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一瞬間,我觸電般縮了回來。
現在是大夏天,三十五度的高溫。
但浩浩的手腕,冰得像剛從冷庫裡拿出來的S豬肉。
而且,就在我握住他的那一秒。
我分明感覺到,他薄薄的皮膚底下,有什麼東西——像是一堆細小的蟲子,正在瘋狂蠕動。
9
三天後,「優績俱樂部」群裡少了一個人。
張太太退群了。
我給她發微信,紅色感嘆號。打電話,關機。
一種不祥的預感像野草一樣瘋長。我買了水果,敲開了張太太家的門。
開門的不是張太太,是她兒子張強。
曾經那個滿臉青春痘、見人就躲的自卑胖子,現在穿著真絲襯衫,頭發梳得油光水亮,正拿著刀叉優雅地切一塊帶血的牛排。
屋裡幹淨得離譜。
沒有生活垃圾,沒有張太太那堆亂七八糟的化妝品,甚至空氣裡都沒有「人味」,隻有一股淡淡的……冷氣味。
「強強,你媽呢?」我探頭往裡看。
張強沒抬頭,把一塊牛肉送進嘴裡,細嚼慢咽了 30 次。
「去回收站了。」
「啊?」我愣住,「去扔垃圾了?」
「不。」
張強放下刀叉,拿餐巾擦了擦嘴角,微笑著看我:「是因為她本身就是垃圾。」
我頭皮一炸:「別開玩笑,你媽到底去哪了?」
「母親的焦慮情緒嚴重超標,且無法提供更高級的經濟支持。」
張強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隻壞掉的燈泡:「根據《家庭資產優化方案》,她被判定為負資產。
為了不拖累我的進化,她主動申請了自我銷毀。」
「什麼?!」
我嚇得後退一步,腳後跟撞到了門口的垃圾桶。
「哐當。」
垃圾桶翻了。
一堆黑色的垃圾袋滾了出來,口子沒扎緊。
一隻成色極好的翡翠镯子滑了出來。
那是張太太的寶貝,平時洗澡都舍不得摘。
而現在,這隻镯子碎成了兩半。
斷口處,沾著黑紅色的、已經幹涸的血跡。
張強走了過來,撿起镯子,扔回垃圾袋,然後抬頭看我。
那一刻,我看見他牙縫裡,似乎塞著一絲……紅色的肉絲。
「阿姨,您也是來被優化的嗎?」
10
我逃回了家,渾身發抖。
剛進門,就聞到一股刺鼻的酒味。
浩浩那個半年不回家的酒鬼爹,回來了。
他癱在沙發上,滿地酒瓶,指著正在背單詞的浩浩破口大罵:
「小兔崽子!聽說你考了第一?老子沒錢買酒了,把你獎學金拿出來!」
要是以前,浩浩早就嚇得躲進房間哭,或者跟他對罵了。
但今天,浩浩沒動。
他背完最後一個單詞「Extinction(滅絕)」,合上書,慢慢轉過身。
「拿來啊!聾了?!」
酒鬼爹抓起一個酒瓶砸過去。
酒瓶在浩浩腳邊炸開。
浩浩低頭看了一眼玻璃渣,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
「掃描完畢。」
他走到果盤前,拿起那把鋒利的水果刀。
動作不急不緩,
像是在拿一支筆。
「目標:生物學父親。」
「狀態:酒精中毒,喪失勞動力,暴力傾向高。」
「結論:高風險低收益資產,建議立即下架。」
「你……你要幹嘛?」酒鬼爹還沒反應過來。
浩浩沒廢話。
他一步跨過茶幾,動作快得像道殘影。
手起。
「噗嗤。」
刀尖精準地扎進了沙發靠背——距離酒鬼爹的頸動脈,隻有 0.5 釐米。
如果不是酒鬼爹嚇得滑了一下,這一刀已經給他放血了。
「浩浩!」
我尖叫著衝過去,SS抱住他的腰:「那是你爸!你S人要償命的!」
浩浩紋絲不動。
他的肌肉硬得像石頭,
我根本拖不動他。
他低頭看著我,眼神裡沒有憤怒,隻有困惑:
「母親,根據社會規則,S人確實違規。但清理有害垃圾,難道不是為了環境好嗎?」
他手裡的刀還在往下壓。
「隻要我做得幹淨,沒人會發現。就像張強處理他母親那樣。」
我渾身血液逆流。
「不行!我不準!」我哭喊著跪在他面前,「你要S就先S我!」
浩浩盯著我看了三秒。
那三秒,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最後,他松開了手。
「經過計算,如果S了你,沒人給我付下個月的 CPU 升級費。」
他把刀扔在茶幾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這次暫緩執行。但請你盡快提升賺錢效率,否則……」
他沒說完,
隻是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那隻手掌上,皮膚突然鼓起一個小包,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底下鑽來鑽去,最後平息。
11
我不敢再讓浩浩待在家裡了。
第二天一早,我借口送遺落的書,衝去了學校。
我想找老師,想找校長,我想告訴他們:這群孩子不對勁!
但我剛跑到操場邊,腳就像被釘住了一樣。
正是課間操時間。
全校幾千名學生,整整齊齊地站在操場上。
沒有廣播體操的音樂。
S一樣的寂靜。
最前面的方陣,是年級前 50 名的尖子生(也是優績俱樂部的會員)。
他們沒有做操。
他們整齊劃一地仰著頭,張大嘴,正對著頭頂的太陽。
那姿勢,
像是一群向日葵,又像是一群等待投喂的雛鳥。
「嗡——」
又是那個聲音。
幾千個人的喉嚨深處,發出同一種低頻的震動。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我看見了極其恐怖的一幕:
站在第一排的浩浩,領口微微敞開。
在他白皙的後頸處,並不是光滑的皮膚。
而是一條細細的、暗紅色的線。
那是……縫合線?
不。
就在這時,浩浩似乎充能完畢。他低下頭,活動了一下脖子。
那條紅線微微裂開了一道口子。
我看清了。
那不是傷疤。
那是一條肉色的隱形拉鏈。
拉鏈微微張開,
裡面沒有脊椎骨,也沒有血管。
隻有一團黑色的、黏糊糊的、正在瘋狂蠕動的軟體組織。
那團黑肉似乎感應到了我的視線。
它猛地從拉鏈裡探出一根細小的觸須,像眼睛一樣,SS地盯著躲在樹後的我。
我也終於明白了 Dr.陳說的那句「重裝系統」是什麼意思。
這哪裡是系統。
這分明就是——披著人皮的怪物。
12
我必須搞清楚那是什麼。
趁著夜色,我摸回了那個防空洞。
門口的保安不在,大概是去處理哪個「不合格」的家長了。
我順著通風管道,爬進了核心區。
電梯指示牌上寫著:【B3:數據存儲中心】。
如果不看名字,
我會以為這裡是屠宰場。
還沒落地,一股濃烈的腥臭味就差點把我燻暈過去。不是豬肉那種腥,而是帶著一股……發酵的甜膩味。
我躲在生鏽的鐵架後面,往裡看。
沒有什麼高科技服務器,也沒有閃爍的硬盤燈。
巨大的地下大廳裡,密密麻麻掛滿了巨大的透明肉囊。
像是一個個倒吊的繭。
每個繭裡,都包裹著一個幹癟的人形。
無數根粗壯的血管狀管子,插在這些人形的後腦勺和脊椎上,正在一收一縮地蠕動,像是在吮吸。
「咕嘟——咕嘟——」
吞咽聲此起彼伏,回蕩在空曠的大廳裡。
我捂著嘴,強忍著嘔吐的欲望,湊近了最近的一個繭。
借著微弱的綠光,我看清了裡面那張臉。
那是一張像被風幹的橘子皮一樣枯萎的臉,眼窩深陷,嘴巴大張,仿佛在無聲地尖叫。
但我還是認出了那張臉。
那是……張強?
那個愛煮火鍋、愛笑的小胖子?
他沒S,或者說,沒完全S。
他的眼珠還在微微轉動,眼神渙散而絕望,看著頭頂那根正在吸食他腦髓的管子。
這哪裡是數據中心。
這分明是燃料電池庫!
所有的「壞孩子」,都沒有被格式化。
他們被掛在這裡,活著,作為養料,供養著外面那些光鮮亮麗的「完美替代品」!
突然,一隻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冰冷,僵硬。
「這位家長,
探視時間還沒到呢。」
13
我渾身僵硬地轉過頭。
Dr.陳站在黑暗裡,眼鏡片反著慘白的光。
他身後站著兩個壯漢,脖子上也隱約可見那條紅線。
「我給了您提成,也給了您想要的一切,您還有什麼不滿意呢?」
Dr.陳推了推眼鏡,語氣像在跟客戶談理賠:「您不是想要完美的孩子嗎?我給了您啊。」
「你把他們……怎麼了?」我指著那些繭,聲音都在抖。
「廢物利用。」
Dr.陳走到一個繭前,甚至伸手拍了拍那個幹癟的「張強」,像拍一個熟透的西瓜。
「人類的劣根性——懶惰、貪婪、情緒化,都藏在大腦皮層裡。對於我們「塔利斯」族群來說,
這些是最美味的營養液。」
他轉過身,張開雙臂,仿佛在展示某種偉大的藝術:
「我們是沒有實體的精神體生物。我們需要軀殼,而你們需要榮耀。」
「這不就是雙贏嗎?」
「我們吃掉這些廢物的腦子,作為交換,我們接管軀殼,扮演完美的孩子。幫你們考試,幫你們拿獎,幫你們掙面子。」
他湊近我,臉上的皮膚突然像水波一樣抖動了一下:
「浩浩媽,你那個廢物兒子,以前隻會氣你。現在的浩浩 2.0,可是全市第一。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那是怪物!」我吼道。
「怪物?」
Dr.陳笑了,笑得裂開了嘴——物理意義上的裂開,嘴角一直裂到了耳根,露出了裡面粉紅色的牙床。
「看看外面的世界吧。
那些家長,為了孩子能多考一分,甚至願意賣腎。」
「我們隻是吃幾個腦子而已。比起你們人類這種名為「雞娃」的吃人制度,我們要仁慈多了。」
突然,他揮了揮手:
「抓住她。」
「母體如果不聽話,那就隻能當飼料了。」
兩個壯漢撲了過來。
我抓起手邊的滅火器,閉眼一頓亂噴,趁著白霧彌漫,瘋了一樣衝進了下水道口。
身後傳來的不是腳步聲。
而是無數肢體在地上快速爬行的「沙沙」聲。
14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跑回家的。
渾身是泥,鞋跑丟了一隻,肺都要炸了。
我必須帶浩浩走——不,哪怕是那個怪物的浩浩。
既然原來的兒子已經成了幹屍,
那我至少要毀了這個窩點,不能讓他們再害人!
我衝進家門,反手把門鎖S,搬過鞋櫃頂住。
「浩浩?浩浩!」
屋裡黑漆漆的,沒開燈。
沒有人回應。
隻有那隻老舊的掛鍾在「滴答、滴答」地走。
我哆哆嗦嗦地摸出手機,想報警。
但屏幕剛亮,我就僵住了。
手機沒有信號。
屏幕上隻顯示著一行紅字:【警告:檢測到母體行為違規。】
沙發上的黑暗裡,突然亮起了兩個紅點。
那是眼睛。
「母親。」
浩浩的聲音從角落裡傳來,不再是清朗的少年音,而是像是兩種聲音重疊在一起——一個是浩浩的,一個是某種昆蟲的嘶鳴。
「你去哪了?
」
燈突然亮了。
浩浩坐在沙發正中央,手裡拿著定位手表——那是以前我怕他去一些不三不四的地方給他買的,現在成了我的催命符。
他穿著睡衣,但睡衣已經被撐破了。
他的後背高高隆起,像是個駝背,又像是背著什麼巨大的肉瘤。
那條後頸上的拉鏈已經完全崩開了。
幾根黑色的、湿漉漉的觸手,正從那道裂口裡伸出來,在這個溫馨的客廳裡揮舞,像是在感知空氣中的恐懼味道。
「我……我去買菜了……」我貼著門板,腿軟得站不住。
「撒謊。」
浩浩站了起來。
隨著他的動作,那幾根觸手瞬間伸長,SS釘在了我耳邊的門板上。
「咄!」
木屑飛濺,擦破了我的臉。
浩浩歪著頭,那張完美的臉上,終於露出了我從未見過的猙獰表情:
「定位顯示,你去了孵化巢。你看見了那個「廢品」,對嗎?」
他一步步逼近,身後的觸手張牙舞爪,像是一個巨大的蜘蛛網,把我籠罩在陰影裡。
「既然你看見了底層的源代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