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離婚後的第五年。


 


我們在法院的走廊裡重逢。


 


顧承舟陪著妻子來應訴,我代理原告出庭。


 


電梯門打開的瞬間,他明顯愣了一下。


 


「林晚?」


 


我點頭致意,公事公辦。


 


「顧先生,好久不見。」


 


1


 


法庭上,他的妻子蘇婉妝容精致得體。


 


聲淚俱下地控訴我的當事人於蔓。


 


「她有髒病,還故意勾引我丈夫!這種女人就該曝光!」


 


於蔓坐在原告席上,臉色慘白,手指攥得發抖。


 


我翻開卷宗,平靜地遞交醫院證明。


 


「被告所述不實。原告體檢報告顯示一切正常。」


 


「被告在公司群、朋友圈多次發布誹謗言論,已嚴重侵害原告名譽。」


 


蘇婉尖聲反駁:「你們看她那副狐媚樣,

天天往辦公室送咖啡,穿得那麼騷,不就是想往男人身上貼嗎?」


 


我抬眼看她,嘴角帶著職業化的微笑。


 


「送咖啡是公司實習生的日常工作內容。」


 


「還是說,被告認為所有給你老公送咖啡的女性,都別有居心?」


 


法庭陷入短暫的沉默。


 


顧承舟坐在旁聽席,目光復雜地看著我。


 


那眼神我曾經熟悉——五年前,他也是這樣看著我的。


 


隻是那時,眼神裡還有失望、厭倦,甚至嫌惡。


 


休庭後,我在走廊整理文件。


 


助理小薇氣憤地低語:「林律,那個蘇婉簡直就是瘋婦!」


 


「那小姑娘才二十一歲,被她這麼一鬧,名聲全毀了。」


 


我沒接話,隻是拍了拍她手背,示意冷靜。


 


小薇走後,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晚晚。」


 


顧承舟站在我身後,聲音有些幹澀。


 


「你……做律師了?」


 


我轉身,保持著得體的距離。


 


「是的,三年了。」


 


他下意識地想伸手,卻在半空中頓住。


 


大概是想起,我們早已沒有那種資格。


 


「你過得還好嗎?」


 


問得莫名其妙。


 


我笑了笑:「挺好的。」


 


回答簡潔而平淡。


 


顧承舟苦笑:「婉婉懷孕後總胡思亂想,覺得公司裡的女孩走捷徑……」


 


他說到一半停住了。


 


大概是意識到這話對我說有多諷刺。


 


當年的蘇婉,

不就是公司裡走「捷徑」的女孩嗎?


 


我整理著絲巾,脖頸上淺淺的疤痕露了出來。


 


顧承舟的目光瞬間凝固在那裡。


 


我察覺到他的視線,不動聲色地拉上領口。


 


「我還有事,先走了。」


 


「林晚!」


 


他忽然拉住我的手腕。


 


力道不大,卻讓我本能地後退。


 


走廊裡有人側目看來,我壓低聲音。


 


「顧先生,請自重。」


 


「你妻子還在前面等你。」


 


松開手的瞬間,顧承舟低聲說了句什麼。


 


人來人往的走廊太吵,我沒聽清。


 


轉身離開時,手裡的保溫杯不小心碰到了牆角。


 


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有些心疼,這是我今早剛泡的玫瑰花茶。


 


現在全灑了。


 


小薇追上來:「林律,你沒事吧?」


 


我搖搖頭,隨手將空杯子扔進了垃圾桶。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瞥見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職業套裝、淡妝、不卑不亢的神情。


 


恍惚間想起,這是我和顧承舟離婚的第五年。


 


五年前,蘇婉當著所有人的面,說我患有狂躁症,需要住院治療。


 


而顧承舟,在那份送診同意書上,籤下了他的名字。


 


我攏了攏外套,抬腳離去。


 


辦公桌上,小薇把整理好的案卷擺放整齊。


 


「對了,剛才整理檔案的時候,發現一個舊紙袋。」


 


「裡面好像是你以前的東西,要不要看看?」


 


我接過,上面落了薄薄一層灰。


 


打開後,最上面是一張泛黃的照片。


 


照片裡的女孩穿著婚紗,笑得天真爛漫。


 


旁邊的男人攬著她,眉眼溫柔。


 


照片背面,是顧承舟清雋的字跡。


 


「我的晚晚,願你永遠快樂。」


 


小薇好奇地湊過來:「哇,林律你結過婚啊?」


 


「這男的好眼熟……等等,這不是剛剛那位先生,顧氏集團的顧總嗎?!「


 


她震驚地看向我:「你和他……」


 


我合上箱子,沒有窘迫,沒有難堪。


 


「前夫和前妻的關系。」


 


窗外陽光正好,我將箱子推到一旁。


 


「這個不要了,你處理掉吧。」


 


「好的,那我騰出位置放你新買的書。」


 


小薇離開後,辦公室恢復了安靜。


 


我打開電腦,開始整理於蔓案的辯護詞。


 


手機震了一下,是個陌生號碼發來的消息。


 


「林晚,我們能見面談談嗎?關於當年的事……」


 


我看了一眼,刪除,拉黑。


 


然後繼續敲打鍵盤。


 


2


 


腦子卻不受控制地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時的顧承舟,還不是現在手眼通天的資本。


 


我們住在城中村最潮湿的地下室。


 


屋裡唯一的窗對著下水道,臭氣燻天。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卻倔得要命。


 


「輟學隻是換條路,我要創業。」他說這話時,眼睛亮得不像個窮鬼。


 


我白天上課,晚上打三份工。


 


便利店、地下商場、家教,哪家缺人我就去。


 


省下來的錢,我不買衣服,不聚餐,全拿去給他買各種科技小玩意。


 


朋友們都勸我。


 


「林晚,他這種人,賭性太大。」


 


「你陪他吃苦,他未必陪你走到最後。」


 


我從不反駁,隻在顧承舟熬夜調試時,在一旁安靜地畫設計圖。


 


畫到手指抽筋,畫到眼睛幹澀。


 


可我從不覺得苦。


 


因為顧承舟會在我困得直打瞌睡時,把我攬進懷裡,在我耳邊低聲說:「晚晚,以後這些專利證書上都會有你的名字。」


 


我當時笑著打他:「我又不懂技術,寫我名字幹什麼。」


 


他卻很認真地看著我:「沒有你,就沒有這些,這輩子我隻要你。」


 


線條歪了就擦,數據錯了就重來。


 


那時我以為,陪伴本身就是答案。


 


第一次發生關系那晚,沒有玫瑰,沒有情話。


 


地下室的燈忽明忽暗,他覆在我身上喘得又重又兇。


 


「林晚,你不會離開我,對嗎?」


 


我點頭。


 


他抱緊我,像抓住唯一的浮木。


 


「等我成功,一定把全世界捧到你面前。」


 


我信了。


 


後來他真的成功了。


 


成了所有人眼中的科技新貴、創業天才。


 


產品發布會那天,我站在角落。


 


萬人追捧的顧承舟,鋒芒畢露,冷靜自持。


 


記者喊他的名字,投資人向他舉杯。


 


沒人知道,他曾經為了程序錯誤,蹲在路邊崩潰。


 


也沒人知道,那些最早的草圖,是在我手下誕生的。


 


我成了「顧總背後的女人」。


 


不張揚,不露面。


 


我在箱底翻出那張泛黃的專利證書。


 


署名欄裡除了顧承舟,再無其他。


 


他覺得我做的一切都是應該的。


 


愛他是應該的,付出是應該的,沉默也是應該的。


 


敲門聲打斷了我的回憶。


 


小薇提著夜宵進來,她眉頭皺緊,情緒明顯上來了。


 


「林律,我剛看到消息……蘇婉在公司又鬧事了。」


 


我沒開口,隻示意她繼續。


 


「她說要開除那個實習生,還要在行內封S她。」


 


「說人家綠茶、心思齷齪,什麼難聽說什麼。」


 


她越說語速越快,顯然氣得不輕。


 


「那小姑娘臉都白了,連話都說不完整,她還不讓人解釋。」


 


小薇深吸一口氣,

像是忍了很久。


 


「林律,說句不好聽的,她這不是仗勢欺人嗎?」


 


我笑了笑,沒接話。


 


因為我知道蘇婉為什麼會這麼做。


 


五年前,她也是公司裡一個平平無奇的實習生。


 


家境貧寒,長相普通,學歷一般。


 


可她有一樣東西,就是不服輸。


 


顧承舟最吃這一套。


 


現在,蘇婉用同樣的方式對付於蔓。她怕了,怕別的女人用她當年的手段爬上來。


 


我記得很清楚,公司上市那晚。


 


顧承舟開著新買的車,哼著歌,心情很好。


 


我第一次在他的手機裡看見蘇婉的名字。


 


「顧總,謝謝你的禮物,林姐姐不會介意吧?」


 


那一刻,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撕開了。


 


他皺眉奪回手機,

說我太敏感了,說蘇婉隻是個實習生,他隻是關照後輩而已。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他還是那個執拗的人。


 


隻是這一次,他選擇執拗地推開我。


 


窗外的雨還在下,仿佛沒有盡頭。


 


3


 


我和顧承舟的分開,一切都是有跡可循的。


 


剛進公司的蘇婉,青澀、莽撞,穿著洗得發白的職業套裝。


 


她第一次跟客戶對接就搞砸了,差點丟掉百萬級的項目。


 


我以為顧承舟會辭退她。


 


畢竟他對員工向來嚴苛,連遲到三分鍾都會扣績效。


 


可他沒有。


 


反而把蘇婉叫進辦公室,一談就是三個小時。


 


晚上回到家,他難得跟我提起公司的事。


 


「今天那個新來的實習生,

很特別。」


 


他靠在沙發上,眼裡閃著我很久沒見過的光。


 


「被客戶罵得狗血淋頭,她愣是一滴眼淚都沒掉,還當場提出改進方案。」


 


「那股不認命的勁,像極了當年的我。」


 


之後的日子裡,蘇婉像藤蔓一樣,一點點攀上了顧承舟的生活。


 


開始頻繁出現在他的周圍。


 


「顧總,這個算法我看不懂,您能給我講講嗎?」


 


顧承舟從來不拒絕她。


 


甚至主動把書房的資料拿給蘇婉「學習」,那是他這些年的心血。


 


我曾經想翻看,他說:「你又不是學這個的,看了也浪費時間。」


 


他卻一遍遍給蘇婉講解。


 


「她雖然沒有系統學過,但悟性很高,一點就透。」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滿是欣賞。


 


三個月後,顧承舟帶蘇婉參加行業峰會,能拿到邀請函的都是頂尖人物。


 


我以為他會帶我。


 


畢竟作為顧太太,我理應出現在那種場合。


 


可他隻是淡淡地說:「你去了毫無益處。」


 


「蘇婉不一樣,她能理解我的想法,跟我有共同語言。」


 


「林晚,她是我的知己。」


 


知己。


 


這兩個字像刀子一樣,剜在我心上。


 


我忍不住質疑他:「你們這樣頻繁接觸,算什麼?」


 


顧承舟放下手裡的文件,第一次對我失去了耐心。


 


「你是我的妻子,該有氣度。」


 


「我跟蘇婉清清白白,是你自己眼髒,心髒。」


 


「能不能別這麼狹隘?」


 


他說完就摔門而去。


 


留我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裡。


 


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我開始翻看他的手機。


 


聊天記錄裡,他們的對話越來越密集。


 


「蘇婉,今天那個客戶的方案你做得很好。」


 


「承舟哥,都是你教得好。」


 


「明天有個飯局,一起去?」


 


「好呀,我正好想聽聽您對新項目的看法。」


 


承舟哥。


 


她什麼時候開始這麼叫他的?


 


從「顧總」變成「承舟哥」,再到後來,直接叫名字。


 


我質問他的時候,他隻是冷笑。


 


「一個稱呼而已,你至於嗎?」


 


「林晚,你能不能成熟一點?」


 


我不知道怎麼叫成熟。


 


我隻知道,我的丈夫在和另一個女人曖昧。


 


終於,在某個深夜。


 


我提著剛熬好的醒酒湯去公司找他。


 


他說有應酬要加班,讓我別等他。


 


可我還是去了。


 


我想,哪怕隻是陪他坐一會兒也好。


 


電梯在頂層停下。


 


走廊裡靜悄悄的,隻有總裁辦公室還亮著燈。


 


昏黃的光從門縫裡透出來。


 


我推開門的瞬間,手裡的保溫杯掉在了地上。


 


醒酒湯灑了一地。


 


可我顧不上。


 


我隻是呆呆地看著落地窗前那兩個擁吻的身影。


 


顧承舟把蘇婉抵在玻璃上。


 


她雙手勾著他的脖子。


 


兩人吻得難舍難分。


 


我的世界在這一刻徹底坍塌。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衝過去的。


 


隻記得我砸碎了他們桌上的產品模型。


 


那是他們最新設計的智能設備,即將投入生產。


 


玻璃碎片濺了一地。


 


蘇婉嚇得躲到顧承舟身後。


 


而他反手給了我一耳光。


 


清脆的巴掌聲在辦公室裡回蕩。


 


我捂著臉,不可置信地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