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老爺的位置穩住了,甚至因為在此事中處置得當,還得了幾句皇上褒獎。
少爺越發得到重用,經常在外忙碌。
少夫人經過那次事情,似乎沉寂了許多,大部分心思都放在撫養嫡子身上,對我也恢復了那種客氣而疏離的態度。
這樣很好,相安無事。
夫人倒是真的對我親近了幾分,時常叫我去說話,有時還讓我幫著看看賬本,打理些瑣碎家務。
我知道,這是因為上次的事情,也因為我很本分,從不恃寵而驕。
有一天,我帶著媛姐兒在夫人屋裡玩。
明哥兒也在,兩個孩子跌跌撞撞地搶一個布老虎。
夫人看著笑了,忽然感嘆道:
「轉眼孩子都這麼大了。昭兒媳婦身子調養得也差不多了,府裡子嗣還是單薄些。
我琢磨著,還是該再給昭兒納一房妾室開枝散葉才好。」
我心裡咯噔一下,但臉上依舊平靜:「夫人考慮的是。」
夫人看著我,笑了笑:
「你是個懂事的。放心,就算新人進門,你伺候昭兒早,又生了媛姐兒,地位總是不同的。」
我低下頭:「妾明白。一切但憑夫人和少爺做主。」
正說著,外面丫鬟通報,少夫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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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進來行了禮,看到我們,笑容溫婉:
「母親和蓮姨娘都在呢。」
她逗了逗兩個孩子,然後看似隨意地對夫人說。
「母親,前兒我母親來信,說我一個遠房表妹,家裡是清流讀書人,性子柔順,知書達理,年紀也合適……您看?」
夫人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哦?親家夫人有心了。不過,納妾的事,也不急在一時。總要看昭兒自己的意思,也要找個真正安分、知根知底的才好。免得日後家宅不寧。」
少夫人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恢復自然:「母親說的是。是媳婦考慮不周了。」
我安靜地坐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裡明鏡似的。
少夫人想引入娘家的力量,鞏固自己的地位。而夫人,經過上次柳家舅老爺的事,顯然已經對柳家的人充滿了警惕。
夫人又說了幾句闲話,便讓我們都退下了。
出來走在回廊上,少夫人忽然停下腳步,看著我:
「蓮姨娘近日倒是常得母親歡心。」
我恭敬地回答:「是夫人慈愛,不嫌棄妾愚笨。」
她看著我,目光深深,忽然說:
「碧華的事,
我聽說了。真是可惜了。」
我沒想到她會突然提起碧華,愣了一下,才說:「是,是她沒福氣。」
「是啊。」少夫人輕輕嘆了口氣。
「一心想做正頭娘子,結果卻……所以有時候,人爭不過命。安守本分,才是福氣。蓮姨娘,你說是不是?」
我迎上她的目光,平靜地回答:
「少夫人教訓的是。妾一直記得自己的本分。」
她似乎在我臉上沒找到她想看的東西,淡淡一笑:「那就好。」
說完,便帶著人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廊角盡頭。
陽光透過雕花窗棂照進來,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抱起咿咿呀呀的女兒,慢慢走向我的汀蘭院。
院子裡的蘭草又抽了新芽。
碧華,你聽到了嗎?少夫人也覺得你沒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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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爺果然沒有立刻納妾。夫人和少夫人之間的那次微妙交鋒,似乎以夫人的暫勝告終。
府裡恢復了表面的平靜,但暗地裡的波瀾,隻有身處其中的人才能感受到。
少夫人對我越發客氣,也越發疏遠。
她不再讓我接近明哥兒,我去請安時,她也常常隻是隔著簾子說幾句話便讓我回去。
我樂得清闲,專心照顧媛姐兒。
一日,我給夫人送新繡的抹額,在門口聽到夫人和她的心腹嬤嬤說話。
「……柳家那邊還不S心,總想再塞人進來。上次捅出那麼大的簍子,差點帶累全家,如今還好意思開口!」
夫人的聲音帶著怒氣。
嬤嬤低聲勸著:
「夫人息怒。
少夫人也是想著娘家……如今舅老爺倒了,柳家勢弱,她自然想多個臂膀。」
「臂膀?怕是來個攪家精!」夫人冷笑道,「我看蓮華就很好,安分,也知道輕重。上次若不是她……」
後面的話聲音低了下去,我聽不真切,心裡卻明白了幾分。
我退後幾步,故意弄出點聲響,才提高聲音通報。
進去後,夫人臉色已經如常,笑著誇我手藝好。
我陪著說了會兒話,絕口不提剛才聽到的內容。
又過了幾天,少爺忽然來汀蘭院用晚飯。
飯後,他逗著媛姐兒,狀似無意地問:
「母親前幾日似乎提過納妾的事?」
我正給他斟茶,手穩得很,滴水不漏:
「是,夫人是提過一句,
說府裡子嗣單薄。」
「你怎麼想?」他接過茶盞,看著我問。
我放下茶壺,恭敬地站著:
「妾能有什麼想法?一切自然由夫人、少爺和少夫人做主。無論哪位妹妹進來,妾都會恪守本分,和睦相處。」
少爺沉默了片刻,說:
「母親似乎屬意你多幫襯著管家?」
我心裡一跳,低頭道:
「夫人慈愛,偶爾讓妾在旁邊學著些,是妾的福氣。妾愚笨,隻怕學不好,辜負了夫人期望。」
「嗯。」少爺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那晚他歇下了,但我知道他沒睡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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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少夫人突然病了,病勢來得兇猛,說是心口疼,起不了床。
府裡請了太醫,藥吃了好幾副,卻總不見大好。
少爺去看了幾次,
回來時眉頭緊鎖。
夫人忙著照顧明哥兒,管家的事,自然而然更多地落到了我這裡。
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無非是些日常用度的核對、僕婦的差事安排、各處的清掃修繕等。
但我處理得格外仔細,每件事都記錄在冊,遇到稍大點的開銷,必先去請示夫人。
少夫人病著,她院裡的人卻不太安分。
一次,負責採買的管事報上來一筆賬,買燕窩的錢比往常多了三成。
我核對了以往的賬本,又私下問了廚房的人,發現燕窩的用量並未增加。
我沒聲張,隻把賬本原樣送給夫人過目,順便似是不經意地提了一句……
「近日天熱,少夫人病著,胃口不好,燕窩用得費了些,採買上的支出也多了。」
夫人掃了一眼賬目,
眼神冷了冷,沒說什麼。
過了兩天,那個採買管事就被換掉了,換上了夫人陪嫁帶來的一個老人。
少夫人院裡的一個小丫鬟也被撵了出去,據說是因為偷懶耍滑。
少夫人的病又拖了半個月,才漸漸好起來。
她重新開始管家,對我依舊客氣,但我能感覺到,那客氣底下,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忌憚。
她開始更用力地拉攏府裡的老人,尤其是幾位管事的嬤嬤。
賞賜變得頻繁,有時還會把她們叫去說話,一說就是好久。
夫人看在眼裡,一次對我說:
「有些人啊,總不明白,在這府裡,忠心比什麼都重要。」
我點頭稱是,終究是命罷了。
媛姐兒三歲那年,府裡出了件大事。
老爺的一位政敵突然上書彈劾,
翻出了幾年前一樁舊案,再次牽扯到了柳家舅老爺當年貪墨的事。
雖然舅老爺已經倒了,但奏折裡暗指伯陽公府也從中得了好處,縱容包庇。
朝堂上風雲突變。老爺被勒令回府思過,少爺的差事也停了,配合查案。
府裡一下子被陰雲籠罩。
下人走路都低著頭,生怕觸了主子霉頭。
夫人急得嘴角起泡,少夫人更是臉色慘白,整日閉門不出。
少爺變得極其忙碌,很少回後院,偶爾回來,也是和夫人在書房密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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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我送參湯去書房,在門口聽到少爺壓抑的聲音:
「……當初就不該心軟!柳家就是個無底洞!如今被人拿住了把柄……」
夫人帶著哭音:「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
快想想辦法!總不能看著你父親……」
我趕緊退開,心裡怦怦直跳。這次的事情,看來比上次更嚴重。
晚上,少爺竟然來了汀蘭院。他滿臉疲憊,眼裡都是紅血絲。
我默默伺候他洗漱,給他倒了杯熱酒。
他一口飲盡,看著跳動的燭火,忽然說:
「蓮華,若是……若是府裡這次過不去了,你有什麼打算?」
我跪了下來:
「少爺這是什麼話?妾和媛姐兒,生S都是府裡的人。真有那一天,妾跟著少爺和夫人,絕無二心。」
他伸手扶起我,嘆了口氣:
「起來吧。我隻是……隨口一說。」
他沉默了一會兒,又道:
「少夫人那邊……你近日多留意些。
她母親前日偷偷來過一趟,我總覺得……不太安心。」
我心裡一凜:「少爺是擔心……」
「防人之心不可無。」他打斷我,語氣沉重。「如今府裡艱難,難保有人不會為了自保,做出些什麼。」
「妾明白了。」我低聲道。「妾會留心的。」
之後幾天,我去少夫人院子請安時,格外留意了她和身邊人的動靜。
少夫人依舊稱病不出,但她身邊那個心腹嬤嬤,出入卻格外頻繁。
有一次我甚至看到她悄悄從後門出去,半個時辰後才回來,手裡似乎拿著什麼東西。
我沒敢跟蹤,隻是把看到的記在了心裡。
又過了兩天,少爺突然帶著一隊人,直接去了少夫人的正院。
我聽到消息趕過去時,
隻見少爺臉色鐵青地站在院裡,少夫人跪在地上哭泣,她那個心腹嬤嬤已經被捆了起來,嘴裡塞了布團。
少爺手裡拿著一封信,抖得厲害:
「柳氏!你好!你好得很!伯陽公府還沒倒呢!你就急著給你娘家傳遞消息,想撇清關系?這信裡寫的是什麼?啊?是不是要把府裡最後一點底細都掏給你那好母親?!」
少夫人哭得說不出話,隻是搖頭。
夫人聞訊趕來,看到這場面,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少夫人罵道:
「我李家哪裡對不起你!你要做出這等吃裡扒外的事!你這是要逼S我們全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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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少爺早就疑心,暗中派人盯著。
那嬤嬤今日又偷偷出去送信,被當場拿住。
信裡寫的,竟是少夫人向娘家訴苦,暗示若事情不妙,
希望娘家看在她提前通風報信的份上,能保全她和嫡子。
少爺徹底寒了心,當即下令將少夫人禁足,她身邊所有陪嫁來的人全部關起來嚴加審問,那個心腹嬤嬤直接打了板子發賣出去。
經過這番雷厲風行的清理,府裡倒是安穩了不少。
雖然外頭的風波還沒平息,但至少內部沒了蛀蟲。
夫人因為氣惱和驚嚇,也病倒了。管家的事徹底落在了我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