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宋俏好像還在昏睡。


看得出宋添動作很小心,生怕驚醒了床上的人。


正要離開的時候,一隻手攀上他的脖子。


宋俏突然醒了,回吻住他。


然後我就看到,宋添把她往懷裡一扯,讓她正面跨坐在他腿上,一隻手插進她的頭發,低頭加深了這個吻。


7


這一幕看得我頭皮發麻,腦袋嗡嗡作響,空白一片。


差點站不穩,幸好被旁邊一個路過的醫生一把扶住。


「小心。」略低沉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我緩過神,遲滯地說了聲,「謝謝。」


聲音不大,但還是被病房裡吻得旁若無人的人聽到了。


宋添整個人僵住,幾乎是一瞬間就猛地推開了宋俏。


他轉過身的那一刻,我清楚看到了他眼底的無措和害怕。


「若若......」他踉踉跄跄走過來,一把抓住我的手。


「啪」的一聲,我一巴掌狠狠甩在他臉上。


「別碰我。」


我用力擦著手,冷冷地,極其厭惡地看著他,

「你讓我惡心。」


他的臉瞬間變得慘白。


我努力讓自己情緒平穩,不想跟他廢話,「卡裡的錢呢?」


他急忙解釋,「若若,你誤會了,我從沒想過動我們的結婚基金。」


「誤會?錢不是你拿的?」


「......是我拿的,宋俏的病急需動手術,我——」


「夠了。」


即使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在聽到他親口承認時,仍然很震驚,做夢般的感覺。


前段時間,宋添突然往那張卡裡存了 20 萬,說是用做我們的結婚基金。


所以,當時籤租房合同,我沒多想,也讓租戶把 30 萬租金打進那張卡裡。


可現在,整整 50 萬,他招呼都沒跟我打一個,直接拿去給宋俏治病了。


我甚至在想,他那會兒突然打那 20 萬,是不是為了讓我放下戒心,放長線釣大魚?


「你當時為什麼突然往卡裡打那 20 萬?」我盯著他。


宋添一愣,像是明白了什麼,

眼底閃過一絲受傷。


「當時我跟公司談成了兩個條件,一個是籤約就給 20 萬,另一個是完成項目後公司給我百分之五的股權。」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艱澀,「若若,我不是......詐騙犯。」


我看著他,很是無語,


「你自己的錢怎麼處理我不管,但我那 30 萬你們必須馬上還給我,否則,我會報警。」


「喂,你這人怎麼一點同情心都沒有啊。」宋俏扶著床杆走過來,看上去很不爽,「又不是不還你,你至於這麼咄咄逼人嗎!」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她,拿出手機,撥通了 110。


正要輸入最後一個數字,啪嗒一聲,手機被人打飛,摔在了地上。


「若若。」


宋添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手,「我......」


我撿起手機檢查了一下,沒摔壞。


宋添此時的聲音已經嘶啞得都變了調子,


「我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於事無補,但我真的不是故意動那筆錢。


「昨晚我趕到醫院,才知道宋俏的手術費被人騙了,宋俏她媽也被帶到警察局做筆錄。」


「我們等警察的消息差不多等了一晚上,可手術實在等不了——」


「所以你就先斬後奏,拿了我的錢?」


「我怕你不同意,你那麼討厭宋俏......」


「比起她,我更恨你。」


我嘲諷地笑,「你們既然兩情相悅,又不是親兄妹,鎖死就好了,來招惹我幹什麼?」


「......不是這樣的。」宋添嘴唇顫動,「我真的沒想過和她在一起,我隻是,覺得她很可憐......」


這句話一說出來,宋俏的臉色瞬間就白了,滿臉的不敢置信。


「你可憐一個人的方式,就是和她接吻?」


宋添茫然地解釋,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一想到她待會兒要做手術,成功幾率隻有百分之五十,我就......」


「若若,剛才隻是意外......」


他執拗地解釋,

越說越無力。


看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我胃裡一陣翻滾。


旁邊有隻手遞過來一杯水,我毫不猶豫地一口喝下,那種惡心的感覺才勉強被壓了下去。


抬起頭才發現遞水給我的,正是剛才扶我的那個年輕醫生。


「不好意思,我實在忍不住想插句嘴。」


他看著宋添,骨節分明的手指託了一下鏡框,「如果說剛才是意外,那麼昨晚呢?」


宋添的眼神一下子沉了下來,晦澀地盯著他。


他似乎毫無察覺,表情看上去有些嫌棄,


「昨晚我值班路過,正巧看到你抱著你這位妹妹,應該是在安慰吧,但怎麼就安慰安慰著,兩張嘴就親在一起了。」


「嘖,你們的嘴是磁鐵,自帶吸附功能?」


宋添臉色煞白。


......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


「兩天之內,如果宋俏她媽被騙的錢追不回來,我會替她們把那 30 萬補上。」


「我憑什麼相信你。」


宋添拿出手機,

低頭打電話,「我現在就去籌錢。」


我沒有絲毫動容,把另一張私人的銀行卡卡號發給了他,「錢打在這張卡上,快點。」


他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顫抖,


「......好。」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我看著宋添把通訊錄的人打了個遍。


他性子高傲,從小被人捧著,很少有求人的時候。


特別是為了錢求人。


30 萬不算少,幾個小時,隻籌到 5 萬多,仍然是杯水車薪,還遭了不少暗諷和嘲笑。


我平靜地看著,心裡一絲波瀾都沒有。


倒是心疼壞了一旁的宋俏,她拼命去搶宋添的手機,不讓他繼續打,


「哥,我不要你這樣,她就是故意的,故意羞辱你!」


她用手背擦著眼淚,好像想到什麼,


「那個公司不是承諾給你百分之五的股權嗎,你跟他們換成 30 萬不就好了!」


這話一說出來,所有人都沉默了。


宋俏一副「我真是個小天才」的表情看著宋添。


宋添微妙地看著她。


確實該微妙,換我也微妙。


從長遠角度來看,百分之五股權的價值,比 30 萬高的可不止是一點。


將來公司如果能上市,翻十倍,百倍也是有可能的。


所以,宋俏的智商真的有 250 嗎?


就在我以為宋添會找借口拒絕,或者繼續找人借錢,甚至求我把期限放寬的時候——


他同意了。


「這確實是最快的方式。」


說完,他看著我,情緒復雜,動了動唇,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我有一瞬間的驚訝,但也隻是一瞬。


或許他是一時衝動,又或許,他想證明自己確實不圖我的錢。


但現在,已經不是我要考慮的事了。


宋添跟他公司談得很順利,對方知道他現在急需用錢,痛快地答應給他換成 50 萬。


差不多到了晚上,我在醫院附近吃餛飩,結賬的時候,收到一條轉賬消息。


30 萬,分毫不少。


還有兩個字:「抱歉。」


8


搬家後,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沒再見過宋添。


不是他沒來找過我,相反,他來找過我。


有天他在我公司樓下站了一整天,大門口進進出出的人和保安都為之側目。


然後我就報警了。


閨蜜知道這件事後調侃,「人家才站了一天!我總覺得,你是因為上次沒能送他進局子,覺得遺憾才——」


她話沒說完,就被我塞了一瓣橘子。


「當然不是。」我面不改色地繼續掰橘子,「從一開始就斷絕任何可能,難道不比被騷擾好幾天才採取行動要有效得多嗎?」


富婆不承認,富婆沒有報復心。


一晃大半年過去,十一假期,我跟閨蜜去旅遊散心。


泡溫泉的時候,閨蜜不經意地提起,「宋俏的病又復發了。」


我平靜地「哦」了一聲。


閨蜜伸了一個懶腰,輕嘖,「她現在就是一個無底洞,宋添遲早要被她拖累死。」


我閉上眼睛,感受著水溫,不置可否。


這兩個人,不管發生什麼,

都跟我沒有任何關系了。


回到酒店,我收到了一條陌生短信:


「你有五套房,可以賣一套給她治病嗎?」


沒等我反應過來,那邊又發來一條:


「若若,人命關天,幫幫她好嗎?」


雖然我馬上就把這個號碼拉黑了,但還是被莫名其妙到了。


看這個口吻,像是宋添發來的。


但我總覺得,隻有宋俏的智商才能幹出這種事。


這個小插曲並沒有影響到我什麼,我全身心地投入到這場旅行之中。


途中還碰巧遇到了我一個同事,叫張聞則,半年前剛從總部空降過來,和我負責同一個項目。


他對待工作一絲不苟,私底下溫柔又斯文,公司很多小女生都暗戀他。


令我沒想到,他對雲南挺熟悉的,帶我們去了很多好玩的地方。


一趟旅行下來,閨蜜對他十分滿意,好幾次偷偷跟我咬耳朵,「這人不錯,可以試試。」


見我不說話,閨蜜撓我痒痒,「又裝傻,別告訴我你沒看出來他對你有意思。


我笑著躲避,餘光看向不遠處的張聞則。


他站在海邊,目光清凌凌地看著我,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味道。


五天四夜的旅遊結束,張聞則怕我們兩個女生回家不安全,先是送閨蜜回去,然後再送我。


沒想到會我家樓下看到宋添。


他就站在車旁,指間夾著一根煙,路燈泛著冷白,籠罩在他頭頂,顯得有幾分孤寂。


不過半年沒見,他真的瘦了很多。


宋添眸色深沉地看著我們。


張聞則若有所思地笑了笑,目光溫和,「你們先聊,有事叫我。」


他往小區出口的方向走了幾步,保持著離我們十幾米遠的距離。


半晌,宋添啞著嗓音問道,「他是誰?」


我懶得回答,冷淡開口,「你來是為了那兩條短信?」


「......對。」宋添上前一步,神色略微有些局促,「不是我發的,你不要誤會。」


我了然,「是宋俏發的吧?」


宋添沉默了兩秒,「嗯」了一聲,


「她的病這半年復發了兩次,她媽實在是沒辦法,決定不治了,帶她回鄉下。她不同意,大吵大鬧,不小心撞壞了腦子,現在時而清醒時而不清醒。」


我平靜地望著他。


「若若,這半年我想了很多。」


「那時候,宋俏還是我名義上的妹妹,我對她有種很特別的感情,在我不確定這是不是喜歡的時候,倫理道德就讓我下意識逃避。」


「和你在一起後,我的視線慢慢停留在你身上,我習慣在車站靜靜地吻住你,習慣看著你在宿舍樓下飛撲過來抱住我,我越來越享受和你待在一起的感覺。」


「我爸和宋俏她媽離婚後,宋俏跟我告白了,但我卻沒有絲毫感覺,我並不想和你分開。」


「直到後來她得了重病,或許是憐憫,又或許是不甘,我吻了她兩次。除此之外,我們其他什麼也沒做過。」


「若若,我愛你。」他喉結滾了滾,眼尾泛紅,「很抱歉,讓這一句遲到了那麼多年。


我平靜地聽完,心裡沒有絲毫波瀾,


「還有事嗎?沒事就離開吧。」


宋添站著沒動。


「若若,我想見你。」他眼神緊緊地盯著我,「半年了,我真的很想你。」


我拿出手機,開始撥號,「我覺得你更想見到警察。」


才剛按下一個「1」字,突然聽到宋添大聲喊我名字。


眼前忽然一黑,身體被一個冰涼的懷抱摟緊,然後不受控制地往下摔去。


宋添悶哼了一聲。


隨後,「砰」的一聲清脆的碎裂聲在耳邊響起,驚得我轉頭去看。


地上的多肉盆栽摔得四分五裂。


體積很小,應該是剛才風太大,被風從樓上吹下來的。


「沒事吧?」


張聞則聞聲趕過來,急忙把我從宋添身上扶起,擔憂地看著我被花盆碎片不小心劃到的手臂。


「那邊有家便利店,我去買創口貼。」


他離開後,宋添才緩緩起身。


月光下,他額角一道惹眼的血痕順著臉頰弧線劃到了下巴,

因為護著我,臂肘上也有很多擦傷。


他似乎毫無察覺,從口袋裡摸了摸,拿出一枚創口貼,小心翼翼地遞給我,「若若。」


看著他手心那枚創口貼,我恍惚了一下。


高二有次晚自習,我被派去搞科教樓的衛生。


拎著水桶,快要到四樓,結果重重摔了一跤,膝蓋也流血了。


那會兒模考成績剛發,我沒考好,這一摔,直接情緒上頭,抱著膝蓋哭了起來。


突然,宋添冷淡的聲音在耳畔響起,「你哭什麼?」


我當時跟宋添不熟,沒好意思搭話。


等他走後,我才抬起頭。


然後就發現,旁邊放著一個創口貼。


跟宋添在一起後,我跟他說了這件事。


他當時笑了笑,下巴抵在我的肩窩,低聲,


「原來,老婆是因為這個原因喜歡上我的,那我以後要經常帶著創口貼。」


很明顯,他隻是隨便說說,甚至在我提過一次後,他一臉的茫然。


沒想到,我們分開之後,他倒是經常帶在身上。


「周若。」


思緒被張聞則的聲音拉回,我接過他手裡的創口貼,平靜地和宋添對視,


「謝謝,但我現在不需要了。」


看著他的臉一點點變得慘白,我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卻堅定無比,


「我曾經喜歡過你,關於這份過去,我並不否認。可現在,我已經不愛你了。」


「不管是創口貼,還是你,我都不要了。」


9(尾聲)


那天為了讓宋添徹底死心,我暗暗給張聞則發了一條微信,讓他當著宋添的面,跟著我一起上了樓。


當然,我們都懂這是做戲,所以其實隻是在一樓的待客大廳待了幾個小時而已。


張聞則低頭看書,修長的手指一下一下地翻著書頁,忽然笑了一下,


「我算是看明白,你對我是一點感覺都沒有。」


細細揣摩,直到發現他語氣隻有調侃沒有憤怒,我才微微松了口氣,接過他的話,


「怎麼說?」


「但凡你對我有一點心思,也不會為了讓他死心,

喊我跟著你上樓。」


他抬起頭看我,唇角微微彎起,「對待喜歡的人,應該是,沒有雜質的喜歡,不自覺的真誠才對。」


「抱歉,我隻把你當同事——」


「好的,好同事。」張聞則這個身份適應得很快。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垂下眼睛,溫淡地笑笑,


「我要走了。周若,晚安。」


後來我才知道,張聞則說的要走了,是調回北京總部的意思。


宋添似乎也回北京了,宋俏偶爾還是會給我發些亂七八糟的短信,都是跟錢有關。


後來從某天開始,她就再也沒發過了。


生活還是要繼續。


在家人的介紹下,我相親認識了一個醫生。


見面那天,我和他都愣了一下,隨後,忍不住笑了出來。


他叫何江安,我們之前有過一面之緣,他那天在醫院幫我懟過宋添,那句「你們的嘴是磁鐵嗎」我至今還記憶猶新。


交往兩年後,我們結婚了。


婚禮當天,我收到了兩封來自北京的匿名信封。


有次我偷偷跑去北京找宋添,本來想給他個驚喜。


「(「」紙條上,是熟悉的筆跡:「若若,新婚快樂。」


另一個信封裡,是一張高中畢業照。


被圈住名字的,是一個叫李聞則的男生。


高高瘦瘦,眼睛修長......似乎跟現在的張聞則有七八分相像。


照片裡的他抿著唇,沒看鏡頭,沉默地看著一個地方。


準確來說,是看著右下角的一個女生,看著我,高中時期的我。


李聞則,張聞則,一切都已明了。


原來,在我仰頭追逐宋添的時候,也有這麼一個人,默默地追逐著我。


怔神間,我聽見老公溫柔的聲音,「老婆,快過來一起敬酒啦。」


我緩緩抬起頭。


陽光正好,微風和煦,我的老公修長挺拔地站在那裡,察覺到我的目光,他轉過身來,眉眼都充滿了笑意。


我下意識地,也回了他一個微笑。


浩瀚的人世間,苦難、煎熬、愛而不得如影隨形,無差別地侵襲著每一個人。


但這些都會過去。


我現在正堅定地奔向屬於我的未來。


「來了。」


(全文完