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三天後,我也發作了。
過程很快,但也很痛。
生下來的時候,我幾乎脫力。
穩婆抱給我看:
「是個姐兒,挺俊俏的。」
是個女兒。
我心裡有點淡淡的失落,但更多的是松快。
女兒也好,安穩。
我看著那個紅彤彤的小臉,心裡軟成一片。
我生產的消息,似乎並沒有在府裡引起太多波瀾。
少爺來看了一眼,看了看孩子,說了句「好好休息」,就又去了主院看明哥兒。
份例內的賞賜都有,但和主院那邊的風光,是天壤之別。
我躺在床上,聽著外面隱約傳來的鞭炮聲和喧鬧聲,
那是為明哥兒慶賀的。
我摟著女兒,心裡很平靜。這就是命,我早就知道。
月子坐了一半的時候,我以前一起當差的小姐妹玉翠偷偷來看我。
她幫我掖了掖被角,小聲說著府裡的闲話。
「……都說少夫人命好,一舉得男,地位更穩了。少爺天天守著,寶貝得跟什麼似的。」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忽然壓低了聲音。
「對了,蓮華,你還記得碧華嗎?」
我點點頭:
「記得。她不是嫁了嬤嬤的小兒子嗎?怎麼樣了?」
玉翠臉上露出一種古怪的神情,混合著同情和唏噓:
「她啊……沒了。都快一年了。」
我愣住了:
「沒了?
什麼意思?」
「難產S的。」
玉翠的聲音更低了。
「聽說孩子太大,生不下來,折騰了兩天兩夜,一屍兩命……慘著呢。」
我心髒猛地一縮:「怎麼會……」
「唉,也是命。」玉翠繼續說。
「她嫁過去日子好像也不太好過。她那男人,不是個東西,聽說喝醉了還打她。她婆婆又是那個性子……可憐她心氣那麼高,一心想出去過好日子,結果……」
我半天說不出話。
碧華……S了?
那個整天說著「自由」、「平等」,不想做妾,隻想做正頭娘子的碧華,就這麼無聲無息地S了?
「那……她男人呢?」
我幹澀地問。
「還能怎樣?S了老婆,日子不過了?前幾個月,又續娶了,還是咱們府裡的丫鬟,針線房的那個秋花。」
玉翠撇撇嘴。
「你看,這男人啊,沒了誰不一樣過?苦的就是女人罷了。」
她又坐了一會兒,說些別的,就走了。
6
我一個人躺在床上,看著身邊熟睡的女兒,腦子裡全是碧華的樣子。
她拼盡全力逃離的可能命運,卻最終走向了這樣一個結局。
而我,這個她曾經憐憫的、選擇安於現狀做妾的人,卻還好端端地活著,有了女兒,衣食無憂。
外面傳來更梆聲。汀蘭院裡很安靜,隻有女兒細微的呼吸聲。
你看,
碧華。做妾,有什麼不好呢?
我心裡默默地對她說。
女兒滿月後,我抱著她去給夫人和少夫人請安。
夫人看了看孩子,淡淡說了句「模樣周正,好生養著」,便賞了一對銀镯子。
少夫人倒是多問了幾句,吃奶怎麼樣,晚上鬧不鬧,又賞了一匹柔軟的細棉布做小衣裳。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軌道。
少爺依舊大多宿在主院,偶爾來我這裡看看女兒。
少夫人主持中饋,對我依舊客氣大方。
府裡的人都叫我「蓮姨娘」,我漸漸也習慣了。
女兒慢慢長大,取了名字叫媛姐兒。
她很乖巧,很少哭鬧。
媛姐兒半歲的時候,府裡出了件事。
老爺在朝堂上似乎卷入了什麼麻煩,那段時間府裡氣氛壓抑,
少爺眉頭總是皺著,來後院的次數更少了。
有一天晚上,少爺突然來了汀蘭院,臉色很疲憊。
我伺候他洗漱後,他坐在榻上,看著搖床裡的媛姐兒發呆。
我端了杯熱茶給他,輕聲問:
「少爺,可是前頭有什麼事?」
他揉了揉眉心,嘆了口氣:「一點公務上的麻煩。說了你也不懂。」
我沉默了一下,說:「妾是不懂朝堂大事。但妾知道,少爺定能處理好的。少爺累了,歇歇吧。」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復雜:「蓮華,你總是這樣安安靜靜的。」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話,隻好低下頭。
他忽然說:「夫人……最近身體有些不爽利,家裡的事,你多留心些。
「媛姐兒這邊,讓奶娘和丫鬟多費心,
你有空,去母親那邊和夫人那邊多走動走動,陪她們說說話也好。」
我心裡一動。少夫人身體不爽利?我白日去請安時,並沒看出什麼。難道府裡的風波和後院有關?
我按下心思,恭順地回答:
「是,妾明白了。會常去給夫人和少奶奶請安解悶的。」
少爺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那晚他歇在了汀蘭院,但似乎睡得並不安穩。
7
第二天起,我便真的每日都去夫人和少夫人處坐一會兒。
夫人沒什麼精神,通常說兩句話就讓我退了。
少夫人那裡,我卻隱約感覺有些不對勁。
她依舊溫和客氣,但眼神裡總藏著點我看不透的東西,她身邊的丫鬟婆子似乎也更謹慎了些。
有一次,我聽到少夫人和她的心腹嬤嬤在裡間低聲說話,
似乎提到了「舅老爺」、「銀子」什麼的。
見我來了,她們立刻停下了。我假裝什麼都沒察覺,依舊每日去點個卯,說說闲話,逗逗嫡孫。
少夫人有時會似笑非笑地問我:「蓮姨娘近日倒是常來,可是汀蘭院太冷清了?」
我便笑著回:
「少夫人說笑了,是媛姐兒還小,妾愚笨,怕照顧不周,想來多聽聽夫人和您的教誨,學著如何理事帶孩子。」
她便不再多問。
一天下午,我從夫人處回來,路過花園假山,忽然聽到兩個小丫鬟在背後嚼舌根。
「……聽說了嗎?前頭老爺的事,好像和柳家舅老爺扯上關系了……」
「真的假的?那不是牽連到少夫人了?」
「噓!小聲點!
誰知道呢……不過聽說少爺最近壓力很大,那邊逼得緊……」
「唉,這要是……咱們府會不會……」
我心裡砰砰跳,趕緊悄悄走開了。
回到汀蘭院,我坐立難安。
原來是這樣。老爺的麻煩,可能和少夫人的娘家有關。
少爺讓我多走動,是不是也存了讓我留意柳家動靜的心思?
他不好直接查問自己的正妻,所以讓我這個不起眼的姨娘去?
我該怎麼辦?裝作不知道?還是……
我看著搖床裡的媛姐兒。如果府裡真的倒了,我們母女會是什麼下場?
覆巢之下無完卵。
又過了幾天,
少爺來了。他看起來很憔悴,眼下烏青。
他抱著媛姐兒玩了一會兒,狀似無意地問:
「近日去母親和夫人那兒,可聽到什麼趣事沒有?」
我心跳加速,知道關鍵時刻來了。
我讓奶娘把媛姐兒抱下去,關上門,走到少爺面前,低聲說:
「少爺,妾……妾不知當講不當講。」
少爺眼神一凝:
「說。」
8
「妾近日去少夫人那裡,偶爾聽到少夫人和嬤嬤提及……舅老爺,似乎急需一筆很大的銀子……」
我斟酌著詞句,不敢抬頭看他。
「妾愚鈍,聽不懂具體,隻是覺得少夫人似乎有些憂心忡忡。還有……昨日在花園,
聽到兩個小丫頭嘀咕,說前頭老爺的事,可能和柳家舅老爺有關……」
我說完,趕緊跪下:
「妾多嘴妄言,請少爺責罰。」
少爺半天沒說話,書房裡靜得可怕。
我能聽到他粗重的呼吸聲。突然,他猛地一拍桌子!「果然如此!」
我嚇得一顫。
他伸手扶我起來,眼神銳利地看著我:
「蓮華,你立了大功。這件事,爛在肚子裡,對誰都不要再提起。包括母親那邊,明白嗎?」
「妾明白。」我趕緊點頭。
少爺匆匆走了。
那之後,府裡的氣氛似乎更加詭異緊張。
少夫人稱病,幾乎不出院門了。夫人那邊的藥似乎也沒斷過。
又過了半個月,突然傳來消息,
柳家舅老爺因為貪墨河工款、勾結上官等事,被革職查辦了。
消息傳到府裡那天,少爺去了主院,和少夫人關起門來談了很久。
據說裡面傳來了爭吵和哭聲,但具體如何,沒人知道。
第二天,夫人召了我去,細細問了我當時聽到的話。
我一五一十地說了,隱去了少爺讓我打聽的那部分,隻說自己偶然聽到,覺得不安才稟報少爺。
夫人聽完,長長嘆了口氣,拉著我的手:
「好孩子,你是個心裡有數的。這次多虧了你機警。昭兒媳婦她……唉,娘家做出這等事,她心裡也苦,又怕牽連府裡,之前怕是瞞著昭兒偷偷接濟了不少,才弄得如此被動……好在如今水落石出,你老爺的麻煩也快解決了。你放心,你的好,我和昭兒都記著。
」
我低下頭:「妾隻是盡了本分。」
經過這件事,少爺來我這裡的次數明顯多了些。
雖然依舊比不上主院,但他看我的眼神裡,多了幾分看重和信任。
少夫人病好後,對我似乎疏遠了些,但份例賞賜卻更加豐厚。
府裡的下人,對我也更加恭敬。
9
我抱著媛姐兒,看著窗外。
院子裡的花開了又謝。碧華的樣子偶爾還會在我腦海裡閃過,但已經很淡了。
我隻是一個妾,一個奴婢出身的姨娘。我不懂什麼大道理,不懂什麼自由平等。
我隻知道,在這深宅大院裡,要想活下去,活得好一點,就得看清自己的位置,守住自己的本分,抓住能抓住的東西。
時光流逝,媛姐兒開始搖搖晃晃地學走路了,咿咿呀呀地會叫「姨娘」了。
每次聽到她軟糯的聲音,我的心就像被溫水泡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