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李教授的聲音,冷靜而果決,響徹整個手術室。
“血庫緊急調血!準備所有型號的動脈鉗!”
“加壓輸液!腎上腺素備用!”
命令一條條下達,整個團隊立刻高速運轉起來。
【蠢貨。】
【他以為喊幾句,就能救你們的命?】
【太晚了。】
周念慈的聲音裡,充滿了不屑。
就在李教授的刀,劃開我最後一層腹壁的瞬間。
【現在,就是地獄!】
周念慈發動了。
一股陰冷的力量,像一枚精準的炸彈,狠狠撞向我子宮深處的那根血管。
我感覺到身體裡,有什麼東西,
猛地爆開了。
“破了!”
李教授發出驚呼。
鮮紅的血液,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噴湧而出。
手術視野,剎那間被染成一片血紅。
監護儀上,我的血壓,開始斷崖式下跌。
刺耳的警報聲,響徹整個手術室。
S亡的陰影,籠罩了每一個人。
【看到了嗎?蘇芮。】
【這就是你的下場。】
【你的血,會流幹。】
【那個小廢物,會憋S。】
【而我,將會在你的屍體裡,迎來新生。】
周念慈的聲音,充滿了勝利者的狂歡。
我的意識,開始渙散。
身體,變得越來越冷。
我要S了嗎?
惜安……我的惜安……
就在我即將墜入黑暗的剎那。
一股熟悉的暖流,再次從腹部右側湧出。
它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強大,都要溫暖。
像一個小小的太陽,在我冰冷的身體裡升起。
它護住了我的心髒。
穩住了我最後一絲,即將飄散的意識。
【你……】
周念चि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驚恐。
【你怎麼可能……還有力量……】
惜安沒有回答她。
她用自己所有的能量,為我,為她自己,爭取著時間。
“視野清晰了!”
“找到破口了!”
“動脈鉗!
”
“紗布!壓迫止血!”
因為提前準備,李教授的團隊,沒有絲毫慌亂。
他們像一臺精密的機器,每一步都準確而高效。
十幾把止血鉗,精準地夾住了出血點。
噴湧的血流,被硬生生地遏制住。
“血壓穩住了!”
“病人保住了!”
“快!取孩子!”
李教授沒有片刻耽擱,他的手穩穩地伸進我的腹腔。
他首先觸碰到的,是那個蜷縮在角落裡的小小身體。
他小心翼翼地,將她捧了出來。
那是一個極小的女嬰。
皮膚因為缺氧,有些青紫。
她沒有哭,
隻是虛弱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清澈得像一泓泉水。
她看著這個世界,帶著一絲好奇。
“是妹妹!快,送去新生兒科!”
護士接過她,飛快地衝出了手術室。
緊接著,李教授取出了另一個孩子。
周念慈。
她比惜安要大得多,也壯實得多。
皮膚紅潤,充滿了生命力。
但她也沒有哭。
她被倒提著,離開了溫暖的子宮。
她那雙緊閉的眼睛,猛地睜開。
那裡面,沒有新生兒的迷茫。
隻有怨毒,憤怒,和不甘。
【怎麼會這樣!】
【你們怎麼可能還活著!】
【蘇芮!周屹安!還有那個小廢物!
】
【我不會放過你們的!】
【我絕對不會放過你們!】
她在我腦海裡,發出了最惡毒的,最後的咆哮。
也許是憤怒到了極點。
她那小小的,本該發出響亮啼哭的嘴裡。
卻發出了一聲,不屬於人類嬰兒的,低沉的。
如同野獸般的。
嘶吼。
20
我醒來的時候,人已經在VIP監護室。
各種儀器在我身邊,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響。
周屹安就趴在我的床邊,緊緊握著我的手。
他的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整個人看起來,疲憊又憔셔。
察覺到我的動靜,他猛地抬起頭。
看到我睜開眼,他的眼睛瞬間紅了。
“蘇芮。
”
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調。
“你醒了。”
“你終於醒了。”
他把我的手,貼在他的臉上。
溫熱的眼淚,滴落在我的手背。
這個堅強的,從未在我面前流過一滴淚的男人。
此刻,哭得像個孩子。
“孩子……”
我虛弱地問。
“惜安……怎麼樣了……”
“她很好。”
周屹安連忙擦幹眼淚,對我擠出一個笑容。
“她在新生兒重症監護室,
李教授說,她是個小小的奇跡。”
“雖然早產,體重很輕,但她的生命體徵非常頑強。”
“再觀察一段時間,就能出來了。”
我松了一口氣。
我的惜安,活下來了。
“那……另一個呢?”我問。
提到周念慈,周屹安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的眼神,變得復雜而冰冷。
“她也活著。”
“身體很健康,比足月的孩子還要壯實。”
“但是……”
他頓了頓。
“她很奇怪,
蘇芮。”
“她不哭,也不鬧。”
“就那麼睜著眼睛,看著每一個靠近她的人。”
“那眼神,不像個嬰兒,像個……”
他沒說下去。
但我知道他想說什麼。
像個審視獵物的,冷血動物。
李教授走了進來。
他看到我醒了,也露出了欣慰的表情。
“周太太,你創造了一個生命的奇跡。”
他對我說。
“失血超過四千毫升,正常人早就……你的求生意志,是我見過最強的。”
“還有周先生。
”
李教授看向周屹安。
“你那個及時的警告,救了你太太和孩子三條命。”
“雖然我無法用科學解釋,你是如何預知那場大出血的。”
“但事實證明,你的直覺,準確得可怕。”
周屹安沒有回應這份贊美。
他看著李教授,提出了一個問題。
“教授,周念慈出生時,發出的那聲嘶吼,你們都聽見了嗎?”
李教授的臉色,瞬間變得凝重。
他點了點頭。
“聽見了。”
“在場的所有醫護人員,都聽見了。”
“那不是啼哭。
”
“我們已經對她的聲帶和發聲系統,做了全面的檢查。”
“沒有任何異常。”
“也就是說,從生理結構上,她完全可以發出正常的哭聲。”
“但她沒有。”
周屹安從懷裡,拿出了一支小小的錄音筆。
不是之前那個摔碎的手機。
而是一個新的。
“教授。”
“在我妻子被推進手術室後,我把這個,貼在了觀察窗的玻璃上。”
“我想,也許能錄下點什麼。”
“我想,您應該聽一聽。
”
他按下了播放鍵。
錄音筆裡,首先傳來的是手術室裡,各種儀器和人聲交織的嘈雜。
然後,是周屹安自己砸窗的嘶吼。
和李教授果斷下達指令的聲音。
一切,都和我們經歷的一樣。
直到,周念慈被取出來的那一刻。
錄音裡,先是傳來了她那聲,低沉怪異的嘶吼。
緊接著。
就在嘶吼聲落下的瞬間。
一個無比清晰,又無比陰冷的,如同鬼魅般的童聲。
從錄音筆裡,飄了出來。
“……我絕對不會放過你們!”
那聲音,尖銳,怨毒,充滿了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惡意。
李教授的身體,
猛地一震。
他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得一幹二淨。
他SS地盯著那支錄音筆。
仿佛裡面,藏著一隻來自地獄的惡鬼。
周屹安關掉了錄音。
他看著李教授。
“教授。”
“現在,您相信了嗎?”
“我妻子,一直以來面對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李教授沒有說話。
他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椅子上。
他從業三十年建立起來的,堅固的科學世界觀。
在這一刻。
被這段來自異次元的錄音,徹底擊得粉碎。
他知道。
他接生的,可能不是一個孩子。
而是一個,披著人皮的。
魔鬼。
21
三天後。
一場由李教授牽頭,匯集了全省最頂尖的兒科、神經科、以及精神心理科專家的會診,在醫院的會議室裡秘密召開。
會診的對象,就是周念慈。
那段四維彩超的“鬼臉”視頻。
那段手術室裡,記錄了非人嘶吼和惡毒詛咒的錄音。
被反復播放。
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
所有專家的臉上,都帶著無法掩飾的震驚和恐懼。
最終,一份前所未有的診斷報告,擺在了我和周屹安的面前。
周念慈,被初步診斷為,患有一種極為罕見的,先天性無差別惡行障礙。
她的腦部結構,與正常人有顯著不同。
負責共情和情感的區域,幾乎是休眠狀態。
而負責攻擊性和欲望的區域,卻異常活躍。
用專家的話說。
她天生,就缺少“人性”這根弦。
她無法感受愛,也無法產生同情。
她所有的行為,都隻被最原始的欲望和惡意所驅動。
她的存在,對她自己,對家人,乃至對整個社會,都構成了無法預估的,巨大的潛在威脅。
最終的建議是:送往國內唯一一家,設有特殊嬰幼兒監護中心的,精神疾病研究機構。
進行長期的,隔離性的,觀察與治療。
那意味著,周念慈將會在一個完全封閉的環境裡長大。
她的一生,都將在冰冷的儀器和研究人員的監控下度過。
這或許,
是她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歸宿。
我和周屹安,在文件上,籤下了字。
從籤字的那一刻起。
周念慈這個名字,就從我們的生命裡,被徹底抹去了。
辦完手續的那天,婆婆來了。
她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幾歲,頭發白了大半。
她沒有再哭鬧,也沒有再咒罵。
隻是站在我的病床前,看了我很久很久。
最後,她從懷裡,拿出一個舊舊的存折。
塞到了我的手裡。
“這是我這些年,攢下的所有錢。”
她聲音沙啞。
“密碼是屹安的生日。”
“給惜安,算是我這個做奶奶的,最後一點心意。”
“我對不起你們。
”
“我對不起惜安。”
說完,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後,轉身,踉踉跄跄地走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
我把存折,交給了周屹安。
他看也沒看,就以惜安的名義,將裡面所有的錢,都捐給了醫院的新生兒基金會。
用以救助,那些和惜安一樣,頑強求生的早產兒。
半個月後,我出院了。
一個月後,惜安也從保溫箱裡,回到了我的身邊。
我們搬了家。
離開那個承載了太多噩夢的房子。
在一個陽光很好的小區,開始了我們全新的生活。
惜安長得很快。
她很愛笑。
一笑起來,
眼睛就彎成兩道漂亮的小月牙。
和夢裡,一模一樣。
她最喜歡的事情,就是賴在周屹安的懷裡,用她的小手,去抓爸爸的下巴。
周屹安徹底成了一個女兒奴。
他笨拙地學著換尿布,學著衝奶粉。
每天下班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衝到嬰兒房,把他的小公主抱起來,親了又親。
家裡,總是充滿了惜安咿咿呀呀的笑語。
和周屹安溫柔的回應。
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地板上。
我抱著惜安,坐在搖椅裡,輕輕晃著。
周屹安走過來,從身後,環住我們母女。
他親了親我的額頭,又親了親惜安粉嫩的臉頰。
“蘇芮。”
他輕聲問。
“你現在,
還能聽見嗎?”
我知道他問的是什麼。
我搖了搖頭。
從周念慈被送走的那一天起。
我腦海裡所有的聲音,就都消失了。
那個伴隨了我兩世的“金手指”,在完成了它的使命之後,悄然退場。
現在的我,什麼也聽不見。
隻能聽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隻能聽見,丈夫在耳邊,充滿愛意的低語。
和懷裡這個小小的天使,那如同天籟般的,滿足的嘆息。
這就夠了。
我低下頭,在惜安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個吻。
我的孩子。
歡迎來到這個世界。
這一次,媽媽會用一生,來守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