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聽見自己說。
「拿去吧。」
顧承舟愣住。
「這是小糯米想給你的。」
我輕聲說。
「貓的愛很簡單。」
「你對它好，它就記一輩子。」
「它最後看你那一眼，不是恨。」
「是希望你能抱抱它。」
「它的一輩子太短。」
「愛都來不及。」
「怎麼舍得置氣呢？」
顧承舟握著毛線球的手在抖。
他張了張嘴，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的手指被劃破了。
血一滴一滴掉在地上，和淚水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以前，我會心疼得不行，會拉著他去包扎，會紅著眼問疼不疼。
現在，我隻是看著，語氣淡然。
「收拾完了就走吧，你不適合來這裡。」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後轉身離開。
小雪球在我懷裡，慢慢放松下來。
離婚頭兩年，我過得很艱難。
帶走的隻有小糯米的骨灰，還有一身傷。
那段時間，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活下來的。
隻記得脖子上的疤，一道又一道。
我恨顧承舟。
恨他的無情，恨他的背叛。
恨他可以那麼輕易地拋棄我。
可我更恨自己。
恨自己愛得那麼卑微，那麼狼狽。
我想過無數次……
如果從未相遇，是不是就不會痛。
後來我明白了，痛苦是成長的代價。那些差點SS我的東西，
最終讓我變得更強大。
三年後，我拿到了律師執照。
第一次獨立勝訴的那天，我在窗前站了一夜，淚流滿面。
昨日之我已S。
今日之我，隻為自己而活。
之後的一個月，顧承舟沒再出現。
直到上周末，我去郊外給小糯米掃墓。
那裡很偏僻，平時很少有人來。
可到的時候，墓碑前已經擺滿了東西。
貓糧、罐頭、小魚幹、玩具，全是新的。
墓地周圍的草被清理得幹幹淨淨。
顧承舟坐在墓碑前，脫了西裝外套，袖子挽起，正在擦碑上的照片。
那是小糯米最可愛的一張，它趴在陽臺上，眯著眼睛曬太陽。
我站在不遠處，沒出聲。
可小雪球認出了他，
從我懷裡掙脫，衝過去狠狠咬住了顧承舟的手腕。
「對不起。」
顧承舟悶哼一聲，但沒甩開，任由它咬著，隻是看向我。
「對不起，我錯了。」
「我真的錯了……」
血從他手上流下來，滴在墓碑前。
我走過去，把小雪球抱起來。它還在掙扎，衝著顧承舟嘶吼。
我能感覺到它很憤怒。
如果它會說話，一定會說：
生前不好好對它，S了再來有什麼用。
對啊。
他現在又是在做什麼呢？
五年前，他說「隻是一隻貓而已」。
五年後，他做這些，意義何在？小糯米已經S了，再也等不到那個遲來的擁抱。
他肩膀在顫抖，
手上的傷口還在流血。
可他似乎感覺不到疼。
隻是一遍遍地說著對不起。
我本該覺得解氣的。
可不知道為什麼，我隻覺得累。
「顧承舟,當年離婚的時候,你讓律師找各種證據,證明我是個瘋子，說我有暴力傾向,你知道那時候我有多恨嗎?」
法庭上，顧承舟冷眼看著我崩潰。
他說:「林晚,你自己作的,怪不得別人。」
他說得那麼冷靜，那麼理智。
仿佛那些年的相濡以沫都是假的。
我想反駁，想為自己辯解。
可我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
因為我知道，說什麼都沒用了。
顧承舟已經鐵了心要把我踢出他的世界。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觸到那道疤，
像被燙到一樣，松開。
「林晚，我當時不知道……你傷得那麼深。」
「都過去了。」
我看著他，心裡沒有起任何波瀾。
這個人，曾經是我的全世界。我愛過，恨過，為他瘋過，想S過。
可現在，對我來說，他隻是個陌生人。
我蹲下身，把帶來的雛菊放在墓前。
「小糯米，我又來看你了。」我輕聲說。
「你看，顧承舟也來了。」
「他終於想起你了。」
「我知道，你是開心的。」
說完，我站起身，抱緊懷裡的小雪球。
「知道為什麼把小糯米的玩具給你嗎？」
顧承舟怔怔地看著我。
「因為它愛你，到S都舍不得怪你。
」
我說。
「可我不愛了。」
「你愛我的時候，恨不得把我捧在手心裡。」
「傷害我的時候，也毫不手軟。」
他沉默了。
「別再來了，顧承舟。」
我轉身。
「小雪球不喜歡你。」
「我也是。」
7
蘇婉終究還是按捺不住了。
搶來的位置，守起來總是格外費勁。
她衝進律所時，我正翻看卷宗。
沒有半句廢話，一杯拿鐵直接潑在我臉上。
弄髒了我定制的白色西裝。
我沒有尖叫，也沒有慌亂。
隻是平靜地抬手抹了一把臉。
蘇婉像是被我的淡定刺激到了，指著我的鼻子，聲音尖銳。
「林晚，你真是陰魂不散！」
「顧承舟早就不要你了！為什麼還要出現在他面前？」
「我知道了！你跟於蔓是一伙的對不對？你在報復我？！」
「你故意教唆她去勾引顧承舟，想逼我離婚是不是？賤人！」
她曾經處心積慮也要爬上顧承舟的床，現在看誰都像賊，像一隻護食的瘋狗。
「蘇女士，慎言。」
我慢條斯理地抽出紙巾，擦拭著臉上的汙漬。
常年處理官司，早練就了一副波瀾不驚的心腸。
「那個女孩是不是清白的，證據說了算。」
「倒是你，誹謗、造謠，一個都逃不掉。」
蘇婉的情緒徹底失控了。
「還敢威脅我？你不過是我的手下敗將！沒人要的二手貨！」
或許是這半個月來於蔓的案子讓她焦頭爛額。
或許是顧承舟最近的冷落讓她瀕臨崩潰。
又或許是我這副毫不在乎的樣子刺痛了她脆弱的自尊。
她朝我撲來，小薇驚呼一聲，想要上前阻攔。
我衝她搖搖頭，要的就是這一刻。
蘇婉推搡著我，一步步將我逼向樓梯口，似乎想把我推下去。
就像當年摔S我的小糯米一樣。
「林晚，隻要你消失，承舟就會回到我身邊。」
她伸手的一剎那，我沒有躲。
誰也沒看清中間發生了什麼。
隻聽到一聲短促的驚呼。
接著，便是重物滾落樓梯的悶響。
一下，兩下，三下……
蘇婉像個破布娃娃一樣滾了下去。
鮮紅的血，順著她的腿間流了出來，
染紅了她那條昂貴的米色長裙。
「啊——！我的肚子！我的孩子！」
她痛苦地蜷縮在地上，臉色慘白。
顧承舟趕到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蘇婉哭得妝容盡毀，SS抓著他的褲腳，指著高臺上的我。
「承舟，是她推我的！她嫉妒我能生！她S了我們的孩子！」
悽厲的嘶吼聲回蕩在大廳。
顧承舟站在那裡，一身黑色大衣，眉眼冷峻。
他看了一眼滿地狼藉，又看了一眼渾身是血、歇斯底裡的蘇婉。
那種眼神，我太熟悉了。
就像當初他看著我抱著小糯米屍體發瘋咒罵的模樣。
「夠了。」
他冰冷的語氣中透著不容抗拒的怒意。
「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
」
「監控我看過了。是你自己衝進律所動手打人，也是你自己失足摔下去的。」
蘇婉愣住了。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連疼痛都仿佛忘記了。
「承舟，你在說什麼啊？真的是她推我的！你為什麼不信我？是不是你心裡還有她？！」
顧承舟臉色一沉。
「看看你現在的德行！像個潑婦到處撒野，謊話連篇！林晚從頭到尾都沒有碰你！當別人都是瞎子嗎？！」
「救護車馬上就到，別在這丟人現眼。」
字字句句，如刀如劍。
他轉過身，不再多看對方一眼。
蘇婉哭喊著被醫護人員抬上了擔架。
「顧承舟！你沒有心！包庇S人兇手！林晚，你不得好S！」
我看著救護車消失在街道盡頭。
或許吧。
或許真的如蘇婉所說，我是S人兇手。有那麼一瞬間，我是可以拉住她的。
但我沒有。
又或許，是天道昭昭，報應不爽。
看著窗外的落日，心中沒有一絲愧疚。
8
於蔓的案子毫無懸念地勝訴了。
所有的證據都指向蘇婉自作自受，所有的輿論都同情無辜受害者。
法院判決蘇婉公開道歉，並賠償精神損失費。
她失去了孩子，失去了名聲，也失去了顧承舟最後的庇護。
這本該是結局。
可像她這樣偏執的人，怎麼可能甘心認輸。
修養期間，她變本加厲，醞釀著最後一次反撲。
她偽造了一份顧承舟公司核心技術泄露的證據，試圖嫁禍給我。
她想用這個來威脅顧承舟，讓他出手「解決」掉我這個前妻。
可惜，她太蠢了。
她不知道，從她開始發瘋的那一刻起，顧承舟就已經在她身邊布下了天羅地網。
那個男人，最容不得背叛和失控。
當警察衝進顧家別墅的時候，蘇婉手裡還捏著那份偽造的文件。
下一秒，冰冷的手銬戴在了她的手腕上。
顧承舟的語氣平靜得令人發指。
「我收集了你所有的聊天記錄。」
「包括你找黑客偽造證據，包括你試圖買兇傷害林晚。我已經提交給警方。」
「你，完了。」
蘇婉徹底瘋了。
她這輩子都不會明白。
在顧承舟眼裡，利益和控制永遠高於一切。
即使是懷過他孩子的枕邊人，
隻要觸犯了他的底線，也可以毫不猶豫地犧牲掉。
「顧承舟！你怎麼能這麼狠心？你不是愛我嗎？不是說好要護我一輩子？！」
他站在逆光處，微微側過頭，避開了她怨毒的目光。
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你動林晚，不行。」
蘇婉被押上了警車。
解決完這一切，顧承舟來到了我的律所。
「那個瘋女人至少會判十年。以後，沒有人能傷害你。」
他的聲音裡透著從未有過的疲憊。
我正在整理文件，聞言頭都沒抬。
「晚晚……」他向前走了一步，聲音發顫,「我們之間,真的回不去了嗎？五年來,我自責過,後悔過,我們怎麼走到了今天？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
顧承舟對待愛情或者事業,是個不折不扣的賭徒，想要時拼了命地傾盡所有，不想要時又毫不留情地摧毀打擊。
這種人,遲早會栽跟頭。
「顧承舟,你的世界已經塌了，而我的曠野,才剛剛開始。」
他功成名就時,對備受欺壓仍倔強不屈的蘇婉心生憐憫,將她當成曾經的自己去培養，甚至起了別的心思。
可當蘇婉在公司有了話語權,仗著顧太太的身份羞辱壓迫新人，他又嫌她這副模樣上不得臺面,心生厭惡。
他站在名利場金字塔的這些年,數不清的美人投懷送抱。
見多了，自然也看得清蘇婉的把戲,不再像當初那般迷戀。
又開始懷念兩人一貓的日子，窮,卻有著純粹的快樂。
他總是這樣，隻顧著私欲,學不會珍惜，學不會滿足。
我沒有任何留戀,拎起包轉身離開。
身後他的身影漸漸被黑暗吞噬。
後來,聽說顧承舟遭了報應。
蘇婉在入獄前,早就買通⼈在他的⻋上動了手腳。
那是她留的最後一步棋——既然得不到,那就⼀起毀滅。
那場⻋禍雖然沒要了他的命,卻奪去了他的雙腿。
曾經叱咤商界的顧總，從此隻能坐在輪椅上,退出了公司的管理一線,深居簡出。
坊間傳聞，他在老城區開了一家舊書店。
有人曾⽬睹，他⼿⾥總是拿著⼀本泛⿈的舊科技雜志。
那上面，有一行褪⾊的字跡。
是我很多年前，在他創業最艱難、我們一窮二⽩時寫的。
「承⾈,明天會好的,信我。如果好不了，
我把⾃己賠給你。」
他⼀遍遍撫摸那⾏字,從早坐到晚。
而我的小律所已經步⼊正軌。
專為那些在婚姻中受到傷害的⼥性提供法律援助,為她們撕開一道光。
小薇成了我的得力搭檔。
闲暇時，我們偶爾去江邊喝一杯。
她總是笑著打趣我：「林律,⼤家都說你是女性法治之光呢。」
我笑著搖搖頭。
哪有什麼光。
不過是淋過雨，總想為別⼈撐把傘罷了。
深夜加班後，開車經過江邊。
我會停下來,搖下⻋窗吹吹風。
江⽔平靜東流，像所有無法回頭、卻終究釋然的舊時光。
風很輕，未來很長。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