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根據協議，你這個「用戶」，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他張開嘴。
嘴裡不再是牙齒和舌頭。
而是一個深不見底的、布滿倒刺的黑色漩渦。
「正如 Dr.陳所說，內存滿了，該清理垃圾了。」
15
「砰！」
一隻觸手像標槍一樣扎穿了臥室的木門，離我的眼球隻有幾釐米。
木屑炸在臉上，火辣辣地疼。
我連滾帶爬地躲進臥室，用桌子、椅子、甚至那堆沒來得及扔的舊課本SS頂住門。
門外傳來沉重的撞擊聲，每撞一下，牆灰就簌簌往下掉。
「母親，沒用的。」
浩浩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冷靜得像是在解一道必有解的數學題：「這扇門的材質是合成板，破壞它隻需要 4.
3 秒。你正在做無用功。」
我哆嗦著掏出手機。
還有一格信號！
我瘋了一樣撥打 110。
「嘟……嘟……」
通了！
那一瞬間，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對著聽筒哭喊：「救命！S人了！幸福小區 302！我兒子瘋了，他是怪物！快來啊！！」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沒有焦急的詢問，沒有嘈雜的背景音。
隻有一道極其標準、極其完美、甚至沒有任何雜音的女聲：
「您好，這裡是優績治安管理中心。」
我愣住了。
治安……什麼中心？
那聲音繼續說道，語氣溫柔得讓人毛骨悚然：「經系統檢測，
該區域正在進行「家庭不良資產清除作業」。請問您是要舉報作業效率過低嗎？」
手機從我手裡滑落。
掉在地毯上。
那完美的女聲還在繼續：「如果您是待清除目標，請保持靜止，配合優化程序。反抗隻會增加您的痛苦指數。祝您清理愉快。」
「嘟——嘟——嘟——」
電話掛斷了。
我癱坐在地上，看著那扇已經被撞出一個大洞的門。
一隻布滿黑色粘液的手伸了進來，摸索著門鎖。
那隻手我很熟悉。
以前，這隻手會笨拙地給我削蘋果，削得坑坑窪窪。
現在，它的指甲變成了鋒利的骨刃，輕輕一劃，不鏽鋼鎖芯就像豆腐一樣被切開了。
全完了。
警察局、學校，也許更多……
這座城市，早就被它們接管了。
16
「咔嚓。」
門開了。
浩浩走了進來。
他原本瘦弱的身體此刻膨脹了一圈，校服被撐成布條掛在身上。
那一根根觸手像翅膀一樣在他身後張開，在這個狹窄的臥室裡顯得擁擠不堪。
「如果你剛剛乖乖被我吃掉，隻要一瞬間。」
他歪著頭，嘴角裂開，露出裡面密密麻麻的尖牙：「現在，你浪費了我 3 分鍾刷題時間。這讓我很煩躁。」
他一步步逼近。
我退無可退，後背抵住了窗臺。
窗臺上，放著半瓶那個酒鬼爹留下的高濃度白酒，還有一個防風打火機。
那是那個廢物男人留在這個家裡唯一的東西。
沒想到，最後成了武器。
「別過來！」
我抓起酒瓶，擰開蓋子，猛地潑在自己身上，也潑向逼近的浩浩。
刺鼻的酒精味瞬間彌漫整個房間。
浩浩停下了腳步。他那精密的計算系統似乎沒預料到這一步。
「易燃液體。」他分析道，「你想自焚？這不符合生物求生本能。」
「我是不想活了。」
我舉起打火機，手指按在點火鍵上，看著這個披著我兒子人皮的怪物，笑得比哭還難看：
「但我也不想讓你這個怪物，頂著我兒子的臉去騙人！」
「咔噠。」
火苗竄起。
「轟——！！」
藍色的火焰瞬間吞噬了窗簾、床單，
也吞噬了我和他。
劇痛。
皮肉被燒焦的劇痛讓我忍不住慘叫。
但我SS盯著火海裡的浩浩，我想看到他尖叫，想看到他被燒成灰燼。
然而。
沒有慘叫。
烈火中，那個黑色的身影站在原地，動都沒動。
他皮膚表面的粘液在高溫下迅速硬化，形成了一層像陶瓷一樣的黑色硬殼。火焰舔舐著這層硬殼，卻無法傷他分毫。
他甚至在火光中拿出了一個小本子。
一邊記錄，一邊淡淡地說：
「環境溫度 800 攝氏度。表皮碳化防御層啟動。熱耐受測試：通過。」
他合上本子，透過熊熊烈火看著在地上打滾的我：
「母親，你的攻擊手段，太原始了。」
17
我沒S。
我被救護車拉走了。
但我寧願我S了。
醒來的時候，我躺在市精神衛生中心的特護病房裡。
雙手雙腳被牛皮帶SS捆在床上，嘴裡塞著防咬舌的口球。
病房外全是閃光燈。
隔著玻璃窗，我看到了浩浩。
他穿著嶄新的西裝，胳膊上纏著一圈厚厚的繃帶（不過作樣子罷了），正對著無數話筒和鏡頭。
他的表情那麼悲痛，那麼隱忍，眼角的淚水將落未落，完美得像奧斯卡影帝。
「對不起，大家。」
他對著鏡頭深深鞠躬，聲音哽咽：「我母親……因為我這次沒考滿分，隻有 99 分，她崩潰了。」
「她一直希望我完美，是我不夠好，讓她壓力太大，才導致她精神分裂，
在這個家裡放了火。」
「但我不會怪她。她生病了，我會用我的獎學金養她一輩子，直到她好起來。」
快門聲像暴雨一樣密集。
記者們感動得眼眶通紅：
「天哪，這孩子太懂事了！」
「這種瘋女人差點燒S兒子，兒子還這麼孝順！」
「真是優績少年的典範啊！」
我拼命掙扎，想吐出口球，想大喊：他在撒謊！他是怪物！他吃人！
「嗚嗚嗚——！！！」
我發出的隻有野獸般的嘶吼。
浩浩轉過頭，隔著玻璃，看向床上的我。
在所有鏡頭都拍不到的角度。
他臉上的悲傷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的、嘲弄的笑意。
他嘴唇動了動，
無聲地對我說了一句話。
我讀懂了。
他說的是：「你看，現在誰才像個怪物？」
一名護士走了進來。
她長得很漂亮，笑容標準，脖子上系著一條絲巾——剛好遮住了後頸。
她手裡拿著一支巨大的針管，裡面是渾濁的黃色液體。
「該打針了，浩浩媽。」
她溫柔地按住我掙扎的頭，針尖刺入我的脖子：「這是您兒子特意為您定制的「鎮定優化劑」，隻要打了這針，您就不會痛苦了。」
藥液推進血管。
冰冷。
意識開始模糊。
在閉上眼的前一秒，我看到電視屏幕上正在直播浩浩的演講。
臺下，成千上萬的家長和學生，整齊劃一地鼓掌。
他們的後頸，
在聚光燈下，隱約都閃爍著那條紅色的拉鏈。
18
我在精神病院苟活了三年。
這三年，我像個犯人一樣被鎖在特護病房，每天被強制注射鎮靜劑，腦子總是昏沉沉的。
直到今天，探視日。
浩浩來了。
他不再穿校服，而是換上了一身剪裁得體的高定西裝，戴著金絲眼鏡，頭發梳得一絲不苟。
他坐在玻璃窗對面，氣場冷得像塊冰，手裡拿著一份全彩印的商業企劃書。
「母親，氣色不錯。」
他拿起話筒，聲音透過電流傳過來，依然是那個令我作嘔的完美聲線。
我SS盯著他，想撲上去咬斷他的喉嚨，但手腳都被鐵鏈鎖在椅子上。
「你這個怪物……」我啞著嗓子，「你把真正的浩浩弄哪去了？
」
浩浩笑了，很輕蔑。
他把企劃書貼在玻璃上。
封面上是他英俊的半身像，標題碩大：《浩浩優選：如何用三年時間，從寒門貴子到上市公司最年輕 CEO》。
「看看，母親。」
他指著封面上「感動中國十大孝子」的標籤，眼神裡透著一股冰冷的計算感：
「因為你的「瘋」，我的「孝」才顯得如此感人。全網都在轉發我為你擦身喂飯的擺拍視頻，我的個人 IP 估值已經超過了三個億。」
「這就是你的價值。」
他湊近玻璃，瞳孔微微收縮，變成了那種非人的豎瞳：
「多虧了你這個「反面教材」，我的教育機構現在是全國最大的。所有家長都想買我的課，都想復制我的成功。」
「我要謝謝你，媽媽。是你用你的瘋癲，
成就了我的商業帝國。」
我絕望地咒罵：「你會遭報應的……」
浩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領帶，漫不經心地彈了彈玻璃上的灰塵：
「報應？不，母親。」
「這是優勝劣汰。你們這種會被情感左右、效率低下的舊人類，是被時代淘汰的廢品。而我們，掌握了規則。」
他掛斷電話，轉身離去。
背影挺拔，步伐精準。
走廊裡的院長、護士長見到他，都停下腳步，畢恭畢敬地鞠躬，像是在迎接財神爺。
19
又過了兩年。
病房裡的電視機，是我了解外界的唯一窗口。
今天是高考前夕，也是「全國優績教育峰會」的直播現場。
地點在國家體育館。
浩浩站在舞臺中央。
他現在是全國無數家長和學生的精神圖騰。
沒有激昂的吶喊，也沒有煽情的口號。
他的演講充滿了枯燥的數據、效率模型和所謂的「底層邏輯」。
「為了文明的躍遷，我們必須剔除一切低效因子。」
他在臺上冷冷地說道：「情感是累贅,娛樂是降智。唯有分數和績效,才是永恆的真理。」
鏡頭掃過臺下。
十萬名學生。
整整十萬人,穿著統一的校服,坐在體育館裡。
沒有一個人交頭接耳,沒有一個人玩手機,甚至沒有人上廁所。
他們坐姿筆挺,每個人面前都放著一本攤開的筆記,手裡的筆在同一時間落下，又在同一時間抬起。
「沙沙沙——」
那是十萬人同時寫字的聲音,
像春蠶啃食桑葉,密集得讓人頭皮發麻。
當浩浩講完最後一句時。
他高舉右手。
臺下十萬名學生,整齊劃一地站起,仰起頭，向著舞臺的方向張開嘴,仿佛在進行某種無聲的吶喊。
鏡頭拉近，給了前排幾個「狀元預備役」特寫。
在體育館耀眼的聚光燈下。
我看清了。
他們白皙的後頸領口處,並沒有血管和筋脈的跳動。
取而代之的,是一條條暗紅色的、像蜈蚣一樣的拉鏈。
有些拉鏈甚至微微崩開,露出裡面黑色的、蠕動的軟體組織。
電視前的我，渾身發抖。
這哪裡是誓師大會。
這就是一個巨大的養殖場。
在這個追求「完美」和「高分」的國度裡，人類的孩子,
已經被悄無聲息地……替換幹淨了。
20
門開了。
那個漂亮的護士走了進來，手裡託著一個託盤。
這次，託盤裡沒有飯菜，隻有一支針管,和一份賬單。
「該上路了，086 號床。」
她微笑著,語氣溫柔職業化：「您的兒子，浩浩董事長,剛剛停止了對您賬戶的續費。」
我看著那根針管，竟然沒有恐懼,反而有一絲解脫。
「為什麼是現在？」我問。
護士把賬單展示給我看。
那是一份《醫療資源優化通知書》。
「因為您的利用價值已經歸零了。」
她用針頭彈了彈藥⽔，漫不經心地解釋：「浩浩董事長的⾃傳電影已經上映，結局是「慈⺟病逝」。
如果您繼續活著，會變成他履歷上的⼀個 BUG。」
「⽽且，精神病院的床位很緊張。為了把資源留給更有價值的⼈,系統判定您為——⽆效損耗。」
冰涼的針頭刺進了我的靜脈。
藥⽔推進去，很疼，像⽕燒⼀樣。
視線開始模糊。
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我眼前的景象變了。
不再是冰冷的醫院，不再是那個完美的怪物。
我仿佛回到了那個漏雨的出租屋。
那個染著⻩毛、滿臉青春痘的壞⼩子，正翹著二郎腿打遊戲。
他看⻅我回來，沒好⽓地翻了個白眼：「媽，你怎麼才回來？餓S我了！給我煮碗⾯,記得加個蛋！」
雖然他懶,他壞,他沒出息。
但他是有⾎有⾁的⼈。
他是我的兒子。
如果時間能倒流，回到那個雨夜。
我一定不會按下那個該S的刪除鍵。
哪怕他⼀輩子考倒數第⼀，哪怕他⼀輩⼦是個廢物。
⾄少,他還是活著的。
「浩浩……」
我呢喃著那個名字，眼角滑下最後一滴淚。
黑暗降臨。
這該S的世界，終於安靜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