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是在下辜負金姑娘了。」
蘇攬雲朝我拱手：「隻是家國抱負在前，攬雲實不能耽於兒女情長，盼姑娘見諒。」
我勉強支著笑送他離開，一回房就悶進被子裡。
沈清檀竟還沒走，他走過來，坐到床邊。
手掌放在我的腦袋上：「銀玉在為他傷心嗎？」
「沒有。」我瓮聲瓮氣。
在我腦袋上的手掌下移，探到我下巴，忽地用了幾分力氣，把我的臉從被子裡強行託起來。
「幹嘛？」我紅著眼睛看他。
沈清檀定定盯了我一會兒，眉頭倏地蹙起：「早知你會為他如此傷心，我不該手軟的。」
我心中頓時警鈴大作。
曲小姐的哭臉還在腦中回蕩。
我也知道這看著光風霽月的表哥內裡其實並不一樣。
「是你把他趕走的？」我質問。
沈清檀繃著的臉忽然一松，他輕笑出聲：「表妹高估我了，我怎麼有這樣的能耐？」
「他若是不走，我便是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怕是也無用。」
「表哥不過是向陛下提了些小建議，而這位蘇大人，是自請離京的。」
「我還讓人攔了攔，告訴陛下，不該選那有心上人有婚約的，否則豈不耽誤人家神仙眷侶。」
「你猜，你的蘇大人是怎麼說的？」
我明知他說的話做不得十分真，還是忍不住問：「他怎麼說的？」
「他說，他並無婚約，一心報國，無心男女情意。」
我雖有些懷疑，但又覺得在這種肯定不止一個人知道的事情上，沈清檀不會騙我。
「難受了？」
沈清檀看著我驟然低下去的眉眼，
輕聲問。
我是有些不高興：「若不是……」
「若不是什麼？」
沈清檀打斷我：「若不是我向陛下提議，他肯定會留在京中，與你成婚嗎？」
我沒說話，但表情已然默認。
「呵。」
沈清檀笑了聲，臉上有些嘲弄：「銀玉，我以為你隻是選男人的眼光有些差，沒想到腦子也笨。」
「你……」
我還沒來得及反駁，嘴巴就被他掐住。
沈清檀眼底染上些許冷意：「銀玉，你還不清醒嗎？這世上的男人，全都一副不可靠的賤模樣。」
「蘇攬雲已經勉強算上乘貨色，卻還是會為了一個官職，撇清與你的關系，還冠冕堂皇地編出一堆理由來。」
「他急什麼？
難道怕我沈家日後不能保舉他到區區五品官嗎？」
「他尚且如此，哪日你這雙拙眼若是再挑了個下等貨，屆時豈不是會為了一百金，一個隨便不知什麼樣的人，就將你棄如敝履？」
「銀玉。」
他目光微微柔和，充滿蠱惑意味：「會愛你、敬你、護你、寵你一生一世，勝過那些男人千百倍的人，隻有表哥，明白嗎？」
「表哥給你兩條路，嫁給我，或者一輩子住在侯府，做侯府表小姐，我保你一生榮華。」
11
沈清檀看似給了我兩個選項。
實則不就一個。
我要是繼續做表小姐，和一輩子孤家寡人有什麼區別？
還不如嫁給沈清檀。
聽到我的答案，沈清檀眼裡毫無意外。
他滿意道：「銀玉聰明。」
說我笨是他，
說我聰明也是他。
好賴全憑他一張嘴，我翻了個白眼：「姑母不想讓我嫁你，你要如何說服她？」
「銀玉不必憂心。」
我才不憂心。
沈清檀向來有辦法，他都這樣說了，我隻當他已經找到了對策。
誰料第二天早上吃飯，他吃完了放下筷子就開口：「母親，我要和銀玉成親了。」
？
侯夫人、我娘、我不約而同停下了正在吃飯的動作，齊刷刷看向他。
沈清檀接著淡定地漱了口，披上衣服入宮議事。
全程行雲流水，不帶一絲拖沓。
眼看著他邁出門，感受到頭頂灼熱的視線。
我才猛然反應過來，沈清檀居然把我獨自丟下了。
！
我不敢抬頭，飛快地扒拉了兩口飯：「哦對，
菁菁約了我逛街，我得走了！」
說罷，我腳底抹油迅速溜走。
沈清檀這個S千刀的，居然走那麼快，把我留下當活靶子。
我挽著霍菁的胳膊一通罵。
霍菁安撫地拍了拍我，陪我罵了一通，末了有些感慨：「沒想到你最後竟是要與他成婚。」
「誰說不是呢？」
我也悵然地嘆了一聲。
「隻是不知為何，人人都說你的世子表哥芝蘭玉樹，我卻總覺得不是那麼回事。」
霍菁也嘆了嘆：「也不知你嫁他是好是壞。」
若是之前，我定然會為沈清檀辯白。
可惜經歷種種，反駁不了，隻能說霍菁不愧是將門女，直覺非凡。
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回府聽說侯夫人找我，我還是硬著頭皮過去了。
「姑母。」
一見面，我就堆出三分笑。
侯夫人面上沒什麼表情：「過來。」
我乖乖巧巧走過去，伏在她膝頭：「姑母找我？」
她抬起手，掌心落在我發間：「你真願意嫁給清檀？」
我不懂她為何會這樣問，但眨眨眼睛：「願意的。」
「你同我說實話。」
侯夫人問：「清檀可曾逼迫於你？」
聽起來不像是覺得我配不上沈清檀，而是怕我受沈清檀脅迫才與他成婚。
我搖搖頭：「表哥沒有逼迫我。」
「銀玉。」
她掌心慈愛地撫過我發間：「你雖與清檀一同長大，但你對他本性也知之甚少。」
「你難道不知，若無他授意，你母親如何會動將你送到他身邊的心思？
」
「還有你表哥院中下人，又豈是你母親能調動的？」
「你還不明白嗎？」
我想了想：「姑母的意思是，這些都是表哥做的？」
侯夫人眼底閃過贊許，多了幾分「孺子可教」的輕松：「你都知道了，該如何做？」
對上她期待的目光，我有些緊張，差點咬了舌頭：「謝、謝表哥？」
侯夫人：……
她一雙柳眉倒豎，戳著我的額頭：「朽木不可雕！」
似是氣得不輕。
我也不敢再說話。
救星來得恰到好處：「母親在和銀玉聊什麼？」
沈清檀議事回來，步入廳中。
「急什麼？」
侯夫人斜了他一眼：「我一手帶大的女孩，還會與她為難嗎？
」
「兒子並無此意。」沈清檀賠罪。
「罷了罷了，不管了。」
侯夫人擺手，連帶著我一起趕：「都退下吧，勿來煩我。」
侯夫人沒表明應允態度。
但府中上下儼然一派準備喜事的狀態。
婚儀章程也有條不紊地操辦起來。
我出府的時間都少了，每天一睜眼就是各類待我過目的婚禮用品。
沈清檀素來得皇帝喜愛，前陣子又巡查有功。
天子特許了他婚儀等同皇子規格，又賞賜百車。
這樣的恩榮獨一份，大婚那日觀禮賓客車馬更是佔了一整條街。
好不容易拜堂結束，我已累得脖子都抬不起來了。
幸好都是自家人，沒那麼多規矩，姑母和娘早早讓人將滿頭珠翠取下，又給我備了不少吃食。
但沈清檀可沒我好運氣。
他作為新郎官，被灌了一天酒，直到夜間才回房。
「表哥。」
我上前扶他：「沒事吧？」
他抬著我的下巴，把整張臉從眉到唇細細看了看，將視線移到桌上的合卺酒上：「還未喝交杯酒。」
「現在喝。」
我趕緊倒了酒和他相挽而飲。
酒飲盡，他低笑了聲：「銀玉，如今你再不能反悔了。」
我隻當他是喝多了，隨口哄道：「我本來也不反悔。」
「是嗎？」
他說著忽然起身，拉起我朝外走，一直走到一處祠堂附近的偏院。
奇怪的是，這一路也沒有下人。
我心下正好奇，就看見沈清檀推開門，轉了轉某個東西，緊接著牆壁一動，緩緩顯露出一條向下的路。
沈清檀朝裡走去。
我連忙跟上。
這條地道極其昏暗，若不是他點了燈，連路都看不清。
下方是一處開鑿出來的石室，中央擺著一口黑漆漆的棺材……棺材？！
我瞪大了眼驚呼了聲，下意識朝沈清檀靠了靠。
眼睛漸漸適應，我也看清這口棺材裡，竟還拴著一個人。
這人約莫聽到了動靜，形容枯槁的身軀動了動，嘴裡發出「嗬嗬」的喘氣聲。
聽著很是瘆人。
我拽了拽沈清檀的衣服：「表哥，他是誰？」
沈清檀雙目涼薄，一字一頓：「青、衣、候、啊。」
「什麼？」
這竟然是青衣候？
沈清檀的父親，侯夫人的夫君？
他不是久病在床，
不能見人，常年清修，就連沈清檀的大婚都無法現身嗎？
怎麼會被關在這狹小石室，還被放在棺材裡？
「當年，他有了外室和私生子，畏懼外祖家權勢，又為了自己的清名，不敢明目張膽將人接進來。」
沈清檀緩緩開口：「便設計毒S我與母親。可惜，我從不是聽人擺布的。」
「我S了他的外室和私生子，將這口他替母親準備的棺椁留給他。」
「可惜整整八年,他這條賤命倒是活得長。」
我聽著這駭人舊聞，久久回不過神。
八年，沈清檀當時也不過十歲出頭，還是個孩子。
竟就要面對如此毒手？
還有寬厚溫和的侯夫人,不知她是如何從丈夫要S她和她的孩子中走過來的。
「怕了？」
離開石室許久,
一直悶聲走在我前頭的沈清檀驀然開口。
他語調少有的刻薄譏諷：「晚了。」
「不是的。」
我搖搖頭，上前拉住他的手。
沈清檀的手有些涼,但任由我握著。
「我就是有些心疼。」
既心疼侯夫人,也心疼那個不僅要面對S子之父，還要保全自己與母親的孩子。
「表哥,我心疼你和姑母。」
我將他手握得緊了些：「這些年,表哥受累了。」
沈清檀低下頭,望著我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到些曲意逢迎或者故作鎮定。
良久,他才重新轉過臉。
「表哥。」
我笑笑：「我日後會好好心疼表哥,孝順姑母。」
又提醒：「隻是春宵過半,我和表哥還沒洞房呢。」
沈清檀沉默幾秒,
語氣莫辨：「難為你那場景，還有精神想這事。」
「我當然有，我可是為了今日看了不少話本子呢。」
「看再多,到了床上還不是跟隻鹌鹑一樣？」沈清檀說。
我笑嘻嘻地挽上他胳膊：「那就有勞表哥了嘛。」
沈清檀的步子忽地急了些,我快跟不上了：「表哥怎麼走這麼快？」
「著急洞房。」他言簡意赅。
後記
得知自家兒子新婚夜帶著新婦去看了什麼，侯夫人是有些震驚的。
她怕銀玉生出畏懼,從此兩人新婚就離心。
次日，她悄悄試探起銀玉。
平日見了蟲蛇都要叫半天的小姑娘此時卻不見懼色，還反過來安慰她,說她和沈清檀受苦了。
侯夫⼈凝著她那雙澄澈透亮的眼,清澈⻅底,不見半點雜⾊。
一如她在府⻔外撿到這母女二人時,小的那個就有這麼⼀雙透亮的眼。
她將無家可歸的兩人帶回來，一是可憐,二是想為兒子祈福積德，若有罪孽，她願做盡⼀切洗刷。
銀玉天真爛漫，她總是喜歡的,畢竟曾幾何時，自己也是一個單純的少女。
⾃家⼉⼦的⼼思，侯夫人是知道的。
但總怕日後有什麼龃龉,銀玉會吃虧。
但如今，她⼜覺得，或許這丫頭未必像⾃己想的那樣，吃虧受傷。
侯夫人⼼緒復雜，拍了拍她的⼿，交代：「我虧了身子，受不了累，這些年多虧你⺟親替我打理操持。」
「往後這偌大侯府，還要交到你的手上。」
「好呀。」
小丫頭笑意盈盈的,還是彎著那單純眼睛，卻又好像哪裡不太一樣。
「往後我來掌家，
定不會再叫姑母、娘親勞累。」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