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若盈,回來!我後悔了,我後悔了!」


「我知一切都不是你所為,是我錯了,我有眼無珠,我知錯了,你別走——」


 


他哭著求著要我回頭,比誰都明白,今日我若入這宮門,與他便再無可能了。


 


可我沒回頭,對於周遭異樣的目光隻是平靜地看著領頭的大太監:


 


「公公,我們還不走嗎?」


 


大太監沒來得及回。


 


因為守門衛兵到底顧忌周書寒的身份,一時猶豫竟讓他真的闖了進來。


 


曾經不可一世的周家少爺如今像一條乞食的狗。


 


「若盈,我來接你了,我帶你走,我已經知道錯了,你也回來了對不對?」


 


他又哭又笑:


 


「如此也好,如此也好,我們重新來過,我們可以重新來過,這一世,

我定要好好補償……」


 


「周公子。」


 


我打斷了他的呢喃細語,在他無措的目光中抬眸冷聲:


 


「皇城之下,還請慎言,此前念著兩家偶有來往的體面,我稱你為一聲兄長,但你也不能汙蔑我清白。」


 


「我與你本無過往,何論重新來過?」


 


他一愣,手腳慌亂:


 


「不、若盈,我並非那個意思,我隻是……」


 


他偏執地想要抓住我的衣擺。


 


這是幼時他惹我生氣,求我原諒的小手段,隻要晃一晃我的衣擺,說幾句認錯的話,我便會心軟。


 


我們又能和好如初。


 


但現在,看著他的動作,我卻捏緊方才就已經拔出握在手裡的發簪。


 


隻待他一伸手,

便要扎穿他的掌心!


 


他也的確那麼做了,甚至忘了這裡是何等要地。


 


以至於在我快舉起手扎過去時……


 


嗖的一道破風聲,周書寒的慘叫聲便響起。


 


一支長箭從身後飛過,貫穿他的手掌!


 


他瞬間痛苦倒地哀嚎。


 


也是此時。


 


看向我身後的眾人皆是一驚,齊齊下跪:


 


「陛下!」


 


14


 


我下意識回頭。


 


不遠處,那個一身龍袍卻格外年輕的少年將弓弩丟給近侍。


 


他與我對視一眼。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


 


他呼吸促了一下,竟別過臉躲開了。


 


耳尖有些紅。


 


那肯定是錯覺了。


 


因為下一秒,

他就已經居高臨下,皺眉看向倒地的周書寒。


 


天子面色威嚴,一字一句:


 


「私闖宮門,合該重罰;衝撞宮妃,罪無可恕。」


 


「周尚書,你兒子好大的膽子,想必是你得母後重用,言傳身教的吧?」


 


方才趕來就撞見這一幕周尚書惶恐:


 


「陛下,臣不敢!」


 


本跟著丈夫有恃無恐的周夫人已經嚇哭了。


 


看著兒子流血不止,卻無能為力,隻能瘋狂磕頭:


 


「陛下饒命!臣婦之子前些日子落水糊塗了,一時神志不清,這才不慎闖進宮門的,並非有意為之啊!」


 


要是往日,她定然把責任推給我,隻道是我勾引了他兒子,迷了她兒子的心智。


 


但現在她也不算蠢,這種話術這天底下可以適用於任何人。


 


唯獨一個不可以。


 


那就是天子。


 


私闖宮門和牽扯秀女與自己兒子的關系,哪個更能讓周書寒S得快些她還是知道的。


 


所以她隻能求饒。


 


「陛下,就饒了臣婦之子這一次吧!」


 


她哀求。


 


那張保養得當的皮肉腫了她也不顧了,那看得比命還重要的體面她也不要了。


 


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她這般狼狽模樣。重生回來,我無一日不綢繆讓她匍匐在我腳下。


 


到頭來竟是如此簡單。


 


權勢。


 


竟如此美妙嗎?


 


一股隱秘的渴望湧上心頭。


 


以至於我甚至沒發現,天子早已走到我的身側,與我並肩而立。


 


他對周夫人的哀求並未觸動。


 


反而閃過一絲不耐。


 


周尚書混跡官場,

立馬反應過來,調轉方向跪向我:


 


「臣子罪該萬S,竟衝撞娘娘,還望娘娘息怒,饒臣子一命!」


 


此番反應,別說是其他人,就是我都有些無措。


 


穩了穩心神才開口:


 


「周大人這是什麼話,若盈不過一參選秀女,怎能……稱為娘娘?」


 


周尚書語氣篤定:


 


「陛下方才稱過娘娘為宮妃,娘娘便是!」


 


他深深一禮:「還望娘娘饒臣一命!」


 


周夫人也從震驚之中回神。


 


顫抖著朝我跪下:


 


「求娘娘看在往日與臣婦之子的……兄妹之情的份兒上,放書寒一馬!」


 


磕頭的聲音在一片S寂中格外明顯。


 


所有人都看向了我,等著我的決斷。


 


我恍然,下意識看向身側的男人。


 


他面無異色,大有一副「本是你的事,事不關己」的模樣。


 


仿佛方才射箭傷人的不是他一般。


 


我:「……」


 


而周書寒。


 


他在這聲娘娘的稱道中,像是忘了疼,眼中一片S寂,躺倒在地。


 


15


 


他最後被周尚書夫婦帶走了。


 


罰杖責三十,歸家思過。


 


是我寬恕的。


 


不是我心軟了。


 


而是如今太後勢大,新帝登基左右受阻,周尚書作為太後心腹。


 


如果因為我做得太過,就相當於得罪了太後,得不償失。


 


這些,也是我對沈之衍說的。


 


沈之衍,曾經的二皇子。


 


剛剛登基的天子。


 


奪嫡之爭中,生母早逝,身份最低微、最不受寵亦最不起眼的一個。


 


誰也沒想到他會成功奪嫡登基,就好像誰也沒想到他居然能和太後結盟一樣。


 


要知道太後無子,一眾皇子中誰不想巴結諂媚?


 


但到了最後一刻,真相揭曉,他們才恍然。


 


那個瞧著平日不顯山露水的冷宮皇子。


 


早已走在了他們之前。


 


果然,沈之衍盤坐在床榻上,聽我解釋後面色緩和了一些:


 


「你真是在為朕著想?」


 


沒錯,如今我們在一張床上。


 


16


 


今日他一箭射穿了周書寒的掌心,又給他安的罪名是衝撞宮妃。


 


理所當然,我成功以史無前例一入宮就封妃的位份入選侍寢。


 


這般恩寵,讓太後頗為不滿:


 


「就算她的父親是鎮遠大將軍,

也不該還未有子嗣便晉封如此高的位份。」


 


奈何沈之衍並未有讓步的意思。


 


她也隻能忍著怒氣,轉身也封了自己侄女兒賢妃的位份。


 


甘泉宮內,燭火搖曳,我踏進的第一眼。


 


便是那個少年天子聞聲回頭,道:


 


「你不記得朕了。」


 


錯了。


 


我記得。


 


「昔年馬球會上,臣妾險些被瘋馬所傷,是陛下斷然拔劍,奪S馬首,救臣妾於危難。如此大恩,臣妾一直銘記於心。」」


 


也隻能銘記於心。


 


因為那時他還是個不得寵的皇子,卻因救人出了風頭,被其他兄弟排擠報復:


 


「平日裡瞧著你寡言少語,還真以為你呆板老實,不成想竟在這兒等著呢!」


 


「明明知這是大哥和四哥的機會,卻敢上前搗亂?

鎮遠大將軍的女兒,也是你能肖想的!?更別說是皇位!」


 


我爹手握兵權,我娘是皇家郡主,向來是幾個皇子想要拉攏的對象,自然不少人把主意打到了我的親事上。


 


是以之前那場馬球賽的險事,說是意外,細想卻全是人為。


 


大抵不過想趁此機會英雄救美,俘獲芳心。


 


到時我非要嫁,作為大將軍的我爹,還能讓自己女婿落敗不成?


 


也就沈之衍一劍斬S了瘋馬,破壞了兄弟們的好事。


 


故他被報復得很慘。


 


幾個皇子說,這是給他的教訓。


 


是以我當然不能明面上對他好,那隻會更加連累他。


 


隻能等人走後,見他負傷昏迷急忙尋了宮人喚太醫。


 


顫抖地捂住他的傷口,嚇得流淚,口不擇言:


 


「你、你不能S……你若是S了,

我也是不能給你報仇的。」


 


誰讓我不過是個臣子的女兒呢。


 


難道還能有通天手段,對天家貴胄動手嗎?


 


「所以沈之衍,你不能S。」


 


至少你活著,我尚且還能偷偷對你好。


 


淚珠砸在他的臉龐,他的眼簾動了動。


 


眼睛吃力地睜開一絲,也不過隻能瞧見我轉身離開的背影。


 


太醫來了。


 


我為閨中女子,又是起因,停留不得。


 


隻能悄悄去尋了我娘,求她施救。


 


我娘聞言嘆息:


 


「也是個苦命的孩子,既然對你有恩,咱們謝家也不能恩將仇報。」


 


她暗中斡旋,表面是大張旗鼓去找先帝為我受傷之事討要說法。


 


暗地裡則是引先帝查明其中緣由,處罰真兇的同時也能注意到救人的沈之衍。


 


同樣是他的兒子,那哪有任人欺負的道理?


 


一通發作下去,幾個皇子禁足的禁足,責罰的責罰,推波助瀾的宮人更是好一番懲處。


 


也算替我報了救命之恩。


 


此後,我時常撞見他。


 


但那時我心中有周書寒,並未過多在意。


 


隻是見他紅著臉喚我謝姑娘時……


 


被他拘謹的模樣逗笑:


 


「你這人,怎麼這般呆板,傷好些了嗎?」


 


此前,我曾偷偷讓人給他送過吃食和傷藥。


 


他見我露出笑意,也笑了,正要說什麼,卻被不遠處朝我招手的周書寒打斷:


 


「若盈!快來瞧我得了什麼寶貝!」


 


我的思緒也被跟著牽引了過去。


 


沒瞧見身後少年懸在半空的手和落寞了的目光。


 


此後,已是我與周書寒出雙入對,周謝兩家的婚事眾所周知。


 


他不再靠近,隻遠遠看著,總在人群之外。


 


可我一回頭,總能找到他的。


 


以至於哪怕是再世重生,我依然記得清楚,心存感激。


 


可他卻言:


 


「謝若盈,朕不要你的感激。」


 


17


 


我一愣。


 


片刻後又了然:


 


「陛下如今九五之尊,富有四海,自然也瞧不上一個小女子什麼感激的。」


 


「是臣妾失言了。」


 


他聞言好像更生氣了:


 


「誰說朕瞧不上的!可朕不止想要這個!」


 


我:「那陛下還想要什麼?」


 


他絞盡腦汁,盯著我一個勁地問:


 


「就說今日,你為何不理那個什麼周書寒,

一意來選秀的?」


 


他似乎期盼我回答什麼?


 


眼睛黑亮黑亮的。


 


我啊了一聲,實話實說:


 


「臣妾貴為臣女,在選秀名單之中,自是要來的,不敢抗旨欺君。」


 


語氣畢恭畢敬,回復得體。


 


他張了張口。


 


目光黯淡了一些:


 


「僅此而已?」


 


我拿不準眼前天子的心思,但有一點很明白,即是為了權勢入宮,那讓眼前人高興總是沒錯的。


 


更何況,他如今還是我的夫君。


 


我答:


 


「自然是還因為陛下英明神武、令人傾慕。」


 


他好大一聲:


 


「扯謊!」


 


嚇我一跳。


 


「若是真的如此,你此前怎麼連多看一眼朕都未曾!謝若盈,

朕真想掰開你的心瞧瞧,裡面裝的究竟是什麼!?」


 


他往前,靠得極近,我背抵在床榻,與他四目相對,將他眼中的受傷和怒氣看得清清楚楚。


 


周圍安靜極了,氣氛有些怪異,他呼吸促了不少。


 


使我更加茫然地提醒:


 


「陛下,臣妾都是你的。」


 


別光要心啊。


 


這個天子真真奇怪。


 


明明都順著他的話說了,為何還如此喜怒無常?


 


這不,我這話一出,怪異的氣氛瞬間消散,他抓狂,轉身將被褥捂得嚴嚴實實,恍惚間,我好似聽見了一聲氣急敗壞的低吼。


 


我:「……」


 


我覺得我有話要說:


 


「陛下,那——」


 


「還侍寢嗎?」


 


侍寢第一日,

如果不得聖心,那就不能往上爬,也不能對周家報復了。


 


這讓我很難辦。


 


這就是聖心難測嗎?


 


恐怖如斯!


 


我被人拉進懷裡,裹緊被窩,聽見他沒好氣地回:「侍什麼寢,睡覺!」時,心情沉重地如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