。”
“哦？哪家？”
“上京張屠戶家。”
孟婆一口茶噴出來，“張屠戶？那不是……”
“對，就是那個遠近聞名的養豬大戶。”我慢條斯理地收拾著桌上的茶水漬，“張屠戶家剛進了兩頭種豬，待遇可好了。每天有人定時喂食，有人打掃豬圈，不用幹活，吃了睡睡了吃。而且就在同一個圈裡，真正的朝夕相處，青梅竹馬，連睡覺都得擠在一塊。”
孟婆愣了好一會兒，
突然笑得前仰後合，“你這丫頭，損，太損了！不過……解氣！”
我也笑了。
宋明和柔柔既然那麼想在一起，那麼想不勞而獲，那做豬確實是最好的選擇。
畢竟，做人是要負責任的。做豬不用,隻要長肉就行了。
“對了婆婆。”我把冊子放回抽屜鎖好，“那兩個人喝的湯裡，我加了點料。”
“加了什麼？”孟婆好奇地問。
“一點通靈散。”
孟婆瞪大了眼睛，“那東西……喝了可是能保留投胎前的記憶的！”
“是啊。”我勾起一抹笑，“既然是真愛，那就得明明白白地愛。要是忘了前塵往事，那多沒意思？他們不是發誓要生生世世糾纏嗎？我就幫他們記清楚這誓言。”
試想一下。
當宋明和柔柔睜開眼睛，發現自己不僅沒有躺在豪門的嬰兒床上，反而趴在充滿豬屎味的稻草堆裡。
而且，他們還清楚地記得自己是誰，記得那個豪門夢，記得彼此的誓言，記得剛才對我的嘲諷。
那場面，一定很精彩。
“青梅竹馬？”我呵呵一笑，“一對被圈養的豬，應該也算吧？”
孟婆搖了搖頭，嘆了口氣，“你這丫頭，也是被傷透了心。罷了，這兩個禍害送走了也好。對了，判官那邊剛才傳過話來，說你這五百年表現優異，這個月的業績考核又是第一。上面有意讓你轉正，接我的班。”
我動作一頓。
“接班？”
“是啊，我老了，也該退休享清福了。”孟婆拍了拍我的手，“這奈何橋，以後就是你說了算。”
我深吸一口氣，看著眼前這座古老而滄桑的橋。
五百年。
為了一個男人，我甘願在這裡做一個卑微的助手。
現在，那個男人去做了豬。
而我，即將成為這裡的主人。
“好。”我點了點頭，“婆婆您放心，我一定把這碗湯熬好。”
至於宋明和柔柔。
既然這VIP通道是我開的，那我也得負責到底。
我從懷裡掏出一面鏡子。
這叫塵世鏡，能看到投胎之人的現狀。
我也想看看，這對豪門情侶在豬圈裡的生活過得怎麼樣。
鏡面一陣波動，畫面逐漸清晰。
是一個光線昏暗的棚子。
四周是半人高的木柵欄，地上鋪著厚厚的稻草，但依然掩蓋不住那股濃烈的腥臊味，屎尿混合發酵的味道直衝腦門。
兩隻粉嘟嘟的小豬仔正擠在角落裡，哼哼唧唧。
其中一隻體型稍大的公豬仔，正拼命往母豬懷裡拱著求食。
但這隻公豬仔剛拱了兩下，突然僵住了。
緊接著，它猛地抬起頭，那雙綠豆大的眼睛裡充滿了震驚和迷茫。
是宋明。
看來通靈散起效了。他醒了。
“這是怎麼回事！這是哪裡！我的手呢？！”
宋明嘴裡發出的不是人話，而是急促且尖銳的豬叫聲，“哼兒——哼兒——！！”
他想站起來，但四肢軟綿綿的，蹄子在滑溜溜的稻草上根本使不上力，隻能在稻草堆裡撲騰。
這一撲騰，旁邊那隻母豬仔也被吵醒了。
那是柔柔。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大概是覺得冷，本能地往宋明身上蹭，嘴裡還在嘟囔，“明哥，別鬧……人家還要睡美容覺呢……”
當然，發出的聲音也是一串哼哼。
然後，她也愣住了。
她看到了宋明。或者說，她看到了一隻粉紅色的豬頭，正SS地盯著她。
兩隻豬，大眼瞪小眼。
畫面一度非常詭異。
終於，柔柔反應過來了。她低下頭，看到了自己粉紅色的蹄子，還有那圓滾滾、沾著稻草的肚子。
“嗷——！！！”
一聲悽厲的豬叫聲劃破了豬圈的寧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