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放心奶奶，我不會影響他考試的。」
李奶奶點了點頭，蒼老渾濁的眸子看了我很久，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臉。
「夏賢啊。」
「奶奶做過一個夢。」
我輕輕笑了，在她身邊趴下來。
「什麼夢？」
「夢裡你沒有來到奶奶身邊，小曬總在家裡看你的照片，他說上了大學就去找你……可有一天，好多人來了家裡，他們問小曬是不是寫過一封舉報信……」
我身子一震，僵硬地直起了身子。
「然，然後呢？」
舉報信，那不是我寫的嗎？
後來朱湘雨因為那封舉報信退學，我以為萬事大吉。
可怎麼還有人去找過李曬？
「小曬說，那就是他寫的，那群人就逼著他離開，不僅放棄了保送機會，還放棄了高考。」
「我勸他復讀，他也不肯，後來我身子撐不住了，老了老了，最擔心的就是他，所以夢醒了，我就想能幫幫他就好了。」
「所以那天在醫院外面，我拉住了你，真好啊小賢，奶奶沒想到你會帶著小禮來到我們家，陪著小曬，也陪著奶奶，奶奶這輩子沒有遺憾了……」
聽完這一切，我眼淚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原來是這樣。
原來當年朱湘雨並沒有放過我，是李曬幫我承擔了這一切，因此失去了上學的機會。
我太傻了。
我以為我能救他，到頭來卻讓他放棄前途救了我。
我擦了擦眼淚，握住了李奶奶的手，向她承諾。
「放心奶奶，我保證，一定會讓他考上大學。」
這或許就是上天讓我重來一次的目的。
我在醫院守了李奶奶兩天，直到李曬要回來的早晨，我把那張三十萬的卡，以及一封信放到了李奶奶的床頭。
上面隻有三個字。
【別找我。】
然後我拉黑了有關李曬的所有聯系方式，最後帶著夏禮離開了這座城市。
我找到了上一世曾經租過的房子。
雖然位置有些偏僻，卻離本市最好的醫院非常近。
按照上一世的時間線，夏禮是在我畢業後發病的。
所以這次我提前將她送進了醫院，病變細胞發現得非常及時。
接下來就是漫長的治療。
我每天都會去看她，但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這一世的夏禮好像變得不一樣了。
變得活潑、直率、勇敢。
她總跟我說著在醫院交了很多的朋友，讓我沒事兒不要過去打擾她，多在家裡休息，放松。
可我根本做不到。
自從搬到這裡之後，我開始整宿整宿地失眠。
上一世發生的事情不斷在夢裡浮現，甚至有時讓我分不清真假。
那些記憶像是曬不幹的毛衣，始終掛在我的心上，黏膩刺骨。
睡不著的時候，我便爬起來看書，然後在日歷上默數著高考的日子。
可能回過神來後，我又會發覺，那些我珍惜的寶貴的校園生活，早就已經不屬於我。
47
時間轉眼過去。
很快來到了高考的前一天。
我依舊用小號潛伏在學校群裡，聽大家聊著八卦。
保送名額早就下來，
李曬考上了省內最好的大學，成了全校的驕傲。
我的手指繼續往下刷著。
下一秒，一條意想不到的消息彈了出來。
「你們聽說了嗎？朱湘雨她爸爸被抓了。」
「我靠！真的假的？」
「保真，新聞上都播放了，我前幾天路過她家，房子都被封了……」
我屏住呼吸，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在燃燒。
這是不是意味著我自由了？
我可以參加高考了？
我可以回去了？
可隨之而來的現實，卻又給了我當頭一棒。
我早就已經退學了。
拿不到準考證，我就沒有參加高考的資格。
更何況這裡距離學校幾百公裡，現在又是晚上，買不到回程的任何車票。
來不及了。
一切都來不及了。
我關掉手機，丟到床上，轉身進了浴室。
不脫睡衣，放滿冷水躺進去。
這是上一世夏禮離開後，我便養成的習慣，隻有這樣，才能感覺到自己還活著。
我深吸一口氣，身子逐漸往下躺，感受著水漫過脖子、臉頰，最後是鼻腔。
周圍的一切都安靜了，煩惱、過往都消失不見。
我感覺自己的身體在逐漸下沉，意識模糊間，居然聽到了李曬的聲音。
「夏賢，夏賢。」
「我來接你了，夏賢。」】
「醒醒，夏賢，快醒醒！」】
那道聲音越來越近，直到我的手臂猛地被人抓起，一陣天旋地轉間，我居然真的看到了李曬的臉。
隻是那張向來平靜的臉上此刻滿是緊張，
託住我臉頰的手都在隱約發抖。
「夏賢，醒醒！」
「我來接你回家。」
我的視線逐漸清晰，李曬臉頰泛紅，滿頭是汗，還在用力喘著氣。
「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他不由分說地把我抱起來，用浴巾裹著丟到床上，然後翻找衣櫃，拿出一件幹淨的衣服丟到我身上。
「換好衣服出來。」
我一頭霧水，把身上擦幹，穿好衣服走出去時，發現桌子上放著一張紙片。
居然是一張準考證。
「我……」
一大堆詢問的話還沒說出口，李曬已經拉住我的胳膊往外走。
「我考了駕照，借了別人的車，現在出發，肯定能在明天之前趕到學校。」
我噎了一下，
想起正事：「不行，夏禮她……」
「我已經把奶奶送去醫院了，她們兩個可以彼此照顧。」
「？？？」
他怎麼什麼都知道？
沒等我反應過來，就被他牽到樓下，塞進了車裡。
「路上還有一段時間，睡吧，睡醒了我什麼都會告訴你。」
這句話好像有什麼魔力，我居然真的沉沉地睡了過去。
離開了小半年，這居然是我睡得最好的一覺。
醒來時，天邊已經泛起了晨曦。
李曬站在車外吹風，半張臉被晨光照耀，透露著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穩。
我忽然意識到了一些事情。
比如他剛拿的駕照，為什麼可以開得這麼熟練。
又比如在上一世，朱湘雨的父親明明在三年後才被拉下馬，
為什麼會提早這麼久。
又比如我租房子的地方沒人知道，就連夏禮都記不住，為什麼他能夠輕車熟路地找過來。
我下了車，張著嘴，好半天才發出聲音。
「李曬。」
「你是不是……」
也重生了？
他緩緩回頭，似乎聽懂了我的話外之意。
「嗯。」
我猛地捂住了嘴。
「所以你什麼都知道？」
「嗯。」
「為什麼不告訴我？」
陽光下，李曬的眸子溫柔又堅定，緩緩拉住了我的手。
「因為我知道，你想拯救過去的我。」
「但我也同樣，想拯救未來的你。」
「好在，我們都成功了。」
李曬視角：
夏賢是我見過最口是心非的人。
初二那年，市裡舉辦資助大會。
那些西裝革履的人一邊說著我們是祖國的希望，一邊又嫌我們是窮人家的孩子，即便給了我們嶄新的文具，今後也一輩子都出不了頭。
但我連文具都沒收到。
因為資助我的女孩遲到了，她顯然沒有準備任何東西，隻是隨手從衣櫃裡拿了一件衣服出來。
幾個同樣年紀的女孩笑話她：
「夏賢，你不會是睡懶覺了，什麼也沒買吧。」
她哼了一聲，仰起頭說：
「你們懂什麼，這些人可能從來沒穿過這麼好的衣服，我讓他們體驗一下而已！」
可能那群人走了，她卻又跑到我跟前說：
「對不起，我睡了懶覺，忘記給你買文具了。」
「你把這件衣服賣了吧，能買好多文具，
我爸爸說你學習特別好，以後肯定能賺大錢，比我爸爸還有錢！」
我不信。
但也沒賣衣服。
後來再見面，是高一的開學典禮上。
她衝到後臺,問我為什麼非要上臺講話。
我以為他認出了我,還特意重復了他跟我說過的話。
但她顯然不記得了。
聽別人說,她家似乎破產了。
但她依舊穿著小一碼的衣服,和一群不學無術的人混在一起。
那些人總在背後笑話她，為首的那個女孩，還說要帶頭欺負她。
聽說那女孩家裡有背景,之前參與了好幾起校園霸凌，老師根本不管。
所以我要想個辦法保護她。
就當是，還了那件毛衣的恩情。
於是在那個女孩向我告白時，我不僅拒絕了,
還毫不留情地羞辱了她。
於是她們的矛頭，很快便轉移到了我身上。
這樣也好。
起碼她是安全的。
這樣我們就兩清了。
可隔著人群，我總看到夏賢那張故作不在意的臉。
我想說,她的演技並不好。
那雙眼裡溢滿了愧疚,已經快要露餡了。
高三開學，老師說我的成績可以保送。
前提是不要惹是生非。
出門時,我撞到了夏賢。
她沒說話,吊兒郎當地幫那些人跑腿送資料，擦肩而過時，我們如同陌生人。
但我沒想到,她在回去後居然寫了舉報信。
不出所料,舉報信被攔了下來。
那些人找上我,問寫信的人是不是我。
我承認了。
不知不覺間,我對她的感情已經變得濃烈。
我被迫離開了這裡。
臨走前，我去學校找了她。
我想抱她一下，可還沒靠近，就被她重重扇了一耳光。
真夠疼的。
後來奶奶去世,我去了別的城市,一路打拼,後來有了自己的事業,居然越做越⼤。
再聽到夏賢的消息,是她妹妹⽣病。
我假裝成富商,給了她⼀大筆錢。
可還是沒能救回她妹妹的命。
等我趕回去時,我發現她⽣病了。
重度抑鬱。
但她⾃己似乎不知道。
醫生說最好的辦法就是把心中的不快發泄出來,比如去打沙包。
但她不肯。
她⼤部分的時間都在意識遊離，過⻢路時會忽然站住不動。
看⻛景時會忽然從窗戶旁倒下去。
我⽆時無刻都跟在她⾝後。
後來我想了個辦法。
找⼈介紹，讓她做了我的⾦絲雀。
我借口⾃己有惡趣味，讓她對我動⼿，在我身上發泄。
並且為了避免她有輕生的念頭,我把她關在家裡,⽆時無刻地看著她。
然而我還是疏忽了。
在她笑盈盈地說要去洗澡後,我放松了警惕。
結果她在浴室裡劃開了手腕。
我衝進去時，整個⽔池都被染成紅色，我看到夏賢笑著說：
「李曬，我要回去救你了。」
我不明白，可等我再睜開眼,我居然回到了十⼋歲那年。
看著⾛廊外⼿舞⾜蹈的夏賢，我想我明⽩了她話裡的意思。
我⽤上⼀世攢下的證據,
提前搞垮了朱湘雨的⽗親。
可我怎麼都找不到夏賢。
直到最後，我想到了她上⼀世待過的地方。
好在這一次，我把她拉出了水池。
也迎來了屬於我們的光明。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