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同事許安然想用每月9.9元租下我的次臥。


 


她說我次臥空著也是空著,租給她還能賺杯奶茶錢,雙贏。


 


我當場拒絕了她。


 


第二天,她又在微信上找到了我,說經過一夜的深思熟慮,她決定加錢。


 


“姐,我給你湊個整,10塊錢!但我有個小要求,水電網全包,然後晚飯你能不能多做一人份?我吃得不多。”


 


我忍無可忍,直接把她拉黑。


 


本以為世界清靜了。


 


結果周一上班,我剛到工位,就發現桌上放著一份文件。


 


一份厚達二十頁的《合租可行性分析報告》,以及一張她單方面擬好的,已經籤上她大名的租房合同。


 


……


 


我將那份報告扔進腳邊的垃圾桶。


 


動作不大,但足以讓周圍幾個豎著耳朵的同事看過來。


 


許安然踩著高跟鞋,端著一杯手衝咖啡,施施然走到我工位旁。


 


她垂眼看到垃圾桶裡的那抹白色,臉上精致的妝容出現了一瞬間的龜裂。


 


“沈靜姝,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打開電腦,登錄公司系統,沒有看她。


 


“垃圾,就該待在垃圾桶裡。”


 


“你!”


 


她拔高了聲音,“我為了這個報告,熬了一個通宵!裡面每一個數據,每一個分析,都是我的心血!”


 


周圍的空氣開始變得黏稠。


 


部門經理從他的玻璃辦公室裡探出頭,皺著眉。


 


許安然立刻換上一副受盡委屈的表情,

眼眶泛紅。


 


“靜姝,我知道你一個人住,害怕孤單。我隻是想陪陪你,順便分攤一點生活成本。我的報告裡寫得很清楚,我的入住,可以每年為你提升3%的幸福指數,降低5%的意外風險,這是雙贏啊。”


 


她的話說得很大聲,足以讓整個辦公區的人都聽見。


 


不少人投來探究的目光。


 


我終於抬起頭,直視著她。


 


“許安然,我的房子不出租。”


 


“為什麼?”


 


她不依不饒,聲音裡帶著哭腔,“十塊錢你都嫌少嗎?現在十塊錢能幹什麼?我隻是想找個地方落腳,我們是同事,你就不能幫幫我嗎?”


 


她一兩句話就將這件事說成是同事間的互幫互助,

而不是一個荒謬的交易。


 


如果我再拒絕,就成了冷漠無情的惡人。


 


這時經理走了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沈啊,安然一個女孩子在外面打拼也不容易。我看過她那個報告,做得是挺像樣的,你們年輕人,住在一起也有個照應嘛。”


 


我望著他一副和事佬的做派,心裡有點惡心。


 


“是啊,經理都這麼說了。”


 


許安然立刻接話,臉上帶著勝利的微笑,“靜姝,你看,大家都覺得這是個好主意。”


 


我看著她,又看了看經理。


 


我沒說話,隻是把垃圾桶裡的報告拿了出來,撫平,然後重新放回了許安然的桌上。


 


她以為我妥協了,臉上的得意幾乎掩飾不住。


 


我低估了許安然的臉皮厚度,或者說,高估了她對“拒絕”這個詞的理解能力。


 


第二天一早,我收到了一封郵件。


 


發件人,許安然。


 


抄送,部門全體成員,以及……人力資源部總監,周明宇。


 


郵件標題:《關於在公司內部試行“同事互助式合租”計劃的倡議書》。


 


附件,就是她那份被我扔進過垃圾桶的報告。


 


郵件正文寫得慷慨激昂,辭藻華麗。


 


她將自己想佔我便宜的無恥行徑,包裝成了一個關心同事、致力於提升公司凝聚力的創新項目。


 


她提議,由公司牽頭,鼓勵擁有闲置房源的員工,以“互助”的形式,將房間低價提供給有需要的同事。


 


而她,許安然,願意成為第一個奉獻者。


 


當然,是奉獻她的智慧和方案。


 


而我,沈靜姝,則被她定義為第一個被幫助的對象,通過接納她這位優秀的、能提升幸福指數的室友,來成為這個偉大計劃的模範。


 


我面無表情地關掉郵件。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公司內部的匿名論壇,已經有帖子飄紅了。


 


【驚!市場部新來的美女提出神仙方案,要解決大家的住房問題了!】


 


主樓貼出了許安然的郵件截圖。


 


下面一堆跟帖。


 


“這女孩誰啊?人美心善,還這麼有才華!”


 


“這個方案太棒了,我早就覺得公司附近的房租貴得離譜了。”


 


“支持!

希望公司能採納!第一個報名!”


 


當然,也有質疑的聲音。


 


“這不就是道德綁架有房子的同事嗎?”


 


“所謂的‘互助’,價格怎麼定?水電燃氣誰付?最後還不是要扯皮。”


 


許安然立刻用小號下場回復。


 


“我們相信,我們公司的同事都是高素質人才,不會計較這些細節。愛心是不能用金錢衡量的。”


 


我看到這句,差點笑出聲。


 


手機再次響起,這次是座機。


 


人力資源部的內線。


 


“您好,沈靜姝女士嗎?我是周明宇。”


 


周明宇,這不是公司的人力資源總監嗎?


 


“周總監,

您好。”


 


“你同事許安然《互助式合租》的倡議,我看到了。非常好,很有創意。”


 


他的聲音裡透著一股興奮。


 


“公司就需要這樣有想法的年輕人。你作為她的同事,我希望你能帶頭支持這個項目。成為我們公司的第一個‘互助模範家庭’,怎麼樣?這對於你本季度的績效評估,可是有很大幫助的。”


 


我緊握聽筒,指節發白。


 


“周總監,我恐怕……”


 


“沒有恐怕。”


 


他打斷我,語氣不容置疑,“靜姝,這是公司對你的期望。下午三點,來我辦公室,和安然一起,我們把這個試點方案的細節敲定一下。


 


電話被掛斷了。


 


聽著聽筒裡的忙音,我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下午三點,我準時出現在周明宇的辦公室門口。


 


許安然已經到了,正坐在周明宇對面的沙發上,巧笑嫣然地匯報著什麼。


 


看到我後,她連忙站起身,對我露出一個善意的微笑。


 


“靜姝,你來啦。我剛剛還在跟周總監說你的好話呢,說你雖然外表看起來高冷,但內心其實很熱情的。”


 


我沒理她,徑直走到周明宇的辦公桌前。


 


“周總監,您找我。”


 


周明宇指了指旁邊的椅子,示意我坐下。


 


“靜姝啊,別這麼嚴肅。今天我們不分上下級,就是隨便聊聊。”


 


他嘴上說著隨便聊聊,

卻將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推到我面前。


 


《“同事互助式合租”試點項目協議書》。


 


“安然非常有誠意,又連夜完善了方案。”


 


周明宇的語氣充滿贊許,“你看,她把所有的責任和義務都考慮進去了。你作為房主,隻需要提供一個房間,其他的,都不用你操心。”


 


我翻開協議書。


 


上面的條款,比那份報告更加離譜。


 


甲方:沈靜姝。


 


乙方:許安然。


 


月租金:10元(拾元整)。


 


協議書中明確規定:甲方需承擔全部水電、燃氣、網絡、物業費用;甲方有義務為乙方提供每周不少於三次的晚餐;甲方不得無故進入乙方房間,不得幹涉乙方的私人生活,不得帶陌生人回家過夜。


 


而乙方的義務,隻有一條:積極配合甲方,共同營造和諧友善的合租氛圍。


 


這哪裡是租房合同,這分明是賣身契。


 


“怎麼樣?安然考慮得很周到吧?”


 


周明宇期待地看著我,“她說了,她入住以後,還能幫你打掃公共區域的衛生,陪你聊天解悶。靜姝,這樣的好同事,打著燈籠都難找啊。”


 


許安然在一旁羞澀地低下頭。


 


“周總監您過獎了,我隻是做了我應該做的。主要還是靜姝姐人好,願意給我這個機會。”


 


她倆一唱一和,像是在演一出感人至深的情景劇。


 


我將協議書合上,推了回去。


 


“周總監,許安然。我想你們搞錯了一件事。


 


我的聲音不大,但辦公室裡的溫度似乎降了幾度。


 


“我的房子,是我的私人財產。我沒有義務,也沒有興趣,參與到這個所謂的‘互助計劃’裡。”


 


許安然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泫然欲泣。


 


周明宇的笑容也僵在臉上。


 


“沈靜姝,注意你的態度!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這關系到公司的企業文化建設!關系到我們公司在業內的形象!”


 


他開始給我扣帽子。


 


“許安然的這個倡議,已經被董事會的一位成員注意到了!那位董事非常欣賞,認為這是我們公司人性化管理的體現!你現在拒絕,是想讓公司難堪嗎?是想讓我在那位董事面前無法交代嗎?”


 


原來如此。


 


這才是他如此積極的原因。


 


許安然的創意,成了他向上爬的梯子。


 


而我,就是那塊必須被踩在腳下的墊腳石。


 


“靜姝,”許安然抽泣著開口,“我真的不是想佔你便宜。我隻是……我隻是剛來這個城市,工資不高,想找個安穩的地方住下。我以為我們是朋友……”


 


她開始打感情牌。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我從包裡拿出一支筆,擰開筆帽。


 


在他們兩人驚訝的目光中,我重新拿過那份協議。


 


許安然的眼中閃過幾分喜色,周明宇也松了口氣,以為我終於屈服了。


 


我的筆尖,在協議書的末尾,

甲方籤名處懸停。


 


然後,我抬起頭,看向周明宇。


 


“周總監,我籤之前,隻有一個問題。”


 


我的聲音平靜無波。


 


“這個關乎公司整體形象、還驚動了董事的重大創新項目,通過‘企業道德與員工行為準則審查委員會’的審核了嗎?”


 


周明宇臉上的笑意寸寸碎裂。


 


“什麼……委員會?”


 


我看到他眼中閃過慌亂,但很快被一種自作聰明的篤定所取代。


 


“企業道德與員工行為準則審查委員會。”


 


我一字一頓地重復,“公司所有涉及到員工行為規範、福利政策調整、以及可能引發內部倫理爭議的新項目,

按照最高條例,都必須經過這個委員會的審核和批準。周總監,您作為HR的負責人,不會不知道吧?”


 


周明宇的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


 


他當然不知道。


 


因為我是這個委員會的負責人,而我爸,是董事會主席。


 


“我……我當然知道。”


 


周明宇嘴硬道,眼神卻開始閃爍,“這個項目目前還處於倡議階段,正準備提交審核。”


 


“是嗎?”


 


我收回筆,將協議書推到辦公室的中央,“那正好。我現在就以委員會的名義,正式受理此項目。請周總監和許安然女士,在三個工作日內,提交一份完整的、包含所有潛在倫理風險評估的正式報告。

委員會將擇期召開聽證會。”


 


說完,我站起身,不再看他們。


 


“在委員會給出最終審核意見之前,此項目的一切宣傳、討論、以及線下執行,全部凍結。如果有人違反,按公司條例,視為嚴重瀆職。”


 


我拉開辦公室的門,走了出去。


 


身後,一片S寂。


 


回到我的工位上,我打開了另一個工作系統。


 


界面簡潔,權限等級為最高。


 


我調出了許安然的入職檔案和背景調查報告。


 


這份報告比HR那份詳盡得多。


 


上面記錄了她從大學到上一家公司的所有光輝事跡。


 


包括但不限於:以幫助同學的名義,讓他人代寫畢業論文;在上一家公司,將同事的創意據為己有,並憑此拿到當年的“最佳新人獎”。


 


她就像一隻寄居蟹,總能找到合適的殼,心安理得地佔據別人的資源。


 


我看著報告上的一行字,嘴角微微上揚。


 


她簡歷上最引以為傲的那個獲獎項目,原作者,是我大學時的一個學妹。


 


我拿起桌上另一部黑色的、沒有任何標識的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是我,沈靜姝。”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幹練的女聲:“老板,有什麼吩咐?”


 


“啟動一級道德審查程序。目標:市場部,許安然。關聯人:人力資源部,周明宇。審查項目:‘互助式合租’計劃。”


 


“明白。”


 


“另外,”我頓了頓,

“幫我聯系一個人。她叫陳思佳,三年前畢業於A大設計學院。告訴她,我找到那個偷走她畢業設計的人了。”


 


聽證會定在周五下午。


 


地點不是普通的會議室,而是位於公司頂層,極少啟用的“靜思堂”。


 


這裡是委員會的專屬會議室,裝潢古樸,氣氛莊重,四面牆壁都是單向玻璃,從裡面可以看到外面,外面卻看不到裡面。


 


周明宇和許安然提前半小時就到了。


 


兩人都穿著深色的正裝,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緊張。


 


尤其是周明宇,他這兩天動用了所有的人脈,想打聽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委員會到底是什麼來頭,結果一無所獲。


 


越是神秘,越是讓他恐懼。


 


許安然則是一副強作鎮定的模樣,她大概還抱著幾分幻想,

覺得這隻是我虛張聲勢。


 


會議開始。


 


我沒有坐在他們對面,而是坐在了長條會議桌的主位上。


 


我的身邊,坐著兩位面容嚴肅的中年人,他們是委員會的另外兩名常任委員,一位是集團的首席法務官,一位是外聘的社會倫理學教授。


 


周明宇和許安然看到這個陣仗,腿都有些軟了。


 


“下午好。我是企業道德與員工行為準則審查委員會的負責人,沈靜姝。”


 


我的開場白,讓周明宇的身體猛地一晃,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


 


他SS地盯著我,嘴巴張成了O型,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許安然的臉上血色盡失,慘白如紙。


 


她用來拿捏我的同事的身份,此刻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我沒有理會他們的震驚,

按下了遙控器。


 


他們面前的牆壁上,亮起了投影。


 


第一頁,是許安然那份雙贏的《合租可行性分析報告》。


 


“許安然女士,你這份報告,我仔細看過了。”


 


我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裡回響,“現在,我們來逐條分析一下,它到底違反了公司道德準則的哪幾條。”


 


“第一,濫用公司資源。你利用工作時間,使用公司設備,撰寫了一份完全服務於你個人私利的所謂‘報告’。”


 


“第二,脅迫同事。你試圖利用輿論和上級壓力,強迫同事接受你的不合理要求,這屬於職場霸凌的範疇。”


 


“第三,價值導向錯誤。你所倡導的‘互助’,本質是要求他人無私奉獻,來滿足你個人的欲望。這種觀念,與公司的核心價值觀,背道而馳。”


 


我每說一條,許安然的身體就顫抖一下。


 


當我說完第三條,她已經搖搖欲墜。


 


“不……不是的……”她喃喃自語,“我沒有……我隻是想……”


 


“你隻是想不勞而獲,對嗎?”


 


我打斷她,聲音轉冷。


 


投影畫面切換。


 


是兩份設計圖的對比。


 


一份,是許安然簡歷上那個獲獎項目的設計稿。


 


另一份,是一個名叫“陳思佳”的女孩的畢業設計。


 


兩份圖,從構圖到細節,相似度高達90%。


 


“許安然女士,這個,你也想解釋一下嗎?”


 


周明宇看到那份對比圖,額頭上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他作為HR總監,招聘了一個履歷造假、存在學術欺詐行為的員工,這是嚴重的失職。


 


許安然看著那兩份圖,最後些許血色也從臉上褪去。


 


她癱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滯,像是被抽走了靈魂。


 


“根據公司《員工手冊》第一百零三條,以及《商業道德行為準則》第十七條之規定,對於履歷造假、存在學術不端行為的員工,公司有權立即解除勞動合同,並保留追究其法律責任的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