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府裡如今艱難,一切開支用度,能省則省。下人若有偷奸耍滑、妄議主子的,直接撵出去,不必來回我。」
我接過對牌,感覺沉甸甸的。這不是榮耀,是責任,也可能是燙手的山芋。
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料理家務。縮減用度,安撫人心,約束僕役。每日忙得腳不沾地,還要照顧媛姐兒和病中的夫人。少爺則在外四處奔走,打點關系。
那段時間,我瘦了一大圈。
但府裡井井有條,沒有人敢在這個時候生事。
也許是少爺的努力起了作用,也許是對方找到的證據並不充分,幾個月後,皇上的旨意終於下來了:
老爺管教不嚴,縱容姻親,罰俸一年,留任察看。少爺官復原職。
伯陽公府總算有驚無險地度過了這次危機。
經此一事,
少爺對少夫人徹底冷了心。
雖然未曾休妻,但再也不踏足她的院子,隻讓她守著明哥兒過日子。
夫人病好後,也收回了管家權,但更加倚重我,許多事都交給我去辦。
少夫人仿佛成了一個隱形人。
偶爾在年節家宴上見到,她總是低著頭,沉默寡言,當年的溫婉光彩,早已消失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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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我帶著媛姐兒在花園裡玩,遇到了同樣帶著明哥兒出來的少夫人。
兩個孩子跑到一邊去玩泥巴了。
我們沉默地站了一會兒。
她忽然開口,聲音幹澀:「蓮姨娘,如今你稱心如意了。」
我看著遠處玩耍的孩子,平靜地說:
「少夫人說笑了。妾從未想過要稱什麼心,如什麼意。妾隻是活著,盡自己的本分。
」
她嗤笑一聲:「本分?好一個本分!若不是你……」
「若不是妾偶然發現,那封信可能已經送到了柳夫人手上。」
我打斷她,聲音依舊平靜。
「少夫人,您當時可曾想過,那封信若被查獲,會坐實老爺和少爺的罪名?您可曾想過,整個伯陽公府上下幾百口人,會是什麼下場?您可曾想過,您的兒子,即使被柳家保全,頂著罪臣之後的身份,將來又該如何自處?」
少夫人臉色煞白,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來。
「妾隻是個姨娘,不懂什麼大道理。」
我緩緩說道。
「妾隻知道,既然嫁進了李家,生S榮辱,就都和李家綁在了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背後插刀的事,做了,晚上真的能睡得安穩嗎?」
我說完,
不再看她,走向玩得正開心的媛姐兒和明哥兒。
陽光很好,孩子們的笑聲清脆悅耳。
後來,老爺致仕,少爺承襲了爵位,成了新的伯陽公。夫人成了老太君。
少爺沒有請封新的诰命夫人,柳氏空有正室之名,卻常年禮佛,不問世事。
府裡的事,實際上由我掌管著。少爺……不,公爺他,也沒有再納新的妾室。
媛姐兒漸漸大了,很懂事,讀書識字,孝順長輩。
她有時會問我:「娘,為什麼別人都有弟弟妹妹,我沒有?」
我摸摸她的頭:「有媛姐兒一個,娘就知足了。」
偶爾,我還會想起碧華。
想起她說起「正頭娘子」時發亮的眼睛。
如今的我,穿著綾羅綢緞,吃著山珍海味,僕婦成群,
掌管著偌大公府的中饋。
連嫡出的公子,見了我也要客氣地叫一聲「蓮姨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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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說到底,我依然是個妾。
我的名字,依然上不了李家的族譜。S了,也不能和公爺合葬。
有時看著鏡子裡不再年輕的臉龐,我也會恍惚。
碧華,你說得對,做妾,終究是矮人一頭的,是奴。
但是你看,我失去了你向往的那些東西,但我保住了命,活了下來,讓我的女兒能安然長大。
你拼盡全力去追求的東西,最終也沒能抓住。所以,到底什麼才是好,什麼才是壞呢?
我不知道。我隻知道,日子就是這樣一天天過下來的。忍著委屈,抓著能抓住的一點依靠,一步步走下去。走到今天。
窗外的蘭花又開了。淡淡香氣飄進來。
媛姐兒跑進來,舉著一幅剛寫好的字給我看:「姨娘,你看我寫得好不好?」
我接過那張紙,上面是工工整整的「安分守己」四個字。
我看著她亮晶晶的、求表揚的眼睛,終於笑了起來,把她摟進懷裡。
「好。寫得真好。」
公爺承襲爵位後,府裡似乎又進入了新的平穩期。
老太君越發頤養天年,除了含飴弄孫,不大過問具體事務。
柳氏依舊沉寂。
府裡中饋,名義上由我協助老太君,實則大多由我決斷。
媛姐兒七歲了,開了蒙,請了女先生進府教導。
她性子不像我,反倒有幾分活潑,讀書習字之餘,總愛纏著公爺問東問西。
公爺對這個女兒倒是格外有耐心,偶爾得闲,還會考教她的功課。
一日,
公爺下朝回來,臉色不大好。
他在書房坐了許久,才喚我進去。
「父親當年那件事,雖已過去,終究是個隱患。」他揉著額角,聲音低沉。
「今日朝會上,又有人舊事重提,雖未直接指向我家,但敲山震虎之意,甚是明顯。」
我心裡一緊:「公爺的意思是?」
「樹大招風。」他看向我。
「如今府裡看著花團錦簇,但根基並不如外表那般穩固。需得更加謹言慎行,尤其是內宅,絕不能出半點差錯,授人以柄。」
「妾明白。」我應道,「定會更加嚴格約束下人,各處用度也會再三核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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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爺點點頭,沉默片刻,忽然問:「媛姐兒……近來如何?」
「回公爺,姐兒很懂事,女先生常誇她聰慧。
」
「嗯。她是府裡的大小姐,規矩禮數上,不能有絲毫怠慢。將來……她的親事,也是府裡的臉面。」
我心裡咯噔一下,隱約明白了公爺的擔憂。
媛姐兒是庶出,雖然公爺疼愛,但在這個看重嫡庶的世道,她的身份終究是尷尬的。
公爺是怕內宅不寧,或者她自身行差踏錯,將來會影響她的前程。
「公爺放心,妾一定好好教導媛姐兒,讓她知書達理,絕不辱沒門風。」
從書房出來,我心情有些沉重。
公爺的話,像一塊石頭壓在我心上。
我比誰都清楚,媛姐兒將來議親,能說到什麼樣的人家,很大程度上取決於公府的地位是否穩固,以及她自己的名聲是否清白無瑕。
我更加用心地打理家務,事事力求周全,
不給人留下任何話柄。
對媛姐兒的管教也更加嚴格,除了功課,女紅、禮儀、持家之道,都請了專門的嬤嬤來教導。
媛姐兒有時會覺得辛苦,撅著小嘴問我:「姨娘,為什麼我要學這麼多?哥哥都不用學這些。」
我看著她稚嫩的臉龐,心裡發酸,卻隻能硬起心腸。
「因為你是女孩兒,將來是要嫁人的。學好了這些,到了婆家才不會被人看輕,才能站穩腳跟,過得舒心些。」
她似懂非懂,但還是乖乖地去學了。
平靜的日子又過了幾年。
公爺的官位越來越穩,府裡的聲勢似乎更勝從前。
來提親的人漸漸多了起來,但大多是為明哥兒來的。
偶爾有一兩家試探著問起媛姐兒,門第卻都差強人意。
公爺和老太君的意思,
是想再等等看,或許能尋到更合適的人家。
我心裡著急,卻也不敢多言。
媛姐兒十二歲那年,宮裡突然傳出要選秀的消息。
範圍限定在王公勳貴、三品以上大員之家,年紀十三至十七歲的嫡女。
府裡一下子忙碌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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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隻是初選,但各家都嚴陣以待。
老太君把柳氏也叫了出來,一起商議打點。這是關乎家族榮耀的大事,以往的恩怨暫且都被放到了一邊。
我看著她們忙碌,心裡竟隱隱有一絲慶幸。
幸好,媛姐兒是庶出,年紀也還差一點,不必去經歷那步步驚心的歷程。
然而,就在初選名單快要確定的時候,突然出了變故。
一位頗有權勢的郡王家,其適齡的嫡女突發急病,無法參選。空出了一個名額。
不知怎麼,有人竟提到了我們伯陽公府,說府上雖無適齡嫡女,但聽聞有一位庶出的小姐,品貌出眾,年紀雖稍小些,但也可勉強夠格。
消息傳到內宅,老太君和公爺都愣住了。
柳氏第一個反對:
「這怎麼行!媛姐兒是庶出,送去參選,豈不是讓人笑話我們伯陽公府無人?再說,選秀規矩森嚴,庶女參選,本就名不正言不順!」
老太君皺著眉,沒說話。
公爺沉吟良久,才道:
「話雖如此……但這終究是個機會。若是媛姐兒能有造化,於她自身,於府裡,都是極大的榮耀和助力。」
「公爺!」
「母親,公爺,」我忍不住跪了下來,聲音發顫。
「妾懇求公爺和老太君,萬萬不能讓媛姐兒去參選!
她就快十三了,妾……妾正在為她相看人家,雖不是大富大貴,但求個安穩順遂。宮裡那地方,媛姐兒她……她應付不來的!」
我從未如此失態過。
一想到女兒可能要進入那深不見底的宮廷,我就恐懼得渾身發冷。
碧華當年追求自由而不得的慘狀,和我這些年在深宅裡的戰戰兢兢,交織在一起。
我絕不能讓我的女兒再去那種地方!
公爺看著我,眼神復雜:「你先起來。」
老太君嘆了口氣:
「蓮華說得也有道理。那地方是好,但也是刀山火海。媛姐兒畢竟年紀小,又是庶出,根基太淺,去了隻怕福禍難料。」
最終,公爺權衡再三,還是婉拒了那個提議。
他以「小女庶出,
年紀尚幼,資質愚鈍,恐辱沒天家」為由,向上頭回了話。
我懸著的心,這才重重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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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這件事,公爺似乎也意識到了不能再拖延媛姐兒的婚事。
他開始真正留心起合適的人選。
不久後,公爺看中了一家。
是新科進士,姓趙,寒門出身,但頗有才學,得了翰林院的差事,前途可觀。
最重要的是,家中人口簡單,父母早已亡故,隻有一個姐姐早已出嫁。
公爺說,這樣的人家,媛姐兒嫁過去就能當家做主,沒有婆母磋磨,門第雖不如公府顯赫,但清淨安穩。
公爺讓我悄悄看了看那趙進士的畫像,模樣周正,眼神清亮。
又派人去打聽了他的為人,都說他勤勉上進,品行端正。
我心裡是滿意的。
這樣的婚事,對媛姐兒來說,確實是很好的歸宿了。
公爺找了機會,私下探了探趙進士的口風。
對方聽聞是伯陽公府的小姐,雖是庶出,但也知書達理,容貌秀麗,且公爺似乎頗為看重這個女兒,便也沒有拒絕,隻說要考慮一二。
事情似乎進行得很順利。
然而,就在雙方即將正式議親的前夕,突然有流言在京城的一些官宦圈子裡傳開。
說伯陽公府的這位媛小姐,生母隻是個婢女出身的姨娘,且當年頗有些來歷不明的傳聞,又說這位小姐被嬌慣得厲害,性情驕縱……
流言傳得有鼻子有眼,顯然是有人故意為之。
趙進士那邊立刻猶豫了,託人來回話,說高攀不起,此事作罷。
公爺氣得在書房摔了杯子。
老太君也動了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