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忍不住在心裡埋怨曲、劉一堆人,怎麼還不離心啊?


 


這夜,沈清檀比往常回來的時辰遲了很多,亥時中還不見人影。


 


我心中不安,睡不下。


 


亥時末,館驛外才有了聲音。


 


我顧不得他說的少見人,打開房門衝下樓。


 


隻見他左手拎著個黑衣人,另一手拽著個妝容精致的女子,臉上是駭人的冷。


 


他把兩個人朝地上重重一扔,語氣發寒:「押下去審。」


 


及至抬頭看見我,他才略略恢復:「怎麼下來了?」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跑出來,連忙想往回躲。


 


沈清檀出聲:「往後不必藏了。」


 


「哦。」


 


我這才停下:「表哥的事都辦完了?」


 


他點了下頭,伸手:「扶我。」


 


心腹明明都已伸出手要扶他了,

聞言立刻收了手,訓練有素地齊齊退下。


 


我走近了才發現,他今日身上也有酒氣。


 


但臉色紅得有些不正常,眼睛也有些發紅。


 


我給他倒了杯水喝了也沒用。


 


我不由擔憂:「表哥這是怎麼了?」


 


「中了藥。」他輕描淡寫。


 


我瞪大眼睛,震驚:「那種藥?」


 


沈清檀眯起眼:「你知道是哪種藥?」


 


我搖搖頭,隻是話本子裡每次中藥,寫的都是那種藥。


 


我學著問問罷了。


 


而且一般解法也不太詳盡,似是而非的。


 


我想了想,問表哥:「要不要我幫你脫衣裳?」


 


這回輪到沈清檀震驚了:「你還知道這個?」


 


我不知道啊。


 


隻是話本子裡的人一中了藥,

就要脫。


 


「許是為了散熱?」我猜測。


 


不過表哥會醫,定是比我懂得更多。


 


眼見他沉默,我也不好再胡亂猜測。


 


我看著他摸出兩粒藥吃了,坐了半晌,卻不像解了毒似的。


 


他咬著牙,額頭滲出了汗。


 


「表哥?」


 


我有點無措:「你還好嗎?」


 


我拿出手帕想替他擦擦汗,還沒碰到,他猛地一睜眼。


 


我嚇了一跳,伸出的手被握住。


 


沈清檀一拽,我就跌進他懷中,雙手被反扣在背後。


 


他俯身,熾熱的唇毫無預兆地貼下來,不太有章法地磨了磨,又咬了一下。


 


我吃痛地悶哼出聲。


 


這聲音像是點燃了什麼,沈清檀吻得更深,唇舌探進來,忽地託起我朝床走去。


 


他將我扔上床,

緊接著自己也壓了過來。


 


「表哥。」


 


他實在有點兇,看著和平時不太一樣。


 


我有些害怕,伸手推他,試圖喚回他的理智:「表哥,我有婚約的。」


 


「呵。」


 


誰料適得其反。


 


望著我的眼睛近乎紅透,沈清檀冷笑一聲:「沒有媒人,沒有三書六禮,沒過明路,就連你娘都沒點頭。」


 


「算哪門子的婚約?」


 


他截然不同於平日的溫和,像是驟然撕下綿羊皮露出餓狼犬齒的野獸。


 


說話句句冷冽,恍若要將人吞吃入腹。


 


我都有些沒反應過來,一愣神的功夫,他重新低頭,咬上我頸肩。


 


我疼得想躲,又被禁錮住,動彈不得。


 


我實在沒料到會有這麼一遭。


 


想當初,我千爬萬爬想爬他的床,

無不铩羽而歸。


 


如今稀裡糊塗的反倒要成了?


 


早知道這藥這麼有用,我直接買一茶杯下他的水裡給他喝不就行了?


 


我思緒一通發散,半天才猛然回過神。


 


不對不對,今時不同往日。


 


「不行,不行的。」


 


我一巴掌把他臉拍開。


 


對上他要吃人的眼神,縮了縮脖子:「表哥,我怕。」


 


沈清檀到底停手,隻定定凝著我:「叫我名字。」


 


我顫著聲音:「清、清檀。」


 


「像小時候一樣叫我。」他抱住我,耳鬢廝磨。


 


「檀哥哥……」


 


……


 


窗外更聲響,隻是聽不清幾聲。


 


我疲倦地眯瞪著眼,

沈清檀終於松開我,命人送熱水來濯洗。


 


我也懶得再回房去,扯了被子蓋住肚子開始睡。


 


不遠處,心腹還在和沈清檀說話,大約是些什麼證據、印章、認證,如何處理一類的。


 


我迷迷糊糊聽著,睡熟過去。


 


9


 


次日是個晴天,豔陽高照。


 


坊間貼了新告示,有識字的讀書人念給眾人聽。


 


「刺史曲迎彰,長史劉瑱及……多年官商勾結、魚肉鄉裡……有負皇恩……」


 


「著池州巡撫、青衣侯世子沈清檀將罪犯一幹人等押解回京,聽候發落!」


 


大快人心,街頭巷尾百姓討論紛紛。


 


我本來還想著能出門了,要好好去逛逛。


 


可帶著沈清檀根本逛不成,

他廣有賢名,天下讀書人都想瞻仰結交一二。


 


這回又一舉肅清池州貪官汙吏、惡劣鄉紳,在池州可謂聲名震動。


 


一被認出來,就差點被圍得走不動道。


 


折騰了半天,還是隻能窩在小小館驛裡。


 


館驛外有不少等著瞻仰世子風姿的百姓。


 


「表小姐莫急。」


 


心腹替我買了些街頭吃食:「隻待世子將池州事務處理完,很快就能返京了。」


 


池州從前就有許多積壓的公務和舊案。


 


一下子少了這麼多官員,這些事更是迫在眉睫。


 


沈清檀不能甩手不管。


 


池州其他大小官員亦不敢輕易拿主意,都要先拿來問過沈清檀。


 


驛館瞬間變成了辦公之所。


 


我嘆了口氣,問心腹:「表哥和你們收拾曲、劉兩家才用了半個月,

處理這些肯定更快吧?」


 


心腹笑著搖搖頭:「表小姐高看我們了,半個月怎能將他們連根拔起。」


 


「此前,殿下就已籌謀半年之久。」


 


他說著把之前的事一一道來。


 


池州早已腐敗成風,隻因京中有曲尚書,劉家在朝中亦有居要職者。


 


這才不曾上達天聽。


 


去歲末,有因被佔良田而反抗,家中老父幼兒卻皆被打S,求告無門的農民寫了血書要告御狀。


 


卻在進京途中被S,血書被一獵戶拾到,拿去報官。


 


正巧被在那府衙中查文書的沈清檀看見,他派人挖出屍體,查到池州。


 


又挖出蘿卜帶出泥,發現此類事件不止於此。


 


為了不打草驚蛇,他先派人暗中調查,待到時機成熟才尋了個小小由頭,以巡撫之名到池州。


 


所有人眼中,

他與曲小姐好事將成,算是曲家人。


 


又掀起幾樁舊案,以保曲獻劉之名攻破曲家防線。


 


劉家不可能坐以待斃,隻會積極自保。


 


結果雙雙將自身弊病暴露無遺。


 


沈清檀故布疑雲,叫劉家疑心我是曲小姐,暗中跟隨沈清檀而來。


 


他們也是沒了辦法,才給他下藥想他與舞女交好,讓曲小姐和他鬧起來,試圖尋一線生機。


 


可惜步步都被沈清檀算在心裡,反倒讓他把關鍵的定罪印章尋到了。


 


我聽得目瞪口呆:「那表哥也是故意接近曲小姐的?」


 


「是。」心腹點頭。


 


我平日最多看看話本,覺得上面就夠跌宕起伏了。


 


沒想到真實故事裡,寥寥幾字道來,竟如此震人心神。


 


半個月時間,沈清檀通過考察了解,

暫時擬定代任的官員。


 


又將舊案重審,有冤者盡數補償、正名。


 


沈清檀押著罪犯離開池州那天,百姓夾道送別。


 


他們還像話本子裡寫的那樣,不住地朝那些貪官汙吏身上丟東西。


 


隻不過丟的不是雞蛋菜葉,是樹枝和小石頭。


 


沈清檀沒有制止,任由他們發泄。


 


「表哥。」


 


我閉眼吹了吹微微涼風,突然開口。


 


沈清檀看向我:「怎麼?」


 


「有些開心。」


 


雖然我並未做什麼,但瞧見這樣的景象,就很開心。


 


沈清檀放下書:「銀玉已做得很好。」


 


京中,曲尚書一幹人等也已下獄。


 


此事牽連眾多,審查一事陛下交由三司會審。


 


還給沈清檀特批了幾日假期。


 


我和沈清檀久未歸家,此次一回來。


 


侯夫人和我娘兩個慈愛得不像話,倒叫我受寵若驚。


 


可惜才美美吃喝睡了兩天。


 


我娘的眼神就隱隱嫌棄。


 


我隻能出門玩玩,不去礙她的眼。


 


結果一出門就看見了站在門外的曲小姐。


 


侯府管家陪她一起站著,看他面色,像是正在勸說什麼。


 


隻是曲小姐目光直直盯著大門,並未理會。


 


我猶豫了一下,走過去:「曲姐姐。」


 


「銀玉。」


 


她面色憔悴很多,望著我的眼睛驟然一亮:「你替我求求你表哥好不好,求世子見我一面。」


 


見我沉默,她眼睛頃刻落下淚來,掛在蒼白的腮上,讓人於心不忍。


 


我不太敢直視:「如果曲姐姐是為了曲尚書的話,

表哥怕是也沒什麼辦法。」


 


「沒辦法?」


 


她失神地喃喃兩聲,忽地大笑起來:「他算計我,利用我對付曲家的時候,怎麼不說沒辦法?」


 


緊接著笑容驟然一停,目光冷極:「端方君子沈清檀原來也空有其名,當真是好生卑鄙!令我不齒!」


 


我心中一陣難受,無法反駁。


 


沈清檀利用無辜的曲小姐是真。


 


可我想到池州挖出來的一具具無名屍骨,新落的百座墳茔。


 


又覺得沈清檀所為,無可指摘。


 


若非如此下策,池州百姓又何時才可見明月?


 


孤魂野鬼、冤假錯案如何能重見天日,洗刷冤屈?


 


眼見她單薄身影離去,我心緒復雜,對管家說:「找人悄悄送她回去,別出什麼事。」


 


經歷這麼一出,我沒了玩耍心思。


 


悶悶地回了房中。


 


10


 


下午,侍女說蘇攬雲來找我。


 


我從被子裡抬頭:「是來提親的嗎?」


 


她搖搖頭:「是空手來的。」


 


「哦。」


 


我垂下眼,隨意梳洗了一下,去見蘇攬雲。


 


一別數月,他看起來還和之前差不多。


 


我小跑過去,將從池州帶回來的禮物遞給他:「早就想給你的,但是這兩天太累了,沒有出門。」


 


「多謝。」


 


他接過禮物,望著我的神情有些凝重。


 


「出什麼事了嗎?」我問。


 


蘇攬雲垂在身側的手指蜷了蜷,似是終於下定決心:「銀玉。」


 


「嗯?」


 


「我要去陵縣做官了。」蘇攬雲說。


 


「陵縣?


 


我好像沒聽過:「遠嗎?」


 


「在祁州南邊。」


 


「那有些遠。」


 


但我不懂官場:「是升了嗎?還是貶了?」


 


「品階算是不變,但三年後可調任回京,任五品官職。」蘇攬雲解釋道。


 


這我聽懂了:「那是好事啊,恭喜!」


 


「但……」


 


蘇攬雲欲言又止:「陵縣太遠,我……」


 


我望著他:「你怎麼了?」


 


「銀玉還不懂嗎?」


 


一道聲音斜插進來,沈清檀不知何時出現:「蘇大人這是要告訴你,他三年後歸來可是個香饽饽,趁現在要和你一拍兩散了。」


 


「殿下!」


 


蘇攬雲臉上蘊紅,似是有些薄怒:「下官並無此意。


 


他又對我說:「隻是陵縣山高水遠,這一去,怕耽誤金姑娘。」


 


沈清檀哂笑了一聲。


 


我咬著下唇,想說才三年,也不耽誤什麼。


 


可眼見躲閃的蘇攬雲,他連稱呼都改了,怕是早有了決斷。


 


「既如此,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