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身子孱弱,須得離京養病時。
未婚夫姜璟哭紅了眼不舍:
「等你回京時,我定八抬大轎,十裡紅妝,迎你入門,一生一世一雙人。」
我信了。
回京後,他身邊卻多了個英姿颯爽的表妹。
中秋宴上,她一曲利落劍舞得皇後賞賜。
當眾求皇後為姜璟退婚。
「裴芩身子柔弱,不堪為璟哥正妻。」
皇後沉聲反問:
「那你覺得誰配?」
表妹望著姜璟,眉目春色,不言而喻。
我笑笑。
正愁我那高大俊朗的面首無處安置。
如今退婚,可不正合我意。
01
中秋宴上,沈雲音邁著大步來到我面前,
伸手攔著我。
眉宇間英氣十足,與上京嬌柔的閨閣姑娘迥然不同。
「你就是璟哥那病秧子未婚妻?」
她圍著我轉了轉,上下打量著,隨後輕蔑的笑了笑。
「也不怎麼樣。」
「看著一副活不長的短命相。」
身後婢女雲錦比我更氣,帶著些嬰兒肥的小臉蛋惱得紅撲撲。
張嘴便懟了回去:
「沈小姐,咱們姑娘是御上親封的公主,乃皇親國戚,豈是你這般人可以隨意詆毀的!」
雲錦的言下之意我是聖上的救命恩人,詆毀我,便是質疑詆毀當今陛下,那可是誅九族的大罪。
但沈雲音並未聽懂。
她挽著手不屑地掃了我一眼,視線遊移恨恨地盯著雲錦。
「你又是個什麼東西,我在與你家主子說話,
不懂尊卑的畜生,你也敢插嘴!」
雲錦還想說些什麼,被我攔了一下。
晃動間,水色衣裙被紗織的腰帶輕輕系著,勾勒出不盈一握的細腰。
淡淡道:「不過是一隻亂吠的犬罷了,它咬了咱一口,你還想回它一口不成,滿嘴毛怪髒的。」
「……可是」
雲錦仍覺憤懑。
我揮揮手:「雲衣,教教沈小姐。」
我冷冷的凝著沈雲音,「何為尊卑!」
下一瞬,我身後另一位婢女幾步向前,一把拽住沈雲音。
抬手。
02
遠處急切的呵斥聲傳來。
姜璟不顧貴公子的從容不迫,三步並作兩步打斷雲衣的動作。
姜璟雙眸似火憤怒地望著我,似要把我這個妄想傷他表妹的壞人燒S。
我心下無聲嘆氣,心中對他本就有一絲歉意,如今當著他的面,我又怎好對他的情妹妹下手。
抬抬手讓雲衣退下。
這個動作在姜璟看來,便是我對他仍有意。
不願忤逆他。
脖子上親密留下的紅痕,若隱若現。
眉宇高高揚起,神色驕矜自豪,透著淡淡的責備:
「行了行了,我知你氣惱我與表妹走的近了些,裴苓,你是正宮娘子,是我姜璟的正妻,表妹的地位越不過你去,你何須如此在意,吃這些小醋。」
說著,又好似想起了些什麼抬手摸摸我的頭。
柔聲安撫我道:「聽聞你回京船上遭了賊,可有受傷?」
搖搖頭,甩開他的手,仿若什麼髒玩意兒。
由著他的話,想起船上那身材頂好的小賊,耳廓都不由得紅了幾分。
那小賊,討厭得很。
到京那日,臨下船時,他還從背後摟著我,嗓音沉沉地訴著委屈,灼熱的呼吸輕柔的打在我的頸後,帶起渾身的酥麻。
「婚約退了,我的小公主。」
我掙脫開,摸了摸灼熱的後勁,轉身睨他一眼,看他一臉潮熱,故意氣他。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退。」
他委屈地眼尾猩紅,咬牙切齒:
「你……你吃幹抹淨如今想不負責任撇下我!」
03
想著那小賊被我壓在床榻,難耐地悶哼,嘴角不由地勾起一抹弧度。
我好像確實挺不是東西的。
腦海裡翻騰著春色,下意識咽了口津液,卻被嗆住,一陣劇烈的咳嗽。
雲錦焦急的拍了拍我後背。
沈雲音見狀一把拽開了姜璟,「璟哥,你看她咳疾這般嚴重,身子孱弱,短命之相,可如何擔得起你正妻之位,如何為姜家為你開枝散葉。」
一字一句皆為姜璟考慮,他感動不已,就著她的手輕拍了拍,不住的摩挲調情。
「表妹,莫要胡說。」
言語雖是阻攔,行為上卻無半分不悅。
可我半分沒有聽入耳。
滿腦子隻有那春色誘人,咳得愈發嚴重。
雲錦擔憂不已,路過瞪了兩人一眼,扶著我先一步進了殿。
殿內穹頂高懸十六連枝赤金燭臺,三百六十盞明燭將朱漆藻井照得如同白晝。
我因過往之恩,深得陛下皇後心,宴會座位極為靠前。
姜家姜璟乃正四品雲麾將軍,與我尚有一段距離,沈雲音緊貼著他落座,惹得皇後蹙眉搖頭,
她看了看我,叫我不甚在意,便也歇了心思。
隻叫下人送了一份我最愛的果子酒。
甜而不膩,酒香四溢。
酒酣正熱,沈雲音一曲劍舞,玄衣廣袖,衣袂翩飛,韌中帶柔。
皇後眸底無笑,敷衍的誇了一句,隨手賞了些小玩意兒。
沈雲音聽不出,她隻覺滿場為她喝彩,定是極好。
心下意動,看了眼姜璟,情意綿綿,深吸氣,壯著膽向皇後開口:
「娘娘,表哥姜璟文韜武略,驍勇善戰,他的夫人應是英姿颯爽可與他一起策馬崩騰之人,」頓了幾秒,聲音哽咽,一副為自己的表哥不值的神情,眼眶泛紅湿潤卻硬生生忍住。
「不應該是身子孱弱,走一步咳一步的弱女子。」
「還望娘娘三思,為表哥另行擇妻。」
話落,
重重的磕了幾個響頭,那股子利落英勇的模子,引得姜璟視線反復黏在她身上。
看著兩人一副為了你好,我亦感恩銘記的樣子,我噗嗤笑了出聲,拍了拍手鼓掌。
滿室靜謐,呼吸都不敢大聲,生怕自己成了這個出頭鳥。
隻餘我的嗤笑掌聲在回蕩。
04
沈雲音伏在地上,還在不停啜泣。
姜璟看向皇後,驚覺這位後宮之主神色不對,忙上前跪地為沈雲音開脫。
「皇後娘娘,是臣之過,未向表妹道清緣由,雲音表妹隻是心疼臣,絕不是有意為難娘娘,還望娘娘寬恕表妹一片拳拳之心。」
端坐高位,皇後一襲鳳袍肅穆莊嚴,並未理他。
姜璟看著仍在笑的我,擠眉弄眼,讓我說幾句好話,為他的表妹求饒。
我在他眼中,
竟是如此平和善良之輩,都被別人踩到臉上了還要饒她。
確實,我很「善良」。
我攏了攏袖口,笑著起身向皇後行禮作揖。
「娘娘,此事確乃小女之過。」
05
我與姜璟,本就是他一廂情願。
父親母親憐我身子骨弱,怕我嫁與其他高門子弟會受盡委屈。
便對上門求親的姜璟一再相拒。
是姜璟指天立誓:
「此生絕無二意,一心疼裴苓,愛裴苓,不求子嗣,隻求一生一世一雙人。」
父親被他的真誠打動,動了將我下嫁與他的決定。
書房裡,父親拿出全副身家作為我的嫁妝,隻求我嫁去他家不受罪。
未曾想離成親還有一個月時,行宮壽宴,聖上遇刺,九S一生。
是我拼了這具將S未S的孱弱身子,
擋在皇帝身前,攔住了飛速駛來的箭矢。
從此,我便是聖上的手中寶。
他加封我為聖安公主,賜見聖上可不跪的尊禮,食邑千戶,賜公主府招驸馬入贅。
姜璟曾不介意我身子弱,我便也不拘於所謂的公主驸馬,想著嫁進他姜家。
未曾想離京養病這三年,口口聲聲說疼我愛我等我的姜璟,竟也有了其他心思。
不過,倒也無所謂。
畢竟,我亦有一條兇狠的小狼狗。
06
我拿出昭成寺諸法大師所批的我與姜璟八字不合的命理簿。
對著皇後娘娘揚唇一笑:
「我原是不信這些封建迷信神鬼莫測之事,可無奈事實打臉,離京修養這幾年,我身子好轉,面色紅潤。」
視線轉向跪地的兩人,怔了怔隨即無奈笑笑:「誰知剛回京,
撞見姜璟與這位表妹之間的事,便咳嗽不斷,府醫診斷我氣血虧虛,實在不宜摻和進這些瑣碎小事,還望娘娘做主,為我與姜家姜璟的婚約,取消吧。」
皇後娘娘見我態度誠懇,再看我今日面色確實不如之前剛回京時紅潤有神,隻好點點頭同意取消了這門婚事。
娘娘話音剛落,沈雲音竟開心地的抑制不住笑了出聲,這一下,徹底激惱了她。
皇後娘娘語氣淡漠回問:
「姜家表小姐,既然你覺得聖安公主配不上你的表哥!」
娘娘眉眼染霜,語氣漸冷,可偏偏沈雲音聽不出來。
「你覺得誰配得上你那所謂的文韜武略,驍勇善戰的表哥!」
她直起身子,不顧姜璟拽著她的手,理直氣壯地說道:
「整個上京,全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閨閣閨秀,盡是作畫吟詩撫琴女紅,
無聊透頂,表哥這般人物,自是我這般英姿颯爽,賽馬奔騰,與表哥有共同語言的我方能配得上。」
07
我回到座位端坐,看著沈雲音找S的樣子,樂的不行。
端起一旁的瓜子磕了起來,咔滋咔滋的聲音在靜謐的宴會上格外明顯。
皇後娘娘沒好氣的睨我一眼,無聲地罵我幾句。
我輕咳一聲,收斂了些。
視線遊移,轉到姜家位置。
姜父與姜母皆是一副大難臨頭的慘白模樣。
姜父捂著胸口,險些一口氣喘不上來。
端坐高堂的皇後,黑著臉怒拍桌面。
「好好好!你們姜家可真好!既如此,我便遂了你們的願。」
「來人!去皇上那討一封聖旨,就說是本宮要的。賜婚!給這兩人賜婚!」
兩人跪在地上欣喜萬分的叩謝聖恩。
還不知大禍將至。
08
姜璟幾次將視線挪到我身上。
似乎在懷疑為何我如此輕易便選擇退婚,明明曾經的感情如此真切。
畢竟,我曾經答應過他,願與他白首不相離。
壓在心頭的大石解決後,我向皇後跪安請辭,她摸了摸我冰冷的小手,讓婢女拿來小巧精致的手爐。
捧著手爐,冰涼的指尖被暖意慢慢捂熱。
不過是早秋,我便已渾身發涼。
路過假山,一道身影隱在陰影裡,隻在月關映下時,露出晦暗的眸子。
我停在原地,離姜璟尚有幾步遠。
「你如今不是該陪著你那好表妹慶功麼?」
他聞言,卻皺著眉輕聲質問:
「茯苓,你為何非得退婚?我們過往的那些情意,
你不要了嗎?」
茯苓是我的小名,往日他最愛這般喚著我。
可如今,卻不合適了。
「姜大人還請喚我裴姑娘,我與你之間,並無那般親昵。」
「你……你還在生氣?」
他疑惑,上下嘴唇一張一合,好似在說著笑話。
我盯著他漆黑的眸子,像在看陌生人一般冷漠。
「姜大人,你怕不是忘了?佳人在懷的是你,一心想取消婚約的亦是你。我不過是順從了你的心意行事而已,你怎麼又不滿了!」
「男人心可真似海底針,難以琢磨。」
姜璟欲言又止,蹙眉。
半晌,方又開口:
「我知你如今是醋意上頭亂了思緒,茯苓,表妹孤苦,雙親皆亡,性子又是那般直來直去,尋不到鍾意的夫家,
」斟酌著又說:「萬般無奈方才想著許我做妾,畢竟是親戚,你性子柔,定會好好待她。」
我打斷他的話,「姜大人,做夢,還為時尚早。」
「青天白日的,你腦子昏沉了吧。」
姜璟一臉無奈寵溺的衝著我笑。
「茯苓,別這麼犟。」
「乖乖的,等我娶你,可好?」
我啞然。
09
姜璟的腦子就似裝了漿糊般聽不懂人話。
氣的我渾身不舒服,喉嚨間翻滾著穢意,恨不得啐他幾口。
雲衣一腳把他踹進假山旁的湖裡。
回府後,我仍覺晦氣,幾杯清茶下肚,方覺好些。
第二日,婢女一臉喜色。
我笑著打趣:「怎的,今日撿到銀子了?」
雲錦眉眼彎彎,
「小姐,果真是老天有眼,那姜渣滓今晨被人發現渾身是傷的躺在了春花樓後門,鼻青臉腫的險些認不出來,還是那沈表妹細細看著,扒了衣服認出胸膛上的胎記才認出來是姜璟。」
「滿臉用毛筆字寫著人間渣滓,為民除害。整個上京都傳遍了,酒樓裡的說書人都上了幾個版本。」
「他這次可是丟人丟大發了。」
我眉眼含笑,抿了口熱茶,胸口鬱氣也算散了不少。
昨夜被惡心的半宿沒睡。
也不知是哪位英雄好漢為我出了這口惡氣。
10
開心不過半日,沈雲音帶著姜家的小廝鬧上門來。
在府門外大吵大鬧,吼著要公道。
方從榻上醒來,思緒還有些模糊,緩了好長時間,才清醒過來。
我黑著臉,氣不打一處來。
莫非我真是個軟柿子,怎麼都想著揉我捏我!
「去把京兆尹找來,問問他,這上京的案子他還能不能辦!」
不到半晌,京兆尹的腳步還未敲在裴府,沈雲音便聞聲一溜煙想跑。
幸虧小廝攔得快。
「我這個公主也是當的窩囊,個個都想欺辱。如今總得S雞儆猴,立立威方行!」
11
沈雲音被抓了。
在府衙待了不到一日,姜璟就上門來求情。
面上青綠交加,徒惹笑料。
姜璟正襟危坐,見我一直不說話,餘光悄悄瞥向我。
耐心總歸不足,開口:
「茯苓,你這次過了!」
「表妹一介女子,你怎可隨意把她送進京兆尹府衙如此混亂的地方,她的名聲怎麼辦!」
「你怎能如此嬌縱不堪!
」
從他嘴裡吐出的話總讓人頭腦刺痛。
抿了口清茶,捏著額頭,深呼吸。
他仍舊嘲雜。
不行,當真忍不了。
「雲衣,姜大人這張嘴噴糞骯髒,幫他好好洗洗。」
雲衣提著他的頸後衣衫,一路拖著他。
姜璟詫異地望著我,滿眼的不可置信,他不住的掙扎,卻抵不過雲衣的力大如牛。
他害怕了:「你放開我,裴苓,你想幹什麼?你快讓她放開我!你這個賤婢!我可是將軍!」
姜璟的聲音越來越遠,直至無。
終於安靜下來。
……
那日之後,聽聞姜璟著了風寒,高熱,久久不退。
沈雲音被關府衙大牢整整七日,受盡折磨,出獄時,
渾身瘦的隻剩皮包骨,臉上毫無血色。
我立在樹下,看著被風吹落的黃葉,會心一笑。
這下,總不敢惹我了吧。
12
沒曾想,沈雲音記吃不記打。
寒風凜冽,冬月將至未至,空氣中的冰霜已然凍得我不想出門。
屋中燃著足量的炭火,暖烘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