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前頭那兩個,一個沒心肝,一個不爭氣,沒一個中用。


 


「驍兒昨夜願意同你圓房,看來你還算有點本事。」


 


她撇著茶沫,語重心長道:


 


「我年事已高,就想抱個孫子,看著我們魏家香火延續下去。


 


「你可得好好將養著,多讓驍兒宿在你處,等生了娃娃,你若想做平妻,哪怕是想把持中饋,我都可以給你撐腰。」


 


我垂著眼,聽見她嘬茶水的聲音。


 


「咱們女人啊,出閣前依傍父兄,嫁人後依傍丈夫兒子,一輩子總歸這麼點子事。


 


「你安安分分地,做好你該做的,我這個做婆母的不會虧待你的。」


 


「是,令雀謹記。」


 


謹記。


 


不是所有人都把做人妻子、一家主母當作生而為人的追求。


 


謹記。


 


不要因為自己迫不得已的來路,

便強求她人也踏上如此歸途。


 


我原本還以為,魏驍與柳扶光是伉儷情深,隻是一直運氣不好,沒能懷上孩子。


 


昨日才明白過來,柳扶光也隻是另一隻雀兒,另一個我罷了。


 


就算得了風光無限的偏愛,不是我所求,終是我負累。


 


來到聽竹院,本想著會見到一位幽怨的婦人。


 


但廳堂中,柳扶光眉目溫和,一身素淨的衣裳在晨光裡泛著淡淡的柔霧。


 


她輕輕彎起嘴角,溫聲問:「令雀,對嗎?」


 


7


 


對上她平靜無瀾的目光,我不自覺地心頭一緊。


 


「是、夫人。」


 


她輕笑一聲:「你若是不嫌棄,和知意一樣叫我扶姐姐就行。」


 


我不知她是何意,一時沒有應答,隻聽施永慈在我腦中說:


 


【夫人是個很好的人,

你大可以放心。】


 


我一時沒叫她,柳扶光似是怕我為難,很快轉了話題。


 


「昨夜,因著我的緣故,大概是委屈你了。」


 


我忙道:「沒有的事,侍奉侯爺,原是本分。」


 


「是嗎。」她淡淡應一句,聽著有些欲言又止,「燕雀安知鴻鵠之志。」


 


我詫異抬眼看她。


 


這句話,從姐姐們會識字念書起,就成了她們時不時用來嘲弄我的話。


 


我沒想到會冷不丁從柳扶光嘴裡聽見,仔細探究她的神色,竟從她眼中看見了歉意。


 


「不知你是否也想過,鴻鵠又安知燕雀之志?」


 


我心頭一動,一時無從應答。


 


她接著說:「我做不了那勉強之事,隻希望你也不必勉強自己。」


 


她移開眼,看著虛空中的某處。


 


「從前我與他隻是沒有情,

但他的欺騙與傲慢實在讓我對他心生厭惡。


 


「你要是受了委屈,可以來找我。我們雖不是生來的姊妹,但可以做彼此的姊妹。」


 


她平和、淡然,哪怕昨夜或許受了比我大得多的委屈,卻寬宏地反過來叫我向她傾倒苦水。


 


這樣好的人,這樣好的人,為何也要在此處受磋磨?


 


「扶姐姐,」我喚回她的目光,「令雀雖無鴻鵠之大志,卻也不願做那隨波逐流的庸俗之輩。」


 


原本還有些奇怪,施永慈應當也很少與柳扶光有接觸,為何能說出「她是個很好的人」這樣的話。


 


嫡母、嫡姐、婆母,人人叫我安分守己。


 


隻有柳扶光,明明隻是初見,卻願意在身不由己之中,仍誠摯地提醒我,不必勉強自己。


 


她笑笑,說:「我平日裡無事,喜歡做做女紅,你若有興趣,

隨時過來便是。」


 


我很是感懷,正要點頭,門外響起一道嬌媚的女聲。


 


「扶姐姐——」


 


一支繞金紅瓷海棠釵明豔豔地轉進門來,它的主人將眼波落在我的臉上,頓時剎停在原地。


 


她打量著我,眼中說不出的防備。


 


「知意,這是令雀,」柳扶光開口道,「昨日剛進門——」


 


「我知道。」崔知意冷不丁打斷了柳扶光,踱著步子自顧自坐在她的下首,「聽說侯爺昨夜去了她那兒?」


 


明明是看著我,卻沒有在問我。


 


柳扶光也愣了愣,道:「他昨夜又喝了許多酒。」


 


崔知意不以為然,在鼻子裡「哼」了一聲。


 


「侯爺這會兒又想要別人的孩子了?」她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好心提醒你,可別像我從前似的,以為有個孩子就能讓他喜歡你。」


 


我原以為她誤會我和她爭寵,可如此聽來,反而不知她是何意。


 


「我與侯爺並無情意,何來討他歡喜一說?」


 


崔知意的目光在我臉上逡巡,毫不客氣地警告我:


 


「我不管你心裡到底在想什麼,若是想靠孩子拿捏中饋,或是傷害了扶姐姐,我第一個不饒你。」


 


「知意!」柳扶光蹙了眉,「令雀不會是那樣的人。」


 


我身後的朝雲早就憋得大喘氣,竟不管不顧地開口反駁:


 


「崔姨娘,我家小姐最是心善,你不了解她,為何惡語傷人?」


 


「朝雲!」我嚇了一跳,低斥她一聲,隻怕她禍從口出,被人記恨。


 


「崔姐姐,」我起身行了個禮,「姐姐說的我都明白,且深以為然。

這丫頭跟我一起長大,沒分寸慣了,是我管教不嚴,還請姐姐不要怪罪於她。」


 


久久,崔知意沒有說話。


 


我抬眼看過去,隻見她望望朝雲,又望望我,神色復雜,眸中似有淚光。


 


「好了,一場誤會。」柳扶光柔聲說,「知意,不想了。」


 


「可是……可是我真的很想木棠,是我害了她……」


 


崔知意方才還咄咄逼人,這會兒一開口,竟帶了哭腔,話一說完,淚珠就跟斷了線般噼啪往下掉。


 


柳扶光忙按著她坐下,示意我告辭。


 


「她小產完不久,情緒不太好,你先回吧。」


 


我帶著朝雲匆匆離開。


 


路過小花園,下人們剛剛灑掃完,此處僻靜無人。


 


我坐在亭下,

看亂蝶飛紅,正想理一理思緒,忽然感覺荷包中竄出個什麼。


 


一晃眼,隻見面前似乎多了個半透明的實體。


 


「我想起來了。那個給我送茶的丫鬟,就叫木棠。」


 


8


 


我看著眼前模糊的「人形」,一時間不知該驚訝哪件事。


 


「你……」


 


「哦,我好像漸漸可以凝出實體了。」


 


「為何從前不行?」


 


施永慈想了想,說:「大概是我們之間的連接在增強,這能讓我的魂體變強。」


 


我恍然:「就跟我的身體會變強健一樣。」


 


「嗯。」他頓了頓,「同時也說明,我們的陰契快到期限了。」


 


我一怔,心緒霎時有些復雜。


 


「……好。

但我們也快接近真相了,對嗎?」


 


朝雲接話:「要找那個木棠來問問嗎?」


 


「不,」提到這個丫鬟,我心下一沉,「木棠大概已經S了。」


 


施永慈點頭:「我也有同感。」


 


朝雲這才反應過來,捂住了嘴,後怕道:「她害了你,她也S了——是被滅口的。」


 


施永慈嘆一口氣:「但我實在想不通到底是怎麼回事。」


 


方才崔知意說是她害了木棠,那她必定是知情的,且非常後悔。


 


另外,從柳扶光的反應來看,她應該也知道些什麼。


 


我突然想起施永慈昨夜沒說完的話。


 


「你之前說,你在扶姐姐入府前就見過她?」


 


「是,在春日宴上,我救過她一命。」


 


施永慈說,那日他伺候魏驍下車後,

就駕車到冠春園後門待命。


 


那處有個偏僻的小湖,他就是在湖邊發呆時看見柳扶光的小船漂了過來。


 


他正打算回避,柳扶光不知怎的翻落在湖中,船上丫鬟急得直呼「救命!」


 


人命當前,施永慈顧不得許多,跳入尚且刺骨的湖水,將柳扶光救上了岸。


 


她掉了一隻鞋,渾身湿透,滿臉驚懼地打著冷顫。


 


世子貴女們聞訊而來,魏驍拼命擠開人群,一見柳扶光的模樣,霎時白了臉。


 


他一把推開施永慈,眼神如刀般剜了他一眼,扯下外袍將柳扶光裹得嚴嚴實實,抬頭看見裡三圈外三圈的人,怒氣一下衝紅了雙目,嘶聲喊著「滾!」


 


他抱起柳扶光,命令施永慈駕車去柳府。


 


上車時,施永慈四肢跪地,魏驍抬腳,故意沒踩他的背,而是踩了他的腰,狠狠一蹬。


 


兩個人的重量讓施永慈瞬間感覺腰如同被鐵棍打斷了一般。


 


但他爬上前輿,在馬車顛簸中SS支撐著,湿透的單薄衣衫在涼風中像冰一樣貼在身上。


 


到了柳府,下車時魏驍又如法炮制一回。


 


這次施永慈終於沒撐住,在魏驍落地的瞬間整個人坍塌在地。


 


三月的天,出了一身冷汗,和衣服裡的湖水混在一起。


 


柳扶光被魏驍橫抱在懷中走入柳府。


 


她扭過頭,沉默地看向倒在塵土裡的施永慈。


 


第二日,施永慈發了熱,腰又實在疼得起不來身,向管事的求了半天假,扣了三日的工錢。


 


另一位車夫回府後,跟他說魏驍又上柳府提親了。


 


這次說是自己救了落水的柳小姐,堅稱不能誤了她的清白。


 


「聽說那柳小姐落水後嚇壞了,

誰跟她說話都張大眼睛看著人,就是不應聲。」


 


那車夫講得繪聲繪色:「唯獨柳宰相叫她答謝侯爺的時候,她一個勁兒搖頭,但還是不說話。」


 


連續幾天,魏驍都往柳府跑,直到柳扶光能說話那天,她再次親口回絕了他。


 


再後來,施永慈聽說魏驍進宮了,在聖人面前拿柳扶光的清白做文章。


 


柳府不願這事鬧得人盡皆知,終是不顧女兒的反對,松口應了這門親事。


 


朝雲聽完,厭惡不已:「怪不得她說侯爺欺騙人,何止,這簡直就是無恥至極!」


 


「後來夫人進了府,知道我的腰落下了病根,還時不時讓丫鬟給我送藥來。


 


「我最後一次見到夫人是去年秋天,她不願踩著我下車,讓我拿了個小凳來。


 


「我沒敢看她的眼睛,但我感覺,她對我笑了笑。」


 


聽罷,

我心下了然,不禁一陣泛寒。


 


「施永慈,這大概就是你被害S的原因。」


 


9


 


接下來幾日,我每每到柳扶光院中去時,崔知意總在。


 


我不好提起施永慈的事,隻得默默同她們一起做刺繡,時不時闲聊幾句,能明顯感覺到崔知意對我放松了許多。


 


這天我想著避開旁人,晚膳後再過去。


 


沒成想,剛到柳扶光的房門外,便聽見裡頭有魏驍的聲音。


 


我躲入窗底的暗影處,卻意外看見崔知意抱著個食盒蹲在窗下。


 


「你……」


 


「噓!」


 


她見是我,秀眉一豎,警示我別出聲。


 


看來,她是過來給柳扶光送吃食,發現魏驍在屋內,藏在這裡聽聽牆角。


 


倒是跟我想到一處去了。


 


我和她並排蹲下,剛想問她裡頭在說什麼,魏驍驟然提高了音量。


 


「你那要S不活的樣子到底做給誰看?我待你如何你心中沒數嗎?


 


「我堂堂文昌侯在你眼裡是什麼很下賤的男人嗎?我要什麼女人得不到?


 


「你明知道我非你不可,要不是你不同我圓房,我又拗不過母親,怎會再娶旁的女子入門?


 


「你為什麼就不能識相一點?哪家妻子不讓丈夫碰的?說出去叫人笑話!」


 


疾風驟雨後,傳來柳扶光平靜的聲音。


 


「我從來沒向你索求過什麼,甚至三番四次拒絕過你的提親,你又何曾考慮過我的感受?


 


「你要待我如何,是你的選擇,與我無關,我也有拒絕的權利。」


 


靜謐之中,魏驍突然冷笑一聲,再開口時,一改先前的羞憤,隻剩陰鸷與殘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