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家生子,從我娘那輩起,命就是府裡的。


 


我懂事起就在大少爺院裡了。


 


夫人當初把我分過來的時候,話說得好聽,是伺候大少爺起居。


 


可這府裡上下,誰不明白?


 


我們這種自小放在少爺身邊的,就是備著的暖床婢。


 


和我一起被選的,還有一個叫碧華的。


 


她心氣高,想法也多,總和我不一樣。


 


「蓮華,你去跟夫人說,我笨手笨腳,不如你伺候得周到!


 


「這樣以後說不定你就是姨太太了,好不好?」


 


1


 


那會兒,我們剛收拾完少爺的書房,正坐著歇口氣。


 


碧華手裡絞著帕子,看著窗外,又開始了。


 


「蓮華,你就沒想過以後嗎?」她問。


 


我正低頭分線,想給少爺繡個新扇套,

頭也沒抬:


 


「以後?以後不就是好好伺候少爺嗎?」


 


她轉過臉來,語氣有點急:


 


「伺候?怎麼伺候?開了臉,做個姨娘?生個孩子,孩子還是主子,自己一輩子是個半奴半主的妾?」


 


我停下針線,看她:


 


「做妾有什麼不好?錦衣玉食,穿金戴銀。生了孩子,就是府裡的少爺小姐,不用再為奴為婢。這日子,外頭多少正經娘子想過都過不上。」


 


「不好!」


 


碧華聲音拔高了些,又趕緊壓低。


 


「一點也不好!我才不要和人爭搶一個男人,我不要我的孩子叫我『姨娘』!


 


「我要出去,哪怕嫁個莊稼漢,吃糠咽菜,我也是正頭夫妻,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我的孩子叫我『娘』!那才是自由自在的日子!」


 


我皺皺眉:


 


「自由?

你又從哪裡聽來的這些怪詞?咱們的命是府裡給的,本分就是伺候主子。主子給什麼,咱們就受著什麼,想那麼多幹嘛?」


 


「你真是……」碧華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榆木腦袋!人活著,就不能有點自己的念想嗎?」


 


「念想多了,苦的是自己。」


 


我低下頭,繼續繡我的花。「我覺得現在挺好。」


 


碧華氣得扭過頭去,不再理我。


 


沒過多久,少爺到了知事的年紀。


 


夫人房裡的嬤嬤來了我們屋裡,眼光在我和碧華身上掃來掃去。


 


「少爺大了,房裡該放人了。你們倆都是夫人精心挑出來的,懂規矩,知根底。」


 


嬤嬤的聲音沒什麼起伏。


 


「誰先來伺候少爺,夫人心裡自有計較。都警醒著點。」


 


嬤嬤一走,

碧華的臉就白了。


 


她猛地抓住我的胳膊:「蓮華,你幫幫我,我不想去!我不想!」


 


我拉開她的手:「這是主子恩典,由得我們想不想?」


 


「你去!」她急切地說。


 


「你一向安分,你覺得這樣好,你去跟夫人說,我笨手笨腳,不如你伺候得周到!


 


「這樣說不定以後你就是姨太太了,好不好?」


 


2


 


我看著她,沒說話。


 


我心裡是願意的,伺候少爺本就是我該做的。


 


若能被少爺收用,成了他的人,以後在這府裡也算有了依靠。


 


我不懂碧華的抗拒,我隻知道這是很多丫鬟求都求不來的路。


 


那幾天,碧華變著法地躲懶,幹活也常出岔子。


 


我給少爺端茶遞水,她就在旁邊縮著。


 


少爺似乎也察覺了什麼,

但他沒問。


 


最後,嬤嬤來了,直接點了我的名:


 


「蓮華,今晚你去少爺房裡上夜,機靈點。」


 


我低頭應了聲:「是。」


 


碧華在一旁,明顯地松了口氣,看我的眼神裡,帶著感激,也有說不清的憐憫。


 


我覺得她可笑。


 


那天晚上,我進了少爺的臥房。


 


燭火昏黃,少爺坐在床邊,看我。


 


我心跳得厲害,但還是按照嬤嬤之前教的,走過去,替他寬衣。


 


他沒什麼表情,任由我動作。


 


事後,他睡了,我忍著身下的不適,悄悄起身收拾。


 


看著床榻上那點落紅,我心裡有點茫然,但更多的是踏實。


 


這條路,我走通了。自那夜後,我的身份就不同了。


 


雖然名分上還是丫鬟,

但院子裡的人都心知肚明,對我客氣了不少。


 


少爺待我,也確實有些不同。


 


他不會說什麼甜言蜜語,但來書房伺候時,他會偶爾看我一眼,或者在我給他布菜時,隨口問一句我吃過了沒。


 


碧華被調去了外屋,盡量避著少爺。


 


她倒是如願了,但我看得出,嬤嬤對她很不滿。


 


少爺沒明說要納我,但府裡都在傳,我是少爺的第一個女人,等將來少奶奶進門了,抬姨娘是板上釘釘的事。


 


有一天,少爺來我屋裡,坐下後喝了口茶,忽然說:


 


「母親那邊,我已經說過了。等少夫人進門,安頓好了,就正式給你名分。你先搬到汀蘭院去住著,那裡清靜,離主院也近。」


 


我心頭一跳,趕緊跪下:


 


「謝少爺恩典。」


 


汀蘭院雖小,

卻是個獨立的院落,不再是擠在下人房裡。這意思,再明白不過了。


 


3


 


我搬過去的那天,碧華來幫我收拾東西。她看著布置一新的房間,眼神復雜:


 


「恭喜你了,蓮華。總算……如你的意了。」


 


我整理著床鋪,回了一句:


 


「你也快了。嬤嬤不是正在給你說人家?」


 


碧華臉色黯了黯:


 


「嗯,嬤嬤說,她家小兒子到了年紀,看著我是個穩妥的……」


 


我知道嬤嬤那個小兒子,在門房當差,有點油滑,但畢竟是嬤嬤的兒子,配碧華這個丫鬟,也算說得過去。


 


「那不是挺好?嬤嬤是夫人身邊的老人,你嫁過去,就是正經的媳婦,不用為奴為婢了。你不是就想做正頭娘子嗎?


 


碧華苦笑了一下,沒再說話。


 


她幫我歸置好東西,就默默走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覺得她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們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不是嗎?


 


後來,我就安心在汀蘭院住著,少爺偶爾會來。


 


日子平靜無波。很快,府裡開始張燈結彩,少爺要娶親了。


 


少夫人是工部尚書的嫡女,姓柳,聽說性子很溫婉。


 


大婚那天,府裡熱鬧極了。我待在汀蘭院裡,能聽到前院的喧鬧聲。


 


我一個人吃了晚飯,很早就睡了。從今晚起,很多東西都會不一樣了。


 


第二天一早,我仔細梳洗打扮,去了少夫人住的主院正房。


 


門口的小丫鬟通報了,我才低頭走進去。


 


少夫人坐在上首,穿著大紅的衣裳,

戴著華麗的頭面,臉上帶著淺淺的笑。


 


少爺坐在她旁邊。我跪下行禮,奉上茶水:


 


「奴婢蓮華,給少夫人請安。」


 


少夫人接過茶,抿了一口,聲音很柔和:


 


「起來吧。早就聽過你了。以後安心伺候少爺,謹守本分就好。」


 


她示意旁邊的丫鬟拿來一個錦盒,遞給我:


 


「這套頭面,賞你了。往後都是一家人,不必拘束。」


 


我接過盒子,沉甸甸的,打開一看,是一套赤金鑲寶石的頭面,價格不菲。


 


我再次行禮:「謝少夫人賞。」


 


「嗯,下去吧。」少夫人揮揮手,語氣依舊溫和。


 


我退了出來,回到汀蘭院,打開盒子仔細看那套頭面。做工精細,寶石閃亮。


 


少夫人看起來,確實是個大方寬和的人。


 


我心裡那點不安,

稍稍放下了一些。


 


4


 


少夫人進門後,少爺大多數時間自然都宿在主院。


 


偶爾,也會來我的汀蘭院。


 


少夫人從未為難過我,每月該給我的份例,隻多不少。


 


見面時,也總是和和氣氣的。我漸漸安心了,覺得日子大概就會這樣過下去。


 


安分守己,伺候好少爺和少夫人,將來生個一兒半女,後半生也就有了依靠。


 


直到我發現我月事遲了。偷偷請了相熟的婆子來看,說是有了。


 


我忐忑又歡喜,猶豫著該怎麼告訴少爺。


 


還沒等我想好怎麼說,主院那邊就傳出了消息,少夫人也診出了喜脈。


 


府裡上下一片歡騰,夫人高興得賞了全府上下三個月月錢。


 


少爺來看我時,臉上也帶著喜氣。我趁機告訴了他我的消息。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好!雙喜臨門!這是好事。你好好養著,需要什麼,直接跟少夫人說,或者來回我。」


 


他看起來是高興的,但我能感覺到,這高興和聽到少夫人有孕時的那種喜悅,是不一樣的。


 


不過,這也沒什麼。


 


本就是該這樣的。


 


少夫人派人送來了不少補品,話也說得漂亮:


 


「妹妹有了身子,是大喜事。好好將養,為少爺開枝散葉是大功一件。」


 


我感激地收下了。


 


因為我和少夫人都有了身孕,少爺房裡沒了伺候的人。


 


有一次我去給夫人請安,聽到少夫人正在和夫人說話。


 


「……媳婦想著,是不是該給少爺納一房良妾?總不能委屈了少爺。」


 


少夫人的聲音溫溫柔柔的。


 


我心裡緊了一下。


 


然後就聽到少爺的聲音,他不知何時也來了:


 


「不必了。母親,夫人,現在府裡兩個有孕的,已是忙亂,何必再添人?兒子暫時無心於此。」


 


夫人似乎嘆了口氣:


 


「也罷,就依你。昭兒媳婦,你賢惠大度,我是知道的。」


 


我低下頭,慢慢退開了。


 


少爺拒絕了。


 


懷胎十月,日子過得說快也快,說慢也慢。


 


少夫人金尊玉貴,身邊圍滿了人。


 


我的汀蘭院則冷清很多,隻有兩個小丫鬟伺候著。


 


在一個下著大雪的冬日,少夫人發動了。


 


折騰了一天一夜,生下了一個健壯的男孩。


 


整個伯陽公府都沸騰了,這是嫡孫!


 


老爺和夫人喜極而泣,

賞賜像流水一樣送進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