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嫁入侯府前。


 


我去寺裡求平安,竟意外被一隻男鬼附了身。


 


「你是說,你要給魏驍做妾?」


 


他冷哼的聲音從我的平安符裡傳來,帶著一絲訝然。


 


我意外道:「你還認識侯爺?」


 


「……打過交道。」


 


「你是怎麼S的?」


 


他沉默了。


 


我正懊惱自己問得過於冒昧時,他卻幽幽地開口:


 


「要麼等你進了侯府,幫我問問他?」


 


1


 


施永慈不知道自己是怎麼S的。


 


他最後的記憶停留在玄都寺後山,伺候魏老夫人下馬車後不久,有丫鬟來送茶水。


 


「等我再『睜開眼』,就已經在許願池底了。」


 


「等等,你是說,你是文昌侯府的馬車夫,

S在了玄都寺的許願池裡?」


 


我頗覺驚奇,捏著剛求來的平安符左看右看。


 


「嘿嘿,朝雲,這裡面進了一隻鬼耶。」


 


朝雲縮在屋子一角,小臉愁得像苦瓜,比鬼還難看。


 


「小姐,有鬼你還笑,趕緊扔了它行嗎?」


 


「那怎麼行,他是我求平安求來的,說好了會保我平安無虞的。」


 


沉默。


 


我用力搖了搖平安符:「施永慈!你說話呀!」


 


「……那不是我的原話。」


 


哦,要這麼說也對。


 


施永慈的原話是,許願池底積聚了經年累月的願力與執念,他的鬼魂被困在了那裡,沒法自行前往地府。


 


在裡頭待了幾個月,和水底一隻靈龜聊對了眼。


 


我往許願池裡扔銅板的時候,

剛好扔到了靈龜的背上。


 


靈龜就靈機一動,給我倆結了個陰契,讓施永慈好歹先從池子裡出來,否則隻能幹等著灰飛煙滅。


 


等陰契期滿,我作為契主若是平安無虞,施永慈便能順利投胎去了。


 


朝雲又急又氣,指著我的平安符罵:「小姐,這龜兒子是拿你當跳板呢!」


 


手裡的平安符好像一下變涼了幾分:「你罵誰龜兒子?這又不是我的主意。」


 


「那老烏龜瞎裝什麼好人啊!」


 


「……人家是靈龜。」


 


「停停停!」我手刀往空氣中一劈,好言相勸,「反正已經這樣了,你要是能保我平安,那我肯定也不虧。」


 


沉默。


 


「喂,一提這個你就裝S是不是?」


 


「已經S了。」


 


「對不起。


 


「……」


 


「咳咳,」我給彼此一個臺階,「所以你是不是會預知點未來,或者幫我除病消災?」


 


我雖然從小體弱,但總是不安分,三天兩頭把自己折騰病了。


 


再過不到半月,我還要嫁給那個傳聞中陰鸷病態的文昌侯魏驍作妾,心裡實在沒底。


 


「唔……會一點。」


 


「怎麼說?」


 


「裝神弄鬼會一點。」


 


「……」


 


見我不說話,施永慈誠懇地追問:「夠用了吧?」


 


「也行吧。」


 


朝雲的眉毛擰成了一條破抹布:「小姐,這人,不是,這鬼一點也不靠譜。」


 


「算了,從來靠人不如靠己,朝雲,

這道理咱們不是早知道了?」


 


朝雲不說話了,眼睛慢慢耷拉下去。


 


空氣安靜片刻,平安符裡傳來一聲尷尬的清咳。


 


「那什麼,我還是有點用的。靈龜說體弱之人最適合結陰契,因為陰氣相衝,契主反而能漸漸強健起來。」


 


朝雲一聽,更是戳到了痛處,絮絮叨叨罵開:


 


「那不正合了那魏老夫人的意!她想抱孫子想得不得了。


 


「就是那柳扶光和崔知意生不了,她才厚著臉皮找太後,太後點了我們朱府的名,小姐才被推出去的。


 


「我就盼著小姐過順意的一生,才不要她變成個生養的工具……」


 


「等等。」施永慈的聲音突然冷肅起來,打斷了朝雲。


 


「你家小姐要嫁的人,是魏驍?」


 


2


 


魏驍的祖上是三朝老臣,

被封為文昌侯,歷代承爵。


 


他母親魏老夫人和當今太後在年輕時乃是閨中密友,時不時就被召進宮敘話,非常得臉。


 


柳扶光是宰相的獨女,據說一直被魏驍放在心尖尖上,是十裡紅妝娶進侯府的,但一年以來肚子沒有一點動靜。


 


姨娘崔知意倒是有了身孕,然而不知道受了什麼刺激,兩個月前竟然小產了。


 


魏驍不急,魏老夫人急,腆著臉求來太後懿旨,要再給她兒子娶個能生的貴女做妾。


 


我的身體顯然不太適於生養,但我小娘S得早,我被養在嫡母膝下,她不樂意讓自己的女兒做妾,便讓我去。


 


她說:「令雀,這是你報恩的機會。若不是名義上嫡女的身份,你連侯府的門檻都摸不著。」


 


大姐姐令鶴,二姐姐令鵬,名字裡都是美麗大氣的鳥兒。


 


她們的天空更加自由。


 


「小雀兒,謝謝你。」


 


「我們做姐姐的沒嫁,你先嫁了,這是你的福氣呀。」


 


那日一回到房中,朝雲的眼淚就滾了下來,她把帕子往地上一摔,哭著嚷:


 


「欺人太甚!要真是福氣,她怎麼自己不嫁?!」


 


我覺著她可愛,不禁笑了笑,倒了兩杯茶,拉著她坐在身邊。


 


「朝雲小姐脾氣真大呀,來,快喝口茶順一順。」


 


朝雲又哭又笑,吹出一個鼻涕泡:「小姐,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打趣我。」


 


我雖然從小分不到父親的寵愛,也不招嫡母待見,但反而因為沒人管,過得更自在,溜出府逛街、上樹掏鳥蛋這些事沒少幹。


 


隻是總免不了受寒發熱或摔得鼻青臉腫。


 


每到生病的時候,全府上下隻有朝雲會心疼我、照顧我。


 


沒人給我請郎中,

她甚至倒貼自己的工錢去給我抓藥。


 


有一回我燒了三天沒退,已經開始說胡話了。


 


她跪在嫡母門前磕了三個時辰的頭,膝蓋和額頭全在流血,硬是給我請來了郎中。


 


從那時起我就決定了,朝雲就是我的親姊妹,我就算不在意自己的處境,也不能讓她受了虧待。


 


但在皇權宗族的牢籠中,一隻小雀兒能做什麼呢?


 


我隻能安慰她。


 


「朝雲我問你,我在朱家過得好不好?」


 


「不好!非常不好!」她斬釘截鐵,狠狠地搖頭。


 


「那是因為朱家本身不好,對不對?」


 


她抽抽搭搭,狠狠地點頭。


 


「那我現在要離開朱家了,這不是好事嗎?」


 


朝雲愣住了,「可是」了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懊惱道:「哎呀小姐,

你這話就是有哪裡不對。」


 


我哈哈大笑:「是對的,凡事往好了看嘛。離開朱家,當然是件好事。」


 


「那之後呢?」


 


「之後嘛……」我拍了拍她的手,「肯定會越來越好的。」


 


關關難過,關關過。人總得往前看,才有盼頭。


 


而現在我的盼頭不僅是離開朱家,我還想幫施永慈弄明白,他到底是怎麼S的。


 


「魏驍不是個善茬,你要嫁他,可得萬事小心。」


 


施永慈說得鄭重其事,我忍不住逗逗他。


 


「放心吧,我不會讓自己出事的,畢竟我要是出事了——你可就投不了胎了。」


 


聞言,他的聲音悶悶的:「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真是好心提醒你。」


 


我笑著答:「知道啦。

不過,你的S跟魏驍有關系嗎?是哪裡惹到他了?」


 


「我那天送老夫人去玄都寺禮佛小住,根本沒見到魏驍,我哪知道。」


 


施永慈沒好氣地說。


 


我更好奇了:「那你在後山的客堂,怎麼又會S在寺中的許願池裡呢?」


 


他很無奈:「這位小姐,我要是知道,這幾個月就不會這麼苦惱了。」


 


朝雲「哼」了一聲,冷嘲熱諷道:「我看是你自己偷摸喝了酒,不省人事,栽到池子裡溺S了。」


 


施永慈不說話了,朝雲瞪大眼睛「呀」了一聲:「不會給我說中了吧?」


 


片刻後,施永慈幽幽道:「你倒提醒了我,我喝了丫鬟送的茶,之後便沒有記憶了。若我真是不省人事時S的,那便是這茶有問題。」


 


「好!」我摩拳擦掌,「等我進了侯府就叫這丫鬟來問話,

為你討個公道。」


 


「……為我?」施永慈的聲音有一絲訝異。


 


「你知道她的名字嗎?」


 


「……我不知。」


 


「啊?」


 


「我不太記得了,好像是個花的名字。」


 


「這我上哪兒找去呀?」


 


朝雲急了:「小姐,可別惹禍上身了,鬼能是什麼好東西!」


 


「我現在也算是他的主子了,這是主子該做的。」我拍拍胸脯道,「放心,審時度勢嘛,我沒那麼莽撞。」


 


平安符上方的空氣似乎有一瞬的搖曳。


 


「我施永慈如今雖隻能憑依於這個平安符,但定會竭盡全力,護朱小姐周全。」


 


3


 


「過兩日春日宴,令雀就別去了,在家把嫁衣繡好。


 


飯廳裡,嫡母提起今年的春日宴,又不打算讓我與姐姐們同行。


 


每年春季,世子貴女們齊聚冠春園,吟詩遊船、賞花撲蝶,向來是最熱鬧的京中盛事之一。


 


我愛湊熱鬧,卻鮮有機會能去。


 


「可我嫁衣早就繡好了,去年和前年我就沒去——」


 


正想這麼說,冷不丁被腦海中一道聲音叫停了。


 


【不去的好。今年倒春寒來得晚,要是春日宴上惹了風寒,傷身子。】


 


這是我在外時施永慈與我溝通的方式,隻有我能聽見他的聲音。


 


我的話到嘴邊又「咕嘟」咽了回去,隻應了聲「是」。


 


回到房中,朝雲奇怪地問:「小姐怎麼連春日宴都不想去了?」


 


「哦,施永慈讓我別去。」


 


朝雲意外地瞪了瞪眼睛,

正要說什麼,廚房送來兩碗黑漆漆的湯藥。


 


「三小姐,夫人囑咐您按時喝藥。」


 


門一關上,朝雲就抄起碗準備倒花盆裡。


 


「這種讓人好生孩子的藥,咱們才不喝!把我的小姐當什麼了!」


 


【且慢。】


 


「且慢!」


 


朝雲疑惑地回頭看我,突然反應過來,咬牙切齒道:「施永慈,你別借我小姐的嘴說話。」


 


「哦。」施永慈及時改正。


 


「是這樣的,這藥聞著也不是隻能調理胞胎,更多是益氣補血、通經活絡的,對身體本身有好處,可以喝。」


 


我想了想,「行,朱家的藥我攏共沒拿過兩回,這特地給我抓的,喝了身體好,不虧。」


 


朝雲那句「別喝這破藥」還沒說完,我已經撈過碗咕嘟咕嘟全咽下去了。


 


她氣得吹胡子瞪眼:「小姐,

這鬼說的鬼話你也信啊?!」


 


「可不是鬼話。」施永慈一本正經,「我娘從前身體就不好,我總跑醫館,給她煎藥,有經驗的。」


 


朝雲拿拳頭狠狠地捶了捶桌上的平安符:「就你盼著小姐好是吧,就你是吧!」


 


我連忙拉過她的手揉著捏著:「小朝雲,怎麼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