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兩道巨獸的身形時不時發生碰撞。
吼叫、拍擊、撕咬。
獵食者燃燒著血脈裡的戰鬥基因。
一陣風吹向草野。
天穹中的流雲投下界限分明的暗影，綢絹般揉皺荒原的每一絲紋理，自高聳的雪嶺掠過採食中的牦牛群。
瞬息間，雲影吞食掉對戰中的獵食者。
一切變得未知。
「夏爾呢？看不到了……」
這時，另一道矯捷的身形自草野另一端疾奔而來，跑出千裡奔襲的氣勢，嗷嗚嗥叫著扎進暗灘般未知的黑暗。
「卓雅！」
吼叫更為激烈。
陰影退去，
戰局已然分明。
夏爾咬住藏馬熊的脊椎，而卓雅正擺頭撕咬藏馬熊腿部的肌腱部位，森白狼牙間，猩紅血肉鮮活地鼓跳。
藏馬熊很聰明，形勢不利，它找到機會，飛快逃遁。
保住獵物，夏爾矜持地擺了擺尾巴，第一時間同卓雅分享自己的收獲。
卓雅卻心疼地舔舐它受傷的部位。
強烈的日照，拉長兩頭狼投下的陰影，交頸般，溫柔地互相舔舐，彼此安撫，像荒野中一對最最親密的戀人。
……
視頻發出後。
曾經的劣勢狼口碑反轉。
【哇哦，真沒想到，卓雅這麼強！而且，她一點都不慫，夏爾有危險，她上去就是幹！】
【其實我早就想說了，夏爾受傷那段時間，身邊隻有卓雅。我們並不清楚這中間發生了什麼。
不過，可可西裡的冬天自然環境有多惡劣，大家可以查一查，對於很多動物來說，冬天要面臨生S考驗，更何況夏爾還身負重傷，無法捕食。合理推斷，這期間，是卓雅一直在照顧他，不離不棄。】
【難道是我喜歡看的雙向救贖？媽媽，我有救了！】
【而且，你們不要忘了——在可可西裡，沒有弱者！】
沒錯！
可可西裡，沒有弱者！
在這裡，在可可西裡，擁有世界上最堅韌的生命！
……
網友們嗑生嗑S的時候，我正沉迷挖土撥鼠的洞。
這小玩意兒可太有意思了，喜歡往洞穴裡面拖亮晶晶的東西，也不知道是哪個倒霉遊客遺落的金項鏈，還有一把車鑰匙。
啊哈哈哈！
感謝大自然的饋贈。
我努力戴上金項鏈，好在尺寸合適，隻是稍微有一點點勒，顯得我脖子上的毛毛很炸罷了。
「咕嚕——」
夏爾有億點點無語地看著我。
當初，要不是我沉迷挖洞，也不會導致夏爾捕獵時落單，被藏馬熊盯上。
我抱歉地蹭蹭它的頸項，順勢給它來個舔毛 SPA。
夏爾果然很受用，咕嚕聲愈發溫柔。
好了，該我了。
我哐嘰一下躺那兒，示意夏爾幫忙舔毛。
舔得忘我時，腹部翻轉向上，以一個滑稽的姿勢面對夏爾。
夏爾看我的眼神忽然很不對勁。
直到，我聽到遊客的歡呼：「快看啊，卓雅正向夏爾求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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尷尬。
實在是太尷尬了。
翻個肚皮而已，竟然會被誤以為是在求愛。
希望夏爾可不要當真……
可當我扭頭看它的時候，夏爾立刻上前，用眼神詢問我怎麼了，然後很自然地俯下頭，舔了舔我的嘴筒子。
怎麼看都像是在關心自己的戀人。
不是……
我把你當金大腿，你……
算了，有可能是我想太多。
為轉移尷尬情緒，我再度盯上土撥鼠的洞穴。繼上次收獲到金項鏈，我又挖出一塊手表，又一次體味到開盲盒的樂趣，我挖得不亦樂乎。
悲劇發生了。
我盯上的洞穴已經被土撥鼠棄用，誰能想到，裡面藏匿的是一條令人聞風喪膽的毒蛇——紅斑高原蝮！
暗紅色蛇鱗穿梭於針茅草之間。
我上前一步，好奇查看。
高原蝮忽然暴起！
緊貼地面的頸部猶如彈簧，細銳毒牙已然亮出。
我躲避不及，忽感胸腹一痛。
不好！
遠遠地，我看到夏爾。野獸的直覺天然敏銳，通過風送來的氣味，夏爾意識到我遇險，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
忍住灼痛，我強撐著暫時沒有倒下。
最後一幕，我看到夏爾穿越銀色草浪，琥珀色的瞳孔中滿是焦灼。
夏爾，對不起啊。
我讓你害怕了。
——
無所畏懼、從不會為荒野屈服的狼王，第一次感受到什麼叫恐懼。
——
接下來幾天，
109 國道邊緣，時常可以看到夏爾奔跑的身影。
它試圖攔截來往車輛，車速很快，它仍是不顧危險全力追逐，直到，車輛遠遠甩開它，消失於天際線，再也看不到為止。
遊客疑惑：「夏爾怎麼了？」
有人一眼發現重點：「卓雅呢？它們平時不是親密無間的嗎？」
「好久沒有看到過卓雅了，它們是不是分開了？」
有知情人嘆氣：「卓雅受傷了，貌似是被毒蛇咬傷的，好在救助站工作人員發現及時，當即便開著巡護車將它拉走救治，也不知道目前情況有沒有好轉？」
「夏爾追車，不會是因為親眼看到卓雅被車拉走吧？」
攝制組正式入駐可可西裡，進行紀錄片的拍攝工作。
小李檢查設備時，聽到遊客們闲聊，不由將鏡頭對準夏爾。
剛剛下過一場雪，
伴隨氣溫驟降，植物鮮翠的嫩葉結上一層冰殼，陽光穿透雲層的瞬間，銀輝閃爍，美輪美奂。
仿佛一腳踏入琉璃世界。
然而，夏爾黑色的身影卻孤零零的。
如同荒原當中一道化不開的蔭翳。
這時候，有人闖入鏡頭。
正是負責救治野生動物的工作人員。
「嗷——」
看到他，夏爾兇狠咆哮，亮出尖銳的犬牙。
工作人員俯下身，攤開掌心——那裡安靜地躺著一條項鏈。
「夏爾，這是從卓雅身上取下來的，上面有它的氣味，你可以聞一聞……」
夏爾神情猶豫。
它緊緊盯著項鏈。
風緩緩拂過凌亂的毛發，
來自曠野的一聲聲喟嘆，灑落在雄偉的昆侖山脈。沉默的遠山沒有回應，安靜地矗立。
「卓雅目前的情況不算太好，紅斑高原蝮毒性很強，不過，卓雅的求生意志非常強烈，就像當初的你……」
工作人員絮絮念叨許多，都被攝像頭忠實地記錄。
瑪尼石堆倒映交錯的經幡。
銅欽渾厚的聲音傳向遠方。
他說：
「荒野的生靈，絕不屈服！」
鏡頭後面，小李吸了吸鼻子。
「太冷了，真的隻是太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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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之後，夏爾放棄 109 國道，轉而每天光顧救助站。
「今天是兔子，夏爾真厲害，每天都能抓到獵物。」
「嘿嘿，
這是送卓雅的吧，夏爾擔心卓雅餓肚子。」
「呦，你們快看，這是什麼，手機！」
工作人員全部湊上去看。
「哪裡來的手機，也是夏爾叼來的？」
「可能是從土撥鼠洞裡掏出來的，前幾天有遊客發視頻，記錄手機被土撥鼠偷走的全過程。當初卓雅受傷，也是因為掏土撥鼠的洞穴，運氣不好，遇上紅斑高原蝮。夏爾應該是去替她報仇的，恰好撿到手機。」
小李朝遠處張望，果然看到夏爾的身影。
天空湛藍，夏爾猶如一座被風凝凍的雕塑。
紀錄片拍攝工作格外繁重，環境因素，導致中間總會遇到各種意想不到的困難，讓他們感慨良多。
攝制組返回救助站，準備補拍幾組畫面，記錄救助站工作人員的日常。
結束時，天徹底黑下來。
攝制組目前借住在牧民家中，切身體驗可可西裡原始卻純粹的遊牧生活。
一行人走出救助站，忽然聽到驚呼：「有熊，藏馬熊！快逃啊！」
那是一隻受傷的藏馬熊，性情狂躁，裂開血盆大口，揮掌發起攻擊！
「救命啊！」
……
這一覺我睡得很不安穩。
耳邊充斥著各種各樣的聲音。
風的呼號，猛獸的嘶吼，流星墜落時曠野發出極其細微的冰裂聲，以及經幡鼓動時傳來的簌簌聲響……
記憶深處出現一道裂隙，無數畫面湧進來。
平均海拔 4500 米的高原，酷寒、危險。積雪終年不化的崗扎日峰，歷盡萬載歲月、久經風雨剝蝕的山巖。山頂盤桓的雪豹，
雪原中冒雪前進的野牦牛，扎堆取暖的藏羚羊，河谷中某處結霜的洞口，高原鼠兔探出小腦袋……
一串腳印連接到雪原盡頭。
等在那裡的，是一頭狼。
——一頭黑色的狼。
「嗷嗚——」
夏爾！
血液翻湧，脈搏劇烈鼓動。
虛弱的心髒猛地泵入一股強勁的力量。
我睜開了眼睛。
寂靜中，我聽到夏爾的嗥叫,以及藏馬熊的嘶吼。
夏爾有危險！
顧不得多想,我打開籠子，衝出門外！
深春的夜晚,可可西裡的氣溫依舊保持在零度左右，雪花驟降，真空般的黑暗中，星星點點的白，自清晰可辨的銀河徐徐墜落。
銀河下面,一頭黑色巨狼，匍匐在藏馬熊身上，猙獰地撕扯它的髒腑。
血色打破極致的純淨。
原生的荒蠻氣息撲面而來。
「咕嚕——」
風送來熟悉的氣息。
沒等看到我，近乎於本能般,上一秒仍在咆哮的黑狼,發出溫柔的咕嚕聲,琥珀色的眼瞳綴滿星辰。
「嗷嗚——」
夏爾！
還是我熟悉的那個夏爾。
歡快地搖晃著尾巴，我興奮地衝上去，與夏爾貼頸親熱，宣泄多日未見的思念。
夏爾俯下頭，舌頭很用力，舔過我的嘴角、臉頰、耳朵，以及後頸。以至於我全身上下都沾滿了它的氣味。
像是一場蠻橫的宣告。
目睹兩頭狼親熱,
身體幾乎交纏到一起,追出來的工作人員放棄把卓雅重新關回去的想法。
「算了，反正卓雅已經恢復得差不多,這幾天也不過是在觀察，就讓她提前跟夏爾團聚好了，不然，我們救助站前面的草地都快被夏爾踏平了。」
「夏爾剛剛救了我們,如果不是他,後果真不敢想。」
有人⽆情打破小李的幻想：「其實，夏爾隻是擔⼼卓雅受到傷害而已。這隻藏⻢熊是他們的⽼仇人，受傷後無法捕獵,才會來救助站碰運⽓,沒想到，⼜遇到守在這裡的夏爾,算它倒霉。」
遠處,兩頭狼結伴離去。
它們消失在曠野盡頭。
……
夏爾,我們⼀起去抓土撥鼠吧！
「咕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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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錄片如期上映。
⽚中,有這樣⼀句旁白：「可可西裡,中國最⼤原始荒野，⼜稱⽣命禁區。植被覆蓋率極低,⼤部分區域為裸露的荒漠、沼澤和冰川,凍土層厚度可達 100~200 ⽶。年均降⽔量維持在 49~275 毫⽶之間，蒸發量卻有 1000 毫⽶。空⽓稀薄,氧氣濃度約為 11%，低於平原地區的 21%，平均海拔在 4500 米以上……」
「高寒、幹旱、貧瘠、危險……」
「然⽽,在這⽚絕境之地，卻生活著超過 230 種野⽣動物。包括 7 萬隻藏羚羊,是世界藏羚羊的主要棲息地。還有數千頭野牦牛，數千頭藏野驢……」
紀錄片結尾，出現⼀行字：
致敬——
荒野中不屈的生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