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再次躺在了那張熟悉的檢查床上。
冰冷的儀器,貼上我的皮膚。
巨大的高清屏幕上,清晰地映出了兩個小生命的樣子。
惜安還是那樣,安靜地蜷縮在角落裡,像一個乖巧的小天使。
而周念慈,她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她在子宮裡不安地轉動著身體,像一頭被困住的野獸。
【又是這裡!】
【又是這些冰冷的鬼東西!】
【你們到底想幹什麼!】
她的心聲,充滿了暴躁。
周屹安就站在屏幕前,李教授的身邊。
他給了我一個眼神。
我明白。
計劃,開始了。
我伸出手,輕輕地放在腹部右側,惜安的位置。
我的聲音,
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惜安,我的寶貝。”
“你聽,媽媽在跟你說話。”
“不要怕,媽媽和爸爸,都會保護你。”
“你是我們最愛的小天使。”
【天使?她也配?】
【蠢女人!你竟敢當著我的面,誇那個小廢物!】
【你是不是忘了昨天的教訓!】
周念慈瞬間被激怒了。
屏幕上,代表她的那個身影,猛地一動。
她伸出腳,狠狠地,踹向惜安的方向。
惜安小小的身體,因為這一下重擊,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周屹安的拳頭,瞬間攥緊。
李教授的眉頭,也擰了起來。
我沒有停。
我繼續用最溫柔的聲音,對惜安說著話。
我給她哼著搖籃曲,告訴她外面的世界有多美好。
我說,等她出生,爸爸會給她買最漂亮的公主裙,媽媽會帶她去遊樂園。
我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鞭子,狠狠抽在周念慈的神經上。
【閉嘴!閉嘴!閉嘴!】
【你這個偏心的老東西!】
【那些都是我的!公主裙是我的!遊樂園也是我的!】
【你和爸爸,都隻能愛我一個人!】
【那個小廢物,她隻配去S!】
她的憤怒,達到了頂點。
她不再滿足於拳打腳踢。
她猛地轉過身。
將自己的臉,對準了探頭的方向。
高清的四維彩超,
將她的面容,分毫不差地捕捉了下來。
屏幕上。
一張屬於嬰兒的,本該是天真無邪的臉。
此刻,卻因為極致的憤怒和嫉妒,扭曲成了一個猙獰的,醜陋的,如同惡鬼般的表情。
她的嘴巴張開,似乎在做著無聲的咆哮。
那雙緊閉的眼睛,即便隔著肚皮,也能讓人感覺到裡面透出的,冰冷刺骨的怨毒。
整個檢查室,瞬間陷入了S一般的寂靜。
操作儀器的護士,下意識地捂住了嘴,發出一聲壓抑的驚呼。
周屹安的身體,僵直如石雕。
李教授,這位見慣了各種疑難雜症的頂尖專家。
他的手,也在微微發抖。
他看著屏幕上那張,不屬於人類範疇的,魔鬼的臉。
一字一句地,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把這一切,全部錄下來。”
15
李教授的辦公室裡。
巨大的顯示屏上,正在循環播放著那段錄像。
那張猙獰扭曲的臉,被一次又一次地放大,定格。
每一次,都帶來強烈的視覺衝擊。
和靈魂深處的戰慄。
李教授關掉了視頻。
他摘下眼鏡,疲憊地揉著眉心。
辦公室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許久。
他重新戴上眼鏡,看向我們。
眼神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決絕。
“周先生,周太太。”
“作為一個醫生,我所說的一切,都必須基於科學。”
“從科學的角度看,
胎兒T1,也就是你們的大女兒,表現出了極端罕見的,具有高度攻擊性的病理特徵。”
“她的存在,已經對胎兒T2和母體的生命安全,構成了最直接,最嚴重的威脅。”
他頓了頓,似乎在選擇最準確的措辭。
“我行醫三十年,從未見過這樣的案例。”
“這已經超出了我們現有的醫學認知範疇。”
“但數據不會說謊,影像不會說謊。”
“我的結論是。”
李教授看著我們,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必須,立刻,終止妊娠。”
這句話,正是我和周屹安最想聽到的。
“教授,您的意思是?”
周屹安追問。
“提前進行剖腹產手術。”
“以目前的孕周來看,兩個孩子都屬於早產。”
“尤其是T2,因為長期營養不良,出生後需要立刻進入新生兒重症監護室。”
“會有風險。”
“但是。”
李教授的語氣,不容置疑。
“這是保住她和周太太性命的,唯一方法。”
“再讓她在子宮裡多待一天,你們的危險,就增加一分。”
“我建議,
手術定在孕32周,也就是兩周後。”
“這是T2能夠存活的,最低安全線。”
周屹安和我對視一眼。
我們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決心。
“我們同意。”
周屹安說。
“一切,都拜託您了,教授。”
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
最終的決戰日,被畫在了日歷上。
一個鮮紅的圓圈。
從李教授的辦公室出來。
周屹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給婆婆打電話。
電話剛一接通,婆婆的大嗓門就傳了過來。
“屹安!你還知道給我打電話!你那個瘋婆娘怎麼樣了?
她肯吃東西了沒有?”
周屹安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媽。”
“你收拾一下東西,今天就回老家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
幾秒鍾後,是婆婆不敢相信的尖叫。
“你說什麼?你讓我回老家?你這個不孝子!你為了那個女人,要趕我走?”
“蘇芮需要一個絕對安靜的環境養胎。”
周屹安的聲音,冷得像冰。
“這裡,不適合你。”
“我不走!這是我的家!我憑什麼走!”
婆婆開始撒潑。
“屹安,
我把那段視頻,發給你了。”
周屹安淡淡地說。
“你好好看看,你心心念念的‘大孫女’,長什麼樣。”
說完,他直接掛斷了電話。
拉黑,關機,一氣呵成。
他徹底切斷了,最後一條可能幹擾我們的外界因素。
病房裡。
隻剩下我們兩個人。
我們看著日歷上那個紅圈,誰都沒有說話。
兩周。
十四天。
這是惜安和我的,最後一道關卡。
隻要能撐過去,我們就能迎來新生。
【手術?】
【剖腹產?】
周念慈的聲音,在我腦中幽幽響起。
她也知道了。
【想把我提前弄出去?】
【想讓那個小廢物,活下去?】
她的聲音,不再是暴怒,也不是咒罵。
而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
【周屹安,蘇芮。】
【你們以為,這就贏了?】
【你們以為,把我拿出去,一切就結束了?】
【天真。】
她輕輕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像淬了毒的冰錐,扎進我的骨髓。
【我告訴你們。】
【手術臺,不是她的新生。】
【而是你們母女倆的,斷頭臺。】
16
婆婆的電話,周屹安沒有再接過。
但他低估了一個母親的執念。
兩天後。
病房的門,
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開。
婆婆像一頭母獅,雙眼通紅地衝了進來。
她的身後,還跟著幾個我叫不出名字的親戚。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興師問罪的表情。
“蘇芮!”
婆婆的目標很明確,直直地撲向我的病床。
周屹安一步上前,像一堵牆,擋在了我和她之間。
“媽,你來幹什麼?”
他的聲音,沒有溫度。
“我來幹什麼?我來看看我那被狐狸精迷了心的兒子!”
婆婆指著周屹安的鼻子罵。
“還有我那可憐的大孫女!”
她又轉向我,眼神裡全是恨意。
“你這個毒婦!
你到底給屹安看了什麼東西!”
“我找人問了,那種視頻,都是可以偽造的!”
“你想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來害我的孫女,你好狠的心!”
【奶奶來了!奶奶來救我了!】
周念慈沉寂了兩天的聲音,瞬間在我腦中響起,充滿了劫後餘生的狂喜。
【奶奶,快!撕爛這個女人的嘴!】
【讓她知道,誰才是周家的主人!】
我靠在床頭,冷冷地看著眼前這場鬧劇。
周屹安臉上最後一絲耐心也消失了。
“保安!”
他拿出手機,就要打電話。
“你敢!”
婆婆一把搶過他的手機,
狠狠摔在地上。
手機屏幕,瞬間碎裂。
“周屹安!我今天就把話放這兒!”
“你要是還認我這個媽,就立刻讓這個女人,給我孫女道歉!”
“然後回家,把該補的都補上!”
“不然,我就當沒生過你這個兒子!”
她身後的親戚也開始七嘴八舌地幫腔。
“就是啊屹安,你媽養你多不容易。”
“怎麼能為了一個外人,這麼氣她老人家。”
“女人懷孕,胡思亂想是正常的,你多順著她點不就完了。”
“鬧到醫院來,
多難看。”
這些聲音,像無數隻蒼蠅,在我耳邊嗡嗡作響。
我看見周屹安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他隱忍的怒火,已經到了爆發的邊緣。
我對他搖了搖頭。
然後,我看向婆婆。
“媽。”
我開口,聲音平靜。
“屹安給你看的視頻,是真的。”
“那個孩子,我的大女兒,周念慈,她想S我。”
“她也想S掉她的妹妹,惜安。”
“她不是一個正常的孩子,她是一個怪物。”
我的話,讓整個病房瞬間安靜下來。
婆婆大概沒想到,
我會如此直白,如此平靜地,說出這樣的話。
幾秒鍾後,她爆發出更尖銳的叫罵。
“你胡說八道!你這個瘋子!”
“我看瘋了的人是你!我看你才是怪物!”
“你嫉妒!你就是嫉妒我的大孫女比小孫女健康!”
“屹安,你聽見沒有!她承認了!她自己承認要害孩子!”
周屹安沒有理會她的叫囂。
他彎下腰,撿起地上那支屏幕碎裂的手機。
他用手指劃了幾下,萬幸,還能用。
他找到一個文件。
然後,他把手機,遞到了婆婆面前。
他按下了播放鍵。
“放開,
放開你的聲音!”
婆婆還在掙扎。
“我讓你聽樣東西。”
周屹安的聲音,冷硬如鐵。
“你不是想知道,你兒媳婦,都經歷了什麼嗎?”
“你聽聽。”
錄音裡,傳出了我壓抑的,痛苦的呻吟。
還有那些,斷斷續續的,如同夢囈般的自言自語。
“別……別念了……頭好痛……”
“求你……停下……我再也不敢了……”
“不要推我!
”
婆婆的臉色,開始變了。
她臉上的憤怒,漸漸被一種困惑和不安取代。
錄音還在繼續。
是我被周念慈控制著,走向陽臺時,發出的那些絕望的求救。
“你要我跳下去?”
“一屍三命?”
“不……我不要……”
“救命……誰來救救我……”
“我的身體……動不了了……”
“陽臺……不……”
最後,
是那聲巨大的,踹門的聲音。
和周屹安那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
“蘇芮!”
錄音結束了。
病房裡,S一般的寂靜。
那幾個跟著來鬧事的親戚,臉上寫滿了尷尬和驚恐,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婆婆呆呆地站在那裡。
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
她看著周屹安,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周屹安拿回手機。
他看著自己的母親,眼神裡,再也沒有了任何親情。
隻有無盡的,冰冷的失望。
“媽。”
“現在,你還要我回家嗎?”
“你還要讓蘇芮,
給你那個‘好孫女’道歉嗎?”
“你還要我,順著她嗎?”
他的每一個問題,都像一個耳光,狠狠地,扇在婆婆的臉上。
婆婆的身體晃了晃,幾乎要站立不穩。
【這個男人瘋了!】
【他竟然把這些都錄下來了!】
【奶奶,別信他!都是假的!這個女人是演員!】
周念慈還在我的腦子裡瘋狂地叫喊,試圖做最後的掙扎。
但已經沒用了。
周屹安轉過身,對那幾個親戚說。
“各位長輩,今天的事,讓你們見笑了。”
“家醜不外揚,但我也不想再隱瞞。”
“我妻子,現在命懸一線。”
“她在用她的命,保護我的另一個孩子。”
“從今天起,誰要是再敢來這裡,說一句讓她不痛快的話。”
“就是我周屹安,一輩子的仇人。”
他說完,打開了病房的門。
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那幾個親戚,如蒙大赦,逃也似的,衝出了病房。
最後,隻剩下婆婆一個人。
她站在那裡,像一座失了魂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