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同時,對於在此類事件中,負有招聘失察責任的管理人員,將予以記大過處分,並扣除本年度全部獎金。”
周明宇的臉,漲得通紅。
他辛苦一年,指望的就是年底那筆豐厚的獎金。
現在,全泡湯了。
他看向我的眼神,充滿了悔恨和恐懼。
許安然終於崩潰了。
“不要!不要開除我!”
她哭喊著,從椅子上滑下來,想爬到我面前,“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求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沒有動,靜靜地看著她。
“機會?”
我輕笑了一聲,
“你利用同事的善意,利用上司的野心,一步步將自己的私欲包裝成正義的時候,想過給別人機會嗎?”
我的目光轉向周明宇。
“周總監,你作為HR負責人,本應是公司價值觀的守護者。但你卻為了個人的政治前途,縱容甚至鼓勵這種不正之風。你,又是否想過給公司的制度和文化一個機會?”
周明宇低下頭,羞愧得無地自容。
“沈……沈總,”他艱澀地開口,“我……我願意接受一切處罰。”
“很好。”
我點點頭,視線回到許安然身上。
“不過,
公司也不是不講人情的地方。”
我的話鋒一轉。
許安然的眼中,重新燃起一份希望。
“現在,你有兩個選擇。”
“第一,我們即刻解除勞動合同,並將你的學術不端行為,通報給你畢業的院校和上一家公司。你的職業生涯,大概率到此為止了。”
許安然的身體劇烈地一顫。
“第二……”
我拖長了聲音,看著她因為恐懼而放大的瞳孔。
“你留下來。”
她愣住了。
“不過,不是作為市場部的員工,而是作為我的……項目助理。
”
“你將親自負責一個項目,項目名稱我已經幫你擬好了,就叫《論企業內部非對稱社交關系中的權力尋租與道德風險防範機制研究》。”
“這份報告,要求不少於十萬字,必須包含五十個真實案例分析,三十份深度訪談,以及一套完整的、可執行的防範機制方案。報告的最終成果,將在半年後的公司全員年會上,由你親自上臺,向全體員工,包括董事會,進行一個小時的公開匯報。”
“這半年內,你沒有底薪,沒有獎金。你的去留,完全取決於這份報告的質量。”
我看著她慘白的臉,一字一句地說道。
“許安然,是體面地滾蛋,還是屈辱地留下來證明你自己,你選一個。”
許安然最終選擇了留下。
對她這種極度自負又極度渴望成功的人來說,讓她在全公司面前,親手解剖自己曾經的齷齪,比直接S了她還難受。
但這也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第二天,公司內部系統就發布了人事調動通知。
許安然被從光鮮亮麗的市場部,調入了一個誰也沒聽說過的“道德風險研究項目組”。
她的工位,被安排在茶水間旁邊一個最不起眼的角落。
曾經圍在她身邊吹捧她的人,如今見到她都繞道走。
她成了公司裡的一個透明人,一個活的警示牌。
一周後,她紅著眼睛,拿著一份報告大綱來找我。
彼時,我正坐在我那個“普通”的工位上,和同事討論著一個常規的推廣方案。
她站在我桌邊,
欲言又止,神情憔悴。
我接過她的大綱,草草翻了翻。
裡面充滿了華麗的辭藻和空洞的理論,試圖將她的行為合理化,歸結於“原生家庭的影響”和“社會競爭的壓力”。
我拿起筆,在封面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叉。
“重寫。”
我把大綱扔回給她,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瞬間安靜。
“你的研究對象,不是別人,就是你自己。什麼時候,你敢把自己當成第一個案例,寫進你的報告裡,再來找我。”
她的嘴唇哆嗦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最終還是一言不發地拿起大綱,轉身離開。
那背影,蕭瑟又狼狽。
從那天起,她像是變了一個人。
每天最早來,最晚走。
茶水間的角落裡,她的燈總是亮到深夜。
我偶爾路過,能看到她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和貼滿了便利貼的牆壁。
我瞥見幾張便利貼上寫著“家庭影響”、“索取型人格的根源”,字跡潦草,又被重重劃去。
一個月後,她再次把報告交到我手上。
這一次,首頁的標題下,有一行小字。
“案例一:許安然——一個精致利己主義者的自我毀滅之路。”
我翻開報告。
裡面的文字,不再有任何修飾。
隻有冷靜到殘酷的自我剖析。
她分析自己如何一步步形成“索取型人格”,
如何習慣性地將別人的善意當成可以利用的資源,如何享受那種操縱人心帶來的虛假快感。
甚至,她把我拒絕她、拉黑她、到最後在辦公室裡對峙的每一個細節,都作為她失敗的案例,進行了復盤。
我看完報告,久久沒有說話。
她站在我面前,低著頭,緊張得手心冒汗。
“可以了。”
我合上報告,“按這個方向,繼續寫。”
她猛地抬起頭,眼中是難以置信的驚喜。
“謝謝……謝謝沈總。”
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一次,我沒有再為難她。
半年時間,轉瞬即逝。
公司年會如期舉行。
在所有業務部門匯報完畢,所有優秀員工頒獎結束之後,主持人用一種神秘的口吻宣布,還有一個特別環節。
燈光暗下,追光燈打在舞臺中央。
許安然穿著一身最簡單的黑色職業裝,走了上來。
她瘦了很多,也沉靜了很多。
她身後的大屏幕上,出現了她那份報告的標題。
臺下幾千名員工,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很多人已經不記得她是誰,隻覺得這個環節莫名其妙。
許安然沒有理會臺下的騷動。
她拿起話筒,深吸一口氣,開始了自己的匯報。
她的聲音,通過音響,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會場。
沒有空話,沒有理論。
她隻講故事。
講一個叫“小許”的女孩,
如何因為想佔小便宜,去用十塊錢租同事的房子。
講她如何被拒絕後惱羞成怒,試圖用輿論和職場權力去逼迫對方。
講她如何將別人的創意據為己有,並心安理得地享受著不屬於自己的榮譽。
她講得那麼平靜,那麼坦誠,仿佛在說別人的故事。
但臺下的人,漸漸聽明白了。
會場變得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裡,混雜著震驚、鄙夷,和少許難以言說的動容。
一個小時的匯報,每一秒都像在炭火上炙烤。
當許安然講完最後一個字,深深鞠躬時,臺下依然一片寂靜。
然後,不知道是誰,第一個鼓起了掌。
接著,掌聲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湧來。
我坐在第一排,看著臺上的她。
她站直身體,
臉上沒有笑,也沒有哭,隻有一種如釋重負的平靜。
匯報結束,便是最後的裁決時刻。
我爸緩緩走上臺。
他拿起話筒,看了一眼許安然,又看了一眼臺下的我。
“許安然女士的報告,非常深刻,發人深省。它為我們公司的企業文化建設,提供了一個極其寶貴的反面教材。”
他頓了頓,整個會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基於這份報告所體現出的深刻反省和研究價值,以及……道德審查委員會的最終建議,公司決定,破格錄用許安然女士,擔任新成立的‘企業文化監察部’的專員。”
這個決定,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包括許安然自己。
她愣在臺上,
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是,”我爸話鋒一轉,“這份錄用,附帶一個終身察看期。一旦再有任何違反職業道德的行為,無論大小,立即辭退,永不錄用。”
“許安然,你願意接受嗎?”
許安然的眼淚,終於決堤。
她對著話筒,哽咽著,卻無比清晰地說出了三個字。
“我願意。”
年會結束後,我接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電話。
是許安然的母親。
她的聲音不再是上次的尖銳和囂張,而是帶著幾分疲憊和小心翼翼。
“沈……沈總,我是許安然的媽媽。謝謝你。”
我有些意外。
“謝我什麼?”
“謝謝你,沒有毀了她。”
電話那頭的女人嘆了口氣,“安然這孩子,從小被我們慣壞了,總覺得全世界都該圍著她轉。這次的事情,對她打擊很大,但也讓她長大了。”
“她把那十萬字的報告發給我看了。我才知道,我這個當媽的,有多失敗。”
“前幾天,她回家,把她爸利用職務之便,幫她表哥拿下的那個項目,給舉報了。家裡現在鬧得天翻地覆。但我覺得,她做的是對的。”
我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沈總,我們這些做父母的,有時候真的不如你們這些年輕人看得明白。我們總想給孩子最好的,
卻忘了教他們,什麼才是真正的好。”
“安然說,她想把那份報告出版。用她自己的稿費,把欠陳思佳小姐的,連本帶利地還上。她說,這是她欠下的債。”
掛了電話,我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城市的夜景。
一個人的改變,真的能影響一個家庭。
規則的意義,或許不僅僅是懲罰,更是引導。
桌上的手機亮了一下。
是陳思佳發來的信息。
“學姐,我收到許安然的道歉信和賠償金了,比我預想的,要多得多。”
“她說,謝謝我,也謝謝你。”
我回了她一個微笑的表情。
有些恩怨,終將化解。
有些成長,
雖遲但到。
自那以後,我偶爾會在公司內部的通報郵件裡,看到企業文化監察部提交的案例分析報告。
執筆人,都是許安然。
她的文字越來越冷靜,也越來越尖銳,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那些隱藏在日常工作下的灰色地帶。
我聽說,她曾為了一個數據,去基層分公司待了半個月,和最一線的員工同吃同住。
她開始真正地去理解規則,而不是利用規則。
我的生活,也回歸了平靜。
那個空置的次臥,我最終沒有再考慮出租。
我把它改造成了一個小小的書房。
靠牆做了一整面牆的書櫃,買了一張舒服的單人沙發,和一盞溫暖的落地燈。
闲暇的午後,我會窩在沙發裡,泡一壺茶,看一本書。
陽光透過百葉窗,
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這裡成了我在這座喧囂城市裡,最安寧的角落。
我不再需要用另一個人的存在,來證明自己不孤單。
我享受這份獨處的自由。
偶爾,我會想起許安然。
想起她那份荒謬的報告,想起她在年會上的坦白。
她像一顆投入我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了一陣漣漪,然後,帶著一身泥濘,沉入了更深的水底,去尋找自己的新生。
而我的湖面,也因為這場風波,變得更加開闊和清澈。
我開始明白,守護自己的邊界,不是自私,而是對自己,也是對他人的一種尊重。
因為一個沒有邊界感的人,既容易傷害別人,也更容易被別人傷害。
一年後。
我在一個行業論壇上,看到了一個非常火的專欄。
專欄名叫【規則的溫度】。
作者匿名稱自己為“小許”。
專欄裡的每一篇文章,都在探討職場中那些模糊地帶的倫理問題。
從“如何拒絕同事的不合理求助”到“如何應對上司的畫餅”,分析得鞭闢入裡,又充滿了人文關懷。
文風冷靜克制,又帶著自嘲。
我幾乎可以確定,這個“小許”,就是許安然。
她的專欄下面,聚集了大量的年輕讀者。
他們在這裡討論困惑,分享經驗,互相取暖。
她用自己的傷疤,點亮了一盞燈,照亮了許多和她曾經一樣迷茫的年輕人。
幾天後,我收到了一個快遞。
沒有寄件人信息。
拆開來,是一本裝帧精美的書。
書名,就是她那份報告的標題——《論企業內部非對稱社交關系中的權力尋租與道德風險防範機制研究》。
扉頁上,有一行手寫的字。
“沈總,謝謝你給了我重寫的機會。——許安然。”
隨書寄來的,還有一張銀行卡。
附言上寫著:“這是這本書的全部版稅。密碼是您當初拒絕我的那一天。我想,它應該屬於那個最初被傷害的人。請您代我,把它還給您的房子。”
我捏著那張卡,一時間五味雜陳。
我查了一下,這張卡裡的金額,是許安然那本報告的全部版稅,粗略算來,大概夠她十年工資了。
又是一年春天。
公司因為卓越的企業文化和極低的員工流失率,登上了知名財經雜志的封面。
專訪中,我爸特意提到了那個匿名的【規則的溫度】專欄,稱其為“當代職場人的道德指南”。
他不知道,這個專欄的作者,正是被他終身察看的那個女孩。
而我,也因為企業道德審查委員會的成功模式,被董事會正式任命為集團的首席風控官,負責將這套體系推廣到所有的子公司。
我的書房裡,那張許安然寄來的銀行卡,一直靜靜地躺在抽屜裡。
我沒有動用它。
直到有一天,我接到了一個電話。
是一個陌生的年輕女孩。
“您好,是沈靜姝小姐嗎?我……我是【規則的溫度】的粉絲。
我從小許那裡,知道了您的故事。”
女孩的聲音有些緊張。
“我……我也遇到了類似的困境。我有一個小小的創業項目,但被一個大公司抄襲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小許說,也許您可以給我一些建議。”
我靠在書房的沙發上,看著窗外明媚的陽光。
“把你的資料,發到我郵箱吧。”我說。
掛了電話,我拿出抽屜裡的那張銀行卡。
或許,我知道該怎麼用這筆錢了。
用一個被規則拯救的人的錢,去成立一個基金,去幫助更多被規則傷害的人。
這大概,才是規則最終的溫度。
我打開電腦,開始起草一份名為《刺蝟與向日葵》的法律援助基金會的章程。
窗外,春風和煦,陽光正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